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下得有点不像话。
从昨晚戌时开始,就没歇过,像是老天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把水全泼了下来。
青染县上空的云压得很低,灰得发沉,屋檐都被压得喘不过气。
远远看去,整座城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不留神,就会塌下来。
青石巷里已经成了一条小河。
水没过脚踝,浑得看不见底,烂菜叶、断草绳、鸡毛什么的,一股脑儿漂着。
雨一冲,那股味道就出来了,说不清是什么,只知道不好闻。
巷子本来就窄,人又走得多,石板被踩得发亮,现在一湿,黑得发腻,像是抹了一层化不开的墨。
沈砚就站在巷子尽头。
没躲,也没动。
雨从四面八方砸下来,打在他身上。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布料薄,被雨一浸,全贴在身上,显得人更瘦了。
衣角、袖口全是泥,被路过的车马溅的,怎么都洗不干净的那种。
他微微低着头,长发被雨打湿,几缕贴在额角,顺着脸往下淌水。
那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只能看见水沿着下巴往下滴,一声一声,砸进脚下的积水里,荡起小小的圈。
对面站着三个人。
他们撑着伞。
伞一斜,雨就全挡住了。
站在那儿,干干净净,和沈砚隔得不像是一条巷子,倒像是两个世界。
为首的是赵丰,赵员外家的二少爷。
花了点银子,在县学外院混了个旁听的名头。
人不算高,眼皮有点塌,看人时总像是懒得多看一眼。
他身后两个,都是跟着赵丰混的。
一个壮得像头牛,手指捏得咯咯响;一个瘦,眼睛转得快,笑里藏刀。
空气冷得厉害。
“沈砚。”
赵丰终于开口了,语气慢得很,像是故意拖着,“昨晚那本账册,你签了字,这事,你打算认,还是不认?”
话不重,却一字一字往人心口扎。
沈砚没出声。
不是没话说,是说了也白说。
账册他碰过。
前天夫子让他核对数目,核完让他先走,说剩下的自己来。
他当时真没多想。
一个寒门学生,能被叫去碰公账,本身就算是信任了。
只是他没想到,那是个坑。
账页被人换过,添了一笔“私挪银钱”,数额不大,五两。
但最要命的是,后头有他的名字。
那名字,本来是写在废纸上的。
现在,却成了证据。
五两银子,对赵丰来说算什么?
对他来说,却是半年省下来的全部。
更要命的是那两个字——私挪。
一旦坐实,他这辈子,书就算读到头了。
“哑巴了?”
赵丰往前凑了一步,伞影压下来,把沈砚整个罩住,“也是,你这种人,能混进县学,本来就不干净。”
“手脚不干净,也不奇怪。”
两个跟班笑出了声。
雨声一下子显得更吵了。
沈砚慢慢抬起头。
雨水糊住了眼,他眨了一下,水珠顺着睫毛掉下来。
他看向赵丰,眼神很静。
没有怒,也没有恨。
就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静。
像是在看路边一块石头。
赵丰被看得不舒服,心里冒火:“你看什么?还不服气?你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夫子可怜你,你现在还在街上讨饭!”
沈砚还是没说话。
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在算。
像做算学题那样,把所有可能一条条列出来。
低头认错——完了,轻则被逐出县学,重则入狱。
辩解——无力,对方明摆着要脏自己。
反抗——一对三,必输。
算到最后,只剩一个结论。
死局。
“呵。”
他心里甚至冒出一点荒唐的念头。
这开局,真他妈是地狱难度。
前世就在做课题组的毕业论文,还没做完不知道怎么的,就一命呜呼来到了这个世界。
大炎仙朝,仙皇登基。
万民皆苦,命贱如草。
妖魔乱世,仙宗不问。
入朝为官,开修仙道。
修仙,是唯一的出路。
想要修仙,就得读书,大炎朝没有科举,从书院毕业,每年最好的成绩的一人,可以入朝廷为官。
哪怕只是一个最普通的衙役,于普通人而言,也是望不可及的存在。
而他,是书院读书最刻苦,也是最有学问的一人。
本身这没有问题,问题是,他没有背景。
他,挡了一些人的道。
想到这里,沈砚释然了很多。
但是,他不甘。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冷的,平的,没有一点感情。
【检测到宿主处境:绝境】
沈砚一愣,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没人。
雨还在下。
幻觉?
【理性方案分析中……】
一条条结果在他脑海里浮现,冷冰冰的。
结论只有一个——
理性无解。
【是否接受人格映射建议?】
人格?
什么玩意?
【推荐人格:疯子】
疯子。
沈砚站在雨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可还没等他细想,赵丰已经不耐烦了。
“打!”他挥手,“打到他认账为止!”
赵丰身旁一人狞笑一声,丢了伞,拳头带着风就砸了过来。
那一瞬间,沈砚只有一个念头。
不想死在这儿。
【倒计时:三、二——】
“接受。”
他在心里吼了一声。
下一刻——
他笑了。
笑得毫无道理。
那人拳头,停在了半空。
明明已经挥到一半,气势正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绊了一下,拳头悬在半空,离沈砚的鼻尖,连半寸都不到。
拳风掠过。
沈砚额前那几缕湿发,被吹得轻轻一晃。
他能感觉到。
甚至感觉得很清楚。
“呵……呵呵……”
笑声从沈砚喉咙里挤了出来,起初很低,像是没忍住的气音。
可下一刻,那声音就像被什么点着了,一下子窜高,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不受控制。
“呵呵呵呵——”
他猛地抬起头,任由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冰凉刺骨,却像是根本没察觉一样。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却笑得前仰后合,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看起来,真的像是碰上了什么天大的好笑事。
那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撞,硬生生压过了哗啦啦的雨声。
刺耳。
让人不舒服。
赵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更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