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的暮春,软风裹着栀子花香,绕着姑苏城外一处寻常巷陌的青石板路。巷尾的苏姓人家,院角的老杏树年年抽新枝,今年却少了那个扎着双丫髻、总爱攀着枝桠摘杏儿的小丫头。
苏燕,爹娘取的名,生得圆脸蛋,大眼睛亮得像浸了江南的春水,性子跳脱,跑起来像只撒欢的小野兔,巷子里的街坊都爱逗这个嘴甜的小丫头。爹娘是本分的绣坊匠人,手巧心善,虽不富裕,却把这独生女宠成了掌心里的宝,白日里教她认几个字,夜里坐在院中的竹椅上,讲些牛郎织女、嫦娥奔月的小故事,小苏燕总歪着头,听得眼睛发直,揪着爹娘的衣角问个不停。
这般安稳的日子,碎在一个骤雨欲来的午后。
绣坊的活计忙,爹娘让小苏燕去巷口的杂货铺买些针线,临出门前,娘还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发带,塞了两颗桂花糖在她手心,叮嘱着“快去快回,别贪玩”。小苏燕攥着糖,蹦蹦跳跳地出了门,巷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面生的老妇,见了她,眉眼笑成了一朵花,递过来一只裹着糖霜的糖葫芦,说自己是爹娘的远房亲戚,爹娘忙,让她来接小燕去隔壁镇看花灯。
江南的孩子哪抵得住糖葫芦和花灯的诱惑,小苏燕咬着糖葫芦,跟着老妇走了。她不知道,那巷口的转角,是她与江南、与爹娘、与“苏燕”这个名字,此生最初也是最痛的别离。
老妇并没有带她去看花灯,而是把她塞进了一辆颠簸的马车,马车上还有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孩子,个个哭哭啼啼,马车的门被锁上,密不透风,只闻得见车轮碾过土路的轰隆,和老妇与几个壮汉的低声交谈,那些话她听不懂,只觉得心里发慌,攥着仅剩的半颗桂花糖,哭着喊爹娘,换来的只有壮汉的呵斥和老妇假意的安抚。
一路颠簸,不知走了多少日夜,马车停了又行,行又停,小苏燕和其他孩子被辗转转手,像一件毫无生气的物件。她见过凶神恶煞的人贩子,尝过冷硬的窝头,喝过浑浊的凉水,那双原本亮如春水的眼睛,渐渐蒙了怯意和茫然。她不再哭着喊爹娘了,因为她知道,哭也没用,只有学着听话,学着忍,才能少挨些打骂。
人贩子嫌“苏燕”这个名字太文气,不好管,见她整日里像只惊弓之鸟,却又偏偏有股不服输的韧劲,跑起来快,跳得也高,便随口喊她“小燕子”。
从此,世间再无姑苏的小苏燕,只有人贩子手里,那个连生辰都记不清,连爹娘模样都渐渐模糊的小燕子。
她跟着人贩子走南闯北,住过破庙,睡过柴房,看人脸色,学些偷鸡摸狗的小把戏,不然就没得吃。她学不会乖巧讨喜,骨子里的那股野劲,总让她忍不住反抗,挨了无数次打,却还是学不乖——被锁起来,就磨断绳子;被看得紧,就趁人不备跑,可每次跑出去,要么被抓回来,打得更狠,要么就是身处陌生的地方,举目无亲,连一口吃的都讨不到,最后还是只能被人贩子找到。
日子像熬在苦水里,看不到头。小燕子却总在夜里,摸着胸口那枚爹娘给她缝在衣襟里的小银锁——那是她唯一的念想,银锁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苏”字,她记不清爹娘的样子,却记得娘的手很暖,爹的肩膀很宽,记得江南的栀子花香,记得院角的老杏树,记得那两颗甜甜的桂花糖。
她总想着,总有一天,她要跑出去,要找到回家的路,要找到爹娘。可她不知道,家在何方,爹娘是否还在等她,更不知道,她这只离巢的稚燕,未来的路,会拐向京城,拐进那座红墙琉璃瓦的紫禁城,遇见一群改变她一生的人,开启一段颠沛却又注定不凡的人生。
而彼时的京城,紫禁城的高墙内,五阿哥永琪正跟着太傅读书,规行矩步,温文尔雅,是皇上最疼爱的皇子;明珠格格紫薇,还在济南的大明湖畔,跟着母亲夏雨荷,读诗作画,盼着有一天能见到生父乾隆;福尔康、福尔泰兄弟,在福家的教导下,习文练武,静待着建功立业的时机。
他们的人生,此刻还隔着万水千山,却因这只被拐卖的江南小燕子,注定要交织在一起,在那座金碧辉煌的京城里,谱写出一段归其位、安其所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