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老龙头码头往东三里,圣恩堂。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透过彩色玻璃窗,将狭窄逼仄的告解室照得透亮了一瞬,旋即又被更加厚重的黑暗吞没。
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窗根,掩盖了那一瞬间短促的、濒死的咯咯声。
“唔……”
杨安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吸气,像是刚从深海里被人捞上来。
后脑勺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有人刚拿着锤子在他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
还没等他搞清楚状况,一股浓烈酸腐的呕吐物味道混合着某种奇异的腥臭,就直冲天灵盖。
借着微弱的烛光,杨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就在他鼻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一张惨白、肥腻、眼球暴突的脸正死死盯着他。
那是一个洋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穿着黑色法袍、体重至少两百斤的洋神父。
只不过此刻,这位神父正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杨安身上,双手死死掐着杨安的肩膀,舌头半吐,那双湛蓝色的眼珠子里满是临死前的惊恐和绝望,脖颈上的黑紫色血管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蜈蚣。
死了。
身子都开始发硬了。
大量的记忆碎片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杨安的脑海。
大新朝……津门……圣恩堂……神父汤马斯……
还有他现在的身份,杨安。
一个被汤马斯捡回来的流民,因为识字且会说几句洋文,成了这间教堂的翻译兼杂役。
说是翻译,其实就是个专门帮着神父干脏活、狐假虎威的“二鬼子”。
就在几分钟前,前身正如往常一样,跪在地上给躲在告解室偷喝私酒的汤马斯捏腿,顺便听着汤马斯咒骂那些“肮脏的乞丐”。
突然,汤马斯一口酒喷出来,整个人像是中了邪一样抽搐,临死前那肥硕的身躯重重砸下来,好死不死,膝盖正好顶在了前身杨安的太阳穴上。
前身当场嗝屁。
然后,来自现代的杨安接管了这具身体,以及……这个地狱般的烂摊子。
“操……”
杨安费力地推开汤马斯死沉死沉的尸体,想骂人,却发不出声音。
他现在的处境,甚至比刚刚猝死的前身还要糟糕。
因为就在汤马斯断气的那一瞬间,外面的教堂大门被“哐当”一声撞开了。
透过告解室木格栅的缝隙,杨安能看到大厅里涌进来了一群避雨的“东西”。
那是二三十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流民,还有几个腰里别着斧头的漕帮混混。
暴雨天,教堂是这些无家可归者唯一的庇护所。
现在,这群人就横七竖八地躺在大厅里,堵死了告解室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
杨安面临着一个死局。
如果他现在推开门,告诉外面:“神父死了。”
等待他的绝对不是同情。
杨安很清楚自己在外面那些人眼里的形象。
一个穿着洋人旧马甲、留着分头、总是跟在汤马斯屁股后面作威作福的“狗腿子”。
就在今天下午,为了讨好汤马斯,前身还亲手把两个试图偷拿黑面包的孩子踹出了教堂大门,甚至用藤条抽了一个老乞丐的脸。
那一幕,此刻正刻在大厅里几十双冒着绿光的眼睛里。
一旦让他们发现唯一的靠山汤马斯死了,这群怕洋人但绝不怕“二鬼子”的底层人,会立刻把怒火倾泻在他身上。
更可怕的是,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
洋人神父死在了教堂里,这是通天的大案。
租界的巡捕房一旦追究下来,必须要有人偿命。
这群流民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杨安扭送官府,指认他是凶手。
反正他平时就不是个好东西,他们不会有丝毫愧疚。
“杀洋主子谋财害命!”
杨安甚至能想象出那几个漕帮混混邀功请赏的嘴脸。
这根本不是跑不跑的问题。
只要这个尸体暴露,他杨安就是必须要填进去的那条命。
“真是个……烂得不能再烂的开局。”
杨安在心里咒骂了一声。
胃里一阵痉挛,前身留下的不仅仅是这具身体,还有两天没吃饱饭的极度饥饿。
他必须把尸体藏好。
至少在想出脱身办法,或者搞到足以跑路的钱之前,汤马斯神父绝对不能“死”。
杨安忍着恶心,抓着汤马斯的腋下,把他那肥硕的尸体拖到了神父座位底下的阴影里,用那件宽大的黑袍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虚脱,瘫坐在座位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本厚重的硬皮《新约》。
突然。
“嘎吱——”
告解室另一侧,供信徒跪拜忏悔的那扇小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杨安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告解室是双向的,一边坐神父,一边跪信徒,中间隔着带孔的木板。
他这边被尸体堵死了,但另一边没有。
有人进来了。
并没有听到外面大厅有脚步声靠近,这个人……是从侧面的小门悄无声息摸进来的。
一股浓烈的味道顺着木格栅飘了过来。
不是雨水味,也不是流民身上的酸臭味。
是铁锈味。
或者是……血腥味。
还有浓重的火药硝烟气。
“神父,你在吗?”
一个沙哑、低沉,像是嗓子里含着一口沙砾的声音传了过来。
杨安屏住呼吸,握紧了刚刚从汤马斯腰带上摸下来的一把左轮手枪。
枪很旧,轮转里只有一颗生锈的子弹。
隔壁那人似乎并不在意有没有回应,只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后,重重地跪在了软垫上。
“我想……赎罪。”
那人喘着粗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濒死的虚弱,却又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癫狂,“今天,我在码头杀了三个。一个是绿营的把总,两个是洋行的买办。”
杨安的心脏狂跳,手指扣紧了扳机。
这是个杀人犯!
而且是专门杀官差和洋人买办的狠角色!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种人比巡捕还危险。
如果让他发现神父已经死了,而且隔壁坐着的是一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二鬼子”……
杨安知道,这种江湖亡命徒,为了灭口,绝对不介意再多杀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