大虞王朝,北方幽晋两州交界。
秋风萧瑟,官道上卷起枯黄的落叶,混着尘土,扑打在行人的脸上。
三个身影正不紧不慢的走着,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容算不上英俊,但棱角分明,一双眼睛透着股饱经风霜的沉稳。
他叫王厚,东阳镖局的镖师。
在他身后,跟着一老一少两个趟子手。
老的叫顾山,镖局里的老人了,走南闯北几十年,如今只跟着跑些安稳的短途镖。
年轻的那个,叫谢夷。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修长,眉眼清秀,背着一柄朴素的长刀,安静的跟在最后,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王哥,你说这趟镖可真邪门。”老顾吧嗒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忍不住开口,“咱们东阳镖局现在是威风了,可也犯不着让幽州镇北军的千户亲自带着十几个骑兵来接镖吧?”
王厚闻言,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咱们是干什么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货送到了,钱拿到了,字据签了,咱们的任务就算完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老顾讪讪一笑,不再言语。
东阳镖局,十年前由总镖头李勤接手。五年前,李勤一举突破,踏入化劲宗师的门槛,成了晋州南山府响当当的人物。
镖局的生意也因此水涨船高,从原本只在晋州一地打转,如今已将业务拓展到了北方的关、幽、并三州。
这次的活计,就是一趟官镖。
将一件据说是某位京城大人物的私人物品,一路护送到幽州边境的镇北军大营。酬劳丰厚,路途也算安稳。
谢夷默默的听着,目光落在前方延绵的官道上。
他在东阳镖局当趟子手,已经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跟着不同的镖师走南闯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渐渐摸清了这江湖的门道。
曲曲折折进入山道,小半天之后,来到一处小山坳,王厚的脚步忽然一顿,眼神冷了下来。
谢夷和老顾也立刻停了下来,顺着王厚的目光朝前看去。
只见前方官道正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样东西。
一杆半旧的布旗,歪歪斜斜的插在地上。
旗子旁边,还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单刀。
旗无字,刀无鞘。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两样东西,却让山道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谢夷的瞳孔微微一缩,右手下意识的握紧了背上长刀的刀柄,肌肉瞬间绷紧。
王厚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作为经验丰富的镖师,他自然认得这是什么意思。
拦路讨财。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前方空无一人的道路朗声抱拳。
“我等是晋州东阳镖局的镖师,路过贵宝地,不知是哪位高人在此?若有冲撞之处,还请海涵。这里有几分大钱,不成敬意,给高人买酒喝。”
说着,他给谢夷递了个眼色。
谢夷会意。
他当了一年趟子手,这种场面也见过几回,早已熟悉规矩。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黑布包,里面是三百枚大钱。这是镖局的惯例,出门在外,破财消灾。
他缓步上前,将布包轻轻放在了那杆旗子下面。
谢夷刚退下,一道身影毫无征兆的从路旁的林子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乞丐,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他手里提着另一柄单刀,目光却炯炯有神,如鹰隼般锐利。
老乞丐慢悠悠的走到旗子前,拎起那个黑布包,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咧开一丝贪婪的笑意。
“嘿,就这点?”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王厚眉头一皱,但语气依旧客气。
“朋友,我们这趟是空车折返,身上实在没多少余财。这条路我王厚走了好几年,还是头一次见您。不知英雄是经后常驻此地,还是偶尔路过?可否赏个名号?”
这是江湖规矩,盘盘道。
可那老乞丐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名号?老子的名号,你们也配知道?”
