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度城的黄昏像一盆冷却的金属熔渣，铁锈色和工业排泄物的浊黄在低垂的云层里淤积。在这座巨型城市最底层的“酒吧街”区域，真正的脉搏才开始剧烈搏动。
霓虹是它的血液，癫痫般闪烁着虚假的承诺——“即刻强化！”“副作用？不存在的！”——每个字都在说谎，就像污水顺着墙根流淌时反射出的那些病态光泽一样虚假。空气里搅拌着油炸劣质蛋白的腻、过期酒精的酸，还有一丝丝甜腥，那是廉价血清与贫穷混合后，从毛孔里渗出的绝望香水。五十年前，血清曾是星际拓荒的救星，如今成了底层最泛滥的灰色商品。帝国禁令？那玩意儿只存在于上城老爷们的文件里。在这里，力量、速度、短暂的亢奋，都有明码标价，而代价——那些千奇百怪的副作用——则催生了另一门生意：缓和剂。
而此刻，一声粗暴的引擎嘶吼，正试图撕裂这片黏稠的喧嚣。
声音来自三头“钢铁鬣狗”——涂着斑驳骷髅涂鸦的老式燃油机车。它们正在迷宫般的窄巷里发狂追逐，獠牙对准前方一抹灵动得令人恼火的红色。
那是一辆小型货运三轮，车身上布满划痕和补丁，磁悬浮底盘发出不稳定的嗡鸣，看起来随时会散架，但驾驭它的骑手，却赋予了它泥鳅般的灵魂。
骑手是个少年。
约莫十六七岁，身形清瘦却透着股绷紧的劲。最扎眼的是他身上那件褪色的暗红色皮夹克，肘部有磨损痕迹，下摆沾着污渍。夹克背后，用粗粝的白色喷漆，涂着一个张牙舞爪的繁体“龍”字，笔画狂放，几乎要破衣而出。夹克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旧T恤。
他的脸上戴着半张面具——不是遮全脸，而是像太极图般左右分割的款式，左白右黑，线条流畅，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部分。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哑光，与他的街头装扮奇异般配，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颌。
下身是条耐磨的深色工装裤，膝盖和裤脚处沾染着尘土与油污，几个实用的口袋里鼓鼓囊囊。脚上蹬着一双边角磨损但结实的短靴。
他伏在三轮车低矮的车身上，暗红色的身影在昏暗巷道里划出一道醒目的轨迹。单手掌着嗡嗡震颤的悬浮把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小臂线条流畅，带着街头磨砺出的控制力。另一只手……居然从夹克内袋里摸出半块压扁的能量棒，三两下撕开包装，叼在嘴里。
风吹乱他额前汗湿的黑发，发梢下是一双在急速移动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打磨过的黑曜石，反射着周遭混乱的光，带着玩世不恭的机警，和街头野兽特有的敏锐。面具下鼻梁挺直，嘴唇因用力抿着能量棒而微翘，脸颊还带着未褪的少年稚气，但下颌线已绷出坚毅的轮廓。
“你给老子停下！”领头机车上的壮汉咆哮，脖子上纹着歪扭的骷髅——人称“疯狗强”。
少年咬下一大口能量棒，含糊又响亮地回头喊：“傻大个！晚饭吃火药啦？追这么卖力，老板娘给你加钱了？”
声音清亮，带着变声期后特有的微哑，语气里的浑不吝和故意拱火的劲儿，隔着老远都能点燃追兵的怒气。
就在喊话的同时，他的身体猛地向右侧压去！
不是简单的转向。他握着把手的右臂肌肉瞬间绷紧，带动肩胛骨在红夹克下显出一个利落的弧度，左腿抬起，膝盖几乎顶到胸口，整个人的重心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偏移。身下的三轮车随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呻吟，右侧辅助轮瞬间离地，整辆车以近乎侧倾四十五度的惊险角度，硬生生从一个堆满废弃轮胎和金属边角料的窄缝中“挤”了过去！
轮胎擦过锈铁，迸溅出几颗火星，映亮了他瞬间专注而凌厉的侧脸——面具下的嘴唇紧抿，眼睛眯起，所有玩世不恭都在这一刻被极度冷静的计算取代。
穿过缝隙的瞬间，车身回正，他顺势一拧把手，三轮车像恢复平衡的狡兔，嗖地窜出。那口能量棒已囫囵咽下，他甚至舔了下嘴角，脸上又挂起那副让人牙痒的笑容。
“过弯技术得练！”他提高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右手伸出一根中指在额角随意一挥，做了个极其欠揍的“再见”手势。
这个手势，配上他微扬的下巴，脸上那副黑白分割的面具，以及红夹克背后那个随着车身颠簸仿佛要活过来的“龍”字，在昏暗巷道里构成一幅充满挑衅生命力的街头剪影。
“妈的……”疯狗强气得太阳穴青筋暴起。他旁边一个手臂血管凸起、泛着不正常淡红色的手下——显然是用了劣质强化血清还没代谢完——嘶吼道：“强哥！那小子背包里肯定有货！最近道口说的缓和剂和镇痛膏，八成是他在卖！”
镇痛膏。缓和剂。单薄的两个词，在这片街区意味着活下去的筹码。那些偷偷使用黑市血清的工人、走投无路的瘾君子、甚至一些试图自救的副作用受害者，都需要这东西来缓解痛苦。市场永远饥渴，利润永远诱人——足够让骷髅帮这样的地头蛇为了一小批货追出三条街，也足够让一个孤身少年愿意铤而走险，从鬣狗嘴边抢食。
“杂碎东西！”疯狗强咆哮，“把东西留下来！不然今天把你拆了卖零件！”
