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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叼着烟斗站在船头,咸涩的海风卷着浪沫扑在脸上。远处,那瘦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在甲板上练倒立,像根没长硬的竹竿——是阿星,才十三岁。三天前在码头,我朝他吼:“陆地上你连口饱饭都混不上,跟我去海上,兴许能挣条活路。”他哆嗦着点头时,我分明看见他破衣下凸起的肋骨,跟我当年一模一样。那眼神,亮得灼人。
训练头几天,他摔得浑身青紫。我举着皮鞭在旁吼:“腰再挺!腿绷直!”鞭子抽在甲板上,其实每次都想抽在他身后那帮偷懒的混账玩意儿身上。夜里,我蹲在他铺边,用烧酒给他揉脚踝。他缩着脖子问:“老大,疼吗?”我啐他一口:“明天再摔,就喂鲨鱼。”可心里却嘀咕:这娃子要是废了,我上哪再找个不要工钱的苦力?盐腥味的海风里,我忽然想起我爹,他死在这条航线上时,血染红了半片海。
两年漂在海上的日子,他倒是争气。跟斗翻得比浪还急,接碗的绝活让水手们拍烂手掌。暴风雨夜里,他咬牙绷在钢丝上,牙齿叼着烧红的瓷碟——那是我逼他练的“火凤凰”。他总问我:“老大,这么练到底为啥?”我弹了弹烟灰,没吭声。为啥?当年我爹就是死在这条航线上,海盗砍了他脑袋当球踢,我要让船上每个人都能拼到底,包括这兔崽子。可夜里,我总梦见他倒立时那颤巍巍的脚尖,像随时会被浪吞没的海草。
珊瑚岛那夜,是他最后一次演出。三桅间的连翻跟斗,是我给他攒的压轴戏。彩绸飘舞,他像只海鸥腾空而起,我咬着烟斗憋住笑——这混小子,总算能给我挣回脸面了。可海风突然送来一丝不对劲的腥气,我扭头望向海平线,心猛地一沉:三艘黑船!海盗旗!
“快跳!”我嘶吼着砍断钢丝,阿星坠向海面,可那龟孙子的鱼叉还是刺穿了他肩胛。我红了眼,举着弯刀扑向甲板。皮鞭缠住海盗头目的脖子时,我听见阿星在喊:“老大——!”刀刃劈来时,我硬生生用左臂挡了一下,半截胳膊飞了出去,血喷了那狗杂种一脸。最后一刻,我死死勒住他喉咙,同归于尽。
阿星被我搂在怀里,血染透了他胸口。我喘着气,想说句啥,可喉咙像被盐块堵住了。最后挤出半句:“该教你认北斗星的……那颗最亮的,是……”眼泪砸在他额上,烫得我眼眶生疼。这混小子,居然在哆嗦着摸我脸:“老大,别哭……我,我不疼……”我娘说过,人活一世,总得有条根。可我这辈子,除了这艘破船和怀里的娃子,啥根也没攒下。
记忆突然涌上来。记得第一次见他翻跟斗摔在甲板上,我踹了他一脚骂“废物”,他却咬着牙爬起来继续练。记得暴风雨夜,他吊在钢丝上,牙齿咬碎瓷碟,火光映得他眼睛通红。记得某个无月之夜,他替我缝补被海盐蚀破的衣襟,针脚歪歪扭扭,却比谁都用心。我总凶他,骂他,甚至拿鞭子唬他,可每次他咬牙撑下来时,我总想起我爹。爹死的那天,血染红了整片甲板,海盗们笑哈哈地砍他的头,我却只能躲在舱底发抖。从那天起,我告诉自己:要活成铁,活成刀,谁也别想再碰我一下。可阿星……这兔崽子,偏偏让我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个软弱的娃。
最后一次演出前,我其实有好多话想对他说。想告诉他,那晚他咬牙练火凤凰时,我偷偷在舱里抹了眼角。想告诉他,他替我缝衣服时,我喉咙发酸,不敢回头。想告诉他,其实他早不是个苦力,是我船上最硬的骨头。可话到嘴边,全噎住了。我总觉得自己是铁打的,是这海上的阎王,不能软,不能疼。可现在,抱着他渐渐冰凉的身子,我才明白,这些年,我早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根,自己的命。
海盗的刀劈下来时,我竟不觉得疼。左臂断掉的那刻,血喷涌出来,我反而笑了。终于能护住他了,终于能像当年爹想护住我那样,拼上这条命了。阿星的血混着我的血,在甲板上淌成一片红海。他最后那句话,像针扎在我心上:“老大,别哭……”可我憋了半辈子的泪,到底没忍住。哭得像个娃子,哭得连海风都停了。只有浪,哗哗地拍打着船骸,像是大海在呜咽。
我攥着他冰凉的手,望向夜空。那颗孤星亮得刺眼,像他第一次翻跟斗时眼里的光。该教他认北斗星的……那颗最亮的,是回家的路啊。可话没说完,我的手一松,他滑进了海里。巨浪吞没船骸时,我跟着他沉下去,血在水里晕开,像一团永远化不开的红雾。
这辈子,我没能护住爹,没能护住自己,却拼了命想护住这娃子。如今,我俩的血都喂了海,只剩那颗孤星,悬在天上,亮得让人心颤。或许,下辈子,我能做个寻常渔夫,教他认星,教他打鱼,教他……怎么活成个人样。
海水灌进喉咙时,我最后吐出的气泡,映着那颗孤星的光。阿星,下辈子,别再跟人来这海上讨命了……找个有根的岸,好好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