他嘿嘿一笑,猛地伸手,将插在地上的那柄单刀也拔了出来。
双刀在手,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东阳镖局?没听说过。识相的,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留下,老子还能饶你们一命。”
话音落地的瞬间,王厚和谢夷的心都沉了下去。
坏了,是“野人”。
所谓野人,指的是那些不入山寨,不拜码头,独来独往的江洋大盗。
他们不讲任何江湖规矩,杀人越货全凭喜好,是道上最难缠的角色。也正因如此,敢做野人的,往往都有几分真本事。
看这老乞丐的气势,恐怕至少也是个入了流的好手。
王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朝谢夷使了个眼色。
谢夷心领神会,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半步,站到了王厚的左后方。
老顾也识趣的退开,慢慢退到了丈外。
王厚深吸一口气,心中念头飞转。
真是倒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这么个不长眼的野人,什么人都敢惹。
他王厚好歹也是个三流好手,虽然前几年在虞京遭了牢狱之灾,功夫退步了不少,暗劲几乎荒废,但一身大成的明劲也不是吃素的。
“幸好。幸好这次带了小谢出来。”王厚侥幸地想到。
谢夷是总镖头李勤的内门弟子。别看他年纪轻,去年刚开始当趟子手,一身明劲却早已小有所成,实打实的入了流。
镖师们出远门都抢着带他,不为别的,就因为这小子天赋高,实力强,而且趟子手还不占镖师的抽成。
有这么个强力后援在,弄死眼前这个野人,应当不成问题。
另一边,谢夷的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走镖一年,他遇见的要么是远远看见镖旗就默契收钱放行的山寨,要么就是些不入流的毛贼,根本不够看。
像今天这样,被一个入了流的好手当面截镖,还是头一回。
只是有点奇怪。自己三人早已交了镖,身上并无货物,风尘仆仆,一看就是折返的穷哈哈。
这老乞丐为何偏偏要劫自己三人?图什么?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等杀了他,“那东西”自然会告诉我答案。”谢夷最终总结道。
电光石火间,双方动了。
王厚低喝一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短棍。
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猛虎下山,一棍当头砸下,劲风呼啸,势大力沉。
那老乞丐怪叫一声,双刀交叉上撩,堪堪架住了这一棍。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王厚得势不饶人,短棍一收一放,大开大合,招招不离老乞丐的要害,一时间竟打得对方节节败退。
老乞丐被逼得火气上涌,在一退之际,竟是不闪不避,双刀抱横,硬生生吃了王厚一棍。
“噗!”
他吐出一口浊气,脸色涨红,但眼神却更加凶狠。
手腕猛然一震,一股妖诡的气劲顺着刀身传导而出,王厚只觉得棍身一麻,先前的攻势瞬间被打断。
紧接着,老乞丐双刀合拢,如同一把巨大的剪刀,死死绞住了王厚的短棍。
王厚心中大叫不好。
这老东西的劲力好生古怪!
自己占了先手,他以双刀对短棍,虽然看似败退,却守得滴水不漏,可见其明劲修为恐怕还在自己之上。
如今这手双刀绞棍的功夫,更是俊的很,恐怕在暗劲上也有不俗的造诣。
虽说江湖上明暗二劲没有绝对的高下之分,可多会一种手段对敌时便多一分胜算,如这般双劲皆高的好手真打起来怕是远胜过自己。
“这下麻烦了。”
王厚只能盼着一旁的谢夷能及时出手,为自己解了这危局,否则今天怕是要栽在这里。
“只要解了局,我与小谢联手就算不敌,退走也是有余。至于老顾,且自求多福吧。”
就在王厚思绪急转之际,一道雪亮的刀光从他身侧掠过,快如闪电。
是谢夷的刀。
老乞丐显然没把这个年纪轻轻的趟子手放在眼里,却没想到,这小子竟然也是个入了流的好手。
仓促之间,他只能分出一柄刀去格挡。
“嗤啦!”
刀锋划过,老乞丐的左臂上顿时多了一道浅浅的伤口,鲜血如注。
劲力一乱,他绞住王厚短棍的双刀绞自然也破了功。
谢夷见状,眼中寒光一闪,刀下毫不停留。
趁着老乞丐双刀吃劲荡开的空隙,他手腕一抖,长刀化作一道流光,正是一手金针渡劫直取对方心窝。
这一招快、准、狠,角度刁钻至极。
老乞丐大惊失色,急忙回刀格挡。
可就在回刀即将碰上的刹那,谢夷的手腕却以一个完全不合常理的角度猛然向前一探。
刀尖瞬间下沉三分,竟是变招刺向了老乞丐的丹田要害。
这是他另一门功夫《猴蛇戏》中的形意缩骨功,灵活多变,诡诈无比。
那乞丐也不是吃素的,生死关头,另一柄刀及时补上,横栏在丹田之前。
“铛!”
老乞丐总算险之又险的挡住了这致命一击,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
可他一口气还没松完。
王厚的短棍猛然从谢夷的身旁穿过,棍端精准无比的点在了乞丐握刀的右手上。
“咔嚓!”
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乞丐吃痛,右手一松,单刀落地,整个人借力向后急退,拉开了一丈多的距离。
他脸色憋的通红,死死的盯着谢夷,眼中满是惊骇与不甘。
“好小子!你这趟子手,可比那镖师厉害多了!”
他喘着粗气,恨恨道:“好一个形意!猴蛇两相,缩展具成。刚才那一招金针渡劫,你要是使的枪棍,老子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死死盯着谢夷,似乎想起了什么。
“东阳镖局……小子,你跟谢鹏是什么关系?”
谢夷持刀而立,面色平静。
“家父。敢问老前辈名号?”
那老乞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惨然一笑。
他知道自己今日是栽了,气劲被打乱,又受了不轻的伤,断无生还的可能。
念及此,他反倒洒脱了起来,将左手的刀也扔在了地上。
“老夫,关州柳雁刀。罢了,罢了,栽在谢鹏的儿子手上,不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王厚与谢夷对视了一眼。
三人都没骑马,此地距离南山府还有一日的路程。带着一个重伤的俘虏,只会拖慢行程,耽误了回镖局交回执的时限,更是麻烦。
王厚眼中杀机一闪,缓缓示意。
片刻之后,王厚用一块粗布,将那柳雁刀的头颅包好,系在腰间。
“这老东西既然是关州流窜过来的,说不定在六扇门挂着赏格。回去查查,要是有赏钱,咱俩五五分账。”一切收拾好,王厚拍了拍谢夷的肩膀。
谢夷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
一日后,东阳镖局。
三人将此行的回执字据交给了总镖头李勤。
李勤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的喝着茶,听着王厚的汇报。
当王厚顺嘴问起时,他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的顿了一下。
“总镖头,您在江湖上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一个叫‘关州柳雁刀’的名号?”
李勤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却毫无波澜。
他放下茶杯,淡淡道:“没听过。关州那地方龙蛇混杂,三流野狗都敢称名道号。既然是流窜过来的野人,想必也是作奸犯科之辈,死了便死了。回头你去六扇门那边问问,兴许能换几个赏钱。”
“是,总镖头。”
王厚应了一声,便带着谢夷和老顾退了出去。
刚走出大堂,王厚就叫住了正准备回住处的谢夷。
“小谢,等一下。”
“王哥,有事?”
王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到谢夷手里。
“我刚去账房结了账。这趟来回七天,官面的活计,油水不多。这一两银子,你拿着。”
谢夷一愣,连忙推辞。
“王哥,这可使不得。我是趟子手,按规矩不分红的。”
王厚却把脸一板。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这次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交代在路上了。救命之恩,分你一半是江湖道义!”
他压低了声音,“再说了,我晓得叶家师母带着两个姑娘家,日子过得紧巴。你一个趟子手,也没什么额外进项,拿着,别跟哥客气。”
谢夷的父亲谢鹏早亡,母亲改嫁。是他的第一位师父叶安收养了他,待他如亲子。
可惜三年前,叶安也因意外过世,留下师母叶红霜和两个女儿。师母无奈之下,才将他送到了谢鹏生前工作的东阳镖局。总镖头李勤乃是谢鹏的师兄。
听王厚提起师母,谢夷心中一暖,不再推辞。
“那……多谢王哥。”
他掂了掂手里的布袋,感觉分量不止一两银子。
秋意渐深,眼看着就要入冬了。
他想着,正好用这笔钱,去给师母和叶家的两个妹妹置办一两匹好布,做两件新衣裳过冬。
可走到布庄门口,他的脚步却迟疑了。
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模糊而淡漠的身影。
“阿娘……”
他轻声呢喃,眼神有些复杂。
“罢了,也买一匹布罢。”
他清点了一下自己的积蓄。
这一年做趟子手,省吃俭用,但谢夷身有病疾多需大药弥补。如今加上王厚刚给的这一两多银子,统共只有六两了。
他决定拿出三两来,置办些东西。
最终,谢夷花了二两银子,买了两匹上好的素色绸缎,这是给师母叶红霜和师姐叶婉、师妹叶紫的。
又花了三钱银子,买了一匹厚实的棉布,这是给亲娘秦瑛的。
剩下的钱,他称了十斤猪肉,又买了两盒时下流行的胭脂,准备送给师父李勤的夫人和女儿。
回到镖局,将胭脂交给了师娘兰氏的丫鬟,谢夷便归心似箭的朝着叶家走去。
叶家的小院在南山府城东,地段不错。
是个闹中取静的二进院子,看得出,当年叶安师父在时,家境颇为殷实。
谢夷刚踏进院子,就听见一个清脆的童声。
“娘!姐姐!大锅回来啦!”
一个梳着双丫髻、如同瓷娃娃般可爱的小姑娘,正奋力的帮着姐姐从井里打水。
她叫叶紫,是叶安的小女儿,今年才六岁。
在她身旁,一个身段窈窕的少女闻声转过头来。
少女约莫十七岁年纪,一张圆润的鹅蛋脸,五官却生的极为精致好看。
她远远见了谢夷,立刻放下手里的水桶,脸上满是灿烂的笑意。
叶婉,叶安的大女儿。
在大虞朝,姑娘家十四五岁便可嫁人,叶婉这个年纪,早已是十七了。
她和谢夷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两人早已私下属意,只盼着谢夷能早日“出师”,成为正式的镖师,便可成亲。
“阿辛。”
叶婉的声音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阿辛,是谢夷的小名。
谢夷看着她被井水和秋风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心中一疼。
他快步上前,将手里的素绸递给叶婉,把猪肉放在井口。
“天冷,别用凉水。快进屋去,让师母给你和紫儿裁件新衣裳。”
说着,他自然而然的接过井绳,咕噜咕噜的将水桶提了上来。
叶婉抱着那匹光滑的绸缎,心里甜滋滋的,俏脸微红,低着头跑进了屋。
这时,内屋的门帘一掀,一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走了出来。
“小辛回来啦。”
叶红霜拎起井口的猪肉,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师母。”谢夷急忙放下水桶,恭敬的行了一礼。
“你这孩子,又乱花钱。”叶红霜嗔怪了一句,但眼中的暖意却做不得假。
她将谢夷拉到一旁,轻声问道:“小辛,你如今功夫也算不错了。你看,能不能跟李总镖头提一提,让你在年关前出了师?”
她叹了口气,“婉儿过了年,就十八了。我这当娘的,看着你们俩,心里着急啊。”
叶红霜今年三十五六,年轻时也练过些拳脚,身段保持的极好。
自从丈夫叶安去世后,娘家那边虽未逼她改嫁,但这孤儿寡母的日子,终究是不好过。
她唯一的愿望,就是把两个女儿平平安安的拉扯大,看着她们嫁个好人家。
对于谢夷这个知根知底的“女婿”,她是打心底里满意的。
这孩子是亡夫的亲传弟子,得了亡夫的刀法。天赋高,人品好,又孝顺。虽然眼下只是个趟子手,收入微薄,但仅仅十六岁就劲力有成,前途不可限量。
可眼瞅着女儿快十八了还没出阁,在大虞朝明年就得上待嫁税了,这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谢夷心中一沉。
他何尝不急?
自婉儿十三四岁起,上门提亲的媒人就没断过。
是师父叶安和师母,力排众议,一直将这门亲事拖着。
三年前师父遭难,叶家没了顶梁柱,日子过得越发艰难。别说师父师母的养育之恩大于天,就是这三年来师母在没了师夫后还是取出百两银子让自己拜在李勤门下。
这几年叶家家道中落,提亲之人却更频繁,师母与婉儿的拳拳爱护之心何足道也?
是该早日出师,担起这个家的责任了,只是自己今年就已经提过两次出师了,这次怕是也不易。
他心里盘算着,过两天就去找师父李勤,再提一提这件事。
“师母,您放心,我晓得。这件事我会尽快办的。按说我武艺是够了,李师傅压了我一年,今年关却不便在压我了。”谢夷郑重的承诺道:“到时候我便与婉儿成亲。”
叶红霜欣慰的点了点头。
“娘,阿辛快快进屋里吧!”
内屋里,传来了叶婉清脆的喊声。
谢夷看过去,正对上叶婉投来的目光,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羞怯和躲闪。
显然,方才的对话她都听见了。
谢夷勤快地给叶母当火夫,很快一大桌饭就摆在了饭桌,吃得叶紫满嘴流油,直呼大锅的好。
饭后,谢夷坐了半个时辰,将那匹棉布交给叶红霜。
“师母,这匹布是给我娘的。她早早改嫁,我也不方便寻上门去,劳烦您找个时节,代我转交。”
“你这孩子,有心了。”叶红霜接过布,叹了口气。
谢夷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谎称下午约了医师复诊。
师母孤儿寡母,他虽是养子,但毕竟男女有别不好久留,免得传出闲话,坏了叶家的名声。
他确实有病疾,也确实要看医师,却不是寻常医师,而是南山府出名梁太医。
这病,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那时,师父李勤开始传授他其父谢鹏留下的横炼功夫《金鹏身》。此功法需用铜铁细砂磨打肉身,练的是纯粹的明劲,劲力刚猛迅捷,威力无穷。
可偏偏,谢夷的武学根基,是另一门明暗兼修的功夫,《猴蛇戏》。
这门功夫取的是形意中的猴形与蛇形,讲究灵活玲珑,筋骨多变。
一刚一柔,两门性质截然相反的功夫在体内常年冲突,自然百病丛生。
每到阴湿气最重的子时,他便全身筋骨剧痛,如万蚁噬心,苦不堪言。
这两门功夫,都是父亲谢鹏所留。谢夷也曾无数次思考过,父亲当年是如何调和这两门功夫的?
后来靠着师兄指点,花了十两银子,经过老名医梁太医的指点,才晓得父亲多半是靠那门至阳至刚的内功心法——《三阳功》。
当年父亲和自己有一样的问题,也是这位老名医治的,因此梁太医多少了解些,后来父亲修了《三阳功》,就几乎大好了。
可惜,师父李勤虽也将《三阳功》传给了他,他却迟迟不得入门的法门,修炼了两年,体内内息生得出,却存不住。
无奈之下只能从大路货中挑了门儿平和的《青松功》。
他也曾想过师父李勤自身的根基《东阳心经》或许能解他的困境。
但那是东阳镖局的不传之秘,在晋州也是赫赫有名的纯阳功法,只有大师兄白余修那样的亲传弟子,才有资格继承。
他谢夷,只是四个内门弟子之一。
“唉……”
城南的百草堂里,梁太医捻着胡须,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小谢,你这病,老夫还是那句话。金鹏食蛇,鹰性刚,蛇性柔。每到阴湿极盛之时,你体内‘灵蛇’活跃,筋骨欲动,却被‘金鹏’的刚猛劲力死死压制,两相冲突,故而剧痛难耐。此乃根子上的毛病,药石无医啊。”
“现在停了你父亲的那《金鹏身》,兴许还能缓解一二。”
谢夷默然付了诊金,走出药堂。
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感叹。
若非有“那东西”在,自己恐怕早就放弃了《金鹏身》这门在晋州也属顶级的横炼功夫了。
“那东西”,觉醒于一年半前。
谢夷几经斟酌,将其称为【三宫】。
那是一片存在于他精神识海中的未知空间。
当初刚觉醒时,他足足昏迷了一日一夜,可把大师兄白余修给吓坏了。
回到镖局,谢夷径直走向自己的住处。
作为总镖头的内门弟子,他分到了一个由柴房改建的小单间。
虽然简陋,但胜在清静。
他仔细的确认四周无人,也不会有人来打扰后,便关上房门,盘膝坐在床上。
下一刻,他的精神沉入了那片神秘的空间。
【三宫】。
这是一片宏伟的宫殿群落,通体由不知名的青黑色金属铸就,唯有牌匾白金明亮,散发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宫殿群落的核心,是三座最为巍峨的主殿。
牌匾上,分别用古老的道文写着【杀宫】、【命宫】、【学宫】。
谢夷的意识体没有丝毫停留,径直飘入了【杀宫】。
大殿之内,空旷而死寂。
四壁之上,刻画着一连串的壁画。
壁画讲述了一个故事:一位不知名的道人,为求超脱,杀尽天下敌,用白骨架桥渡过苦海,以无尽骨血铺就仙阶,铸造京观,创立仙台,飞升成仙。
在那片由血色构成的“无边苦海”之中,此刻正有数十道新鲜的血印在沉浮。
每一道血印,都代表着一个有谢夷参与击杀的死者,大多对他抱有强烈杀意或怨念。
多为野兽,只有寥寥四个人类。
谢夷的目光在血海中搜寻。
很快,他就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枚最新鲜,也最凶烈桀骜的血印,颜色鲜亮,煞气冲天,与周围那些早已被征服的黯淡血印截然不同。
“柳雁刀……”
谢夷的意识体喃喃自语,在那枚血印中,他隐约看见了那个老乞丐的身影。
“希望前辈的一身修为,能帮晚辈缓解一二隐疾之苦。”
言罢,他意念一动。
“轰!”
血海翻腾,重重血浪涌起。
在大殿中央,三丈之外,一道与老乞丐柳雁刀九分相似的血影,缓缓凝聚成形。
那血影手持双刀,周身煞气比其生前何止强盛十倍,一双血色的眸子死死锁定谢夷,充满了最纯粹的杀意。
“来得好!”
谢夷毫无惧色,抬手一招,一柄同样的血影长刀出现在手中。
“此前二对一,胜之不武。今日在此,正好领教前辈的真正高招!”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一股凛然的战意。
“杀汝者,谢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