少年一边操控三轮车在一个急转弯处漂移，轮胎在湿滑路面划出半圆水痕，一边还能分心回嘴，语气甚至带着点夸张的无奈：“傻大个！你们的缓和剂纯度低得感人，副作用不是是烧神经就是肌肉坏死，用多了还要出人命的！我这是帮广大市民用上正经的好药，专业对口，救死扶伤，懂不懂？”
“我懂泥马XX”疯狗强几乎要吐血。
追逐掠过街景。一个蜷缩在角落、手臂皮肤呈现不自然金属灰色的老人抬头，浑浊的眼睛麻木地追随着那抹红色——那是长期接触工业血清残留物的“灰蚀病”，在这条街上比流浪猫还常见。几个蹲在路边、眼神亢奋却手指不受控制颤抖的年轻人兴奋地吹起口哨，为这场免费的街头大戏助威。更远处，高耸的“云城”支撑柱如同冰冷的巨人脚踝，悬浮车流在其间无声滑过，与地面的混乱肮脏仿佛处于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这里是被遗忘的角落，血清时代的垃圾场，也是无数人挣扎求生的泥潭。
少年的大脑像一台过载但精准的计算机。瞳孔急速收缩又放大，扫描着前方每一处细节：左边第三扇门后有动静，可能是埋伏；右侧的排水沟盖板缺失，轮子卡进去就完蛋；正前方的岔路口，如果骷髅帮有脑子，应该会派人包抄……
果然！前方巷口猛地又窜出两辆机车，车灯刺眼，彻底封死了去路。
但少年脸上没有丝毫惊慌。他甚至吹了声短促的口哨，那声音里带着某种棋手看到对手落入陷阱时的愉悦。就是现在！
几乎没有停顿，在前后车灯将他笼罩的瞬间，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不是刹车，不是转向，而是加速！
右手将悬浮把手拧到底，左手同时猛拉车前一个锈迹斑斑的手动操纵杆。三轮车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所有剩余功率瞬间输出，朝着路边一道用生锈铁链拴着的栅栏猛冲过去！
“他疯了？那是实心砖墙”一个追兵的话还没说完。
“哐当！哗啦——！！！”
栅栏根本不是实心的，后面只是堆叠的空油桶和腐朽木板。三轮车像一头红了眼的斗牛，撞开脆弱的障碍，在一片木屑纷飞和铁链断裂的刺耳声响中，冲进了一栋废弃的“蜂巢”居住楼底层！
灰尘漫天。
疯狗强愣了一秒，随即暴怒：“追！他跑不了！”
三辆机车急刹，追兵们骂骂咧咧地下车。疯狗强留下一个最瘦小的小弟看着出口和车辆，带着其余三人拔出随身的金属棍棒，冲进了昏暗的楼内。
楼里比外面更暗，更冷。裸露的钢筋像巨兽的肋骨，破损的管道滴着浑浊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更刺鼻的化学残留气味。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惊起暗处窸窣逃窜的生物。
少年弃车，沿着裸露的楼梯向上狂奔。他的靴子踩在积满灰尘和不明粘液的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急促声响，但节奏稳定，呼吸虽快却未乱。三层……四层……顶层天台。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沉重杂乱，咒骂声在楼梯井里嗡嗡回响：“这小子属耗子的吗？跑这么快！”“妈的，这什么鬼地方！”
“他上楼了！堵死他！”
少年率先冲上顶层，推开那扇早已失去门板、只剩扭曲门框的铁门，踏入天台。
冰冷的、带着污染尘埃的风瞬间包裹了他。脚下是几十米深、黑暗冰冷的通风天井，对面是同样破败的楼体，闪烁着零星几点非法接电的灯火。星空？在这里是奢望，只有城市永恒的光污染，给一切蒙上病态的微光。
退无可退。
四个骷髅帮众喘着粗气冲上天台，呈半圆形围了上来，彻底堵死了返回楼梯间的路。疯狗强咧嘴笑了，黄牙在昏暗光线下格外瘆人。他掂量着手里的带钉金属棍，一步步逼近：“跑啊？你他妈不是很能跑吗，你飞一个我看看？”
他享受着猎物的绝望，故意放慢脚步，金属棍拖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现在跪下来，”他停在少年面前三步远，声音压低，带着猫戏老鼠的残忍，“从老子裤裆底下爬过去，再喊三声爷爷。说不定……老子心情好，只敲断你一条腿。”
天台的风格外大，吹得少年暗红色的皮夹克猎猎作响，背后那个“龍”字在风里扭曲跃动。他站得很直，没有发抖，甚至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刚才的剧烈奔跑让他出了薄汗，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他的目光扫过深不见底的天井，又看了看眼前这几个面目狰狞、喘着粗气的壮汉。然后，他非常清晰、字正腔圆地，用远度城底层流传甚广、极具创意和侮辱性、涉及对方直系亲属多种不可能生理行为的一句脏话，作为回应。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进疯狗强耳膜。
疯狗强的脸从通红涨成紫黑，额头血管暴跳如雷：“你他妈找死——！”
在他挥舞金属棍扑上来的瞬间，少年动了。
不是向前对抗，不是向后躲闪，而是——向上、向外！
他身体向后微仰，随即猛地蹬地跃起，不是跳向敌人，而是朝着天台边缘外的虚空跃去！那一瞬间，暗红色身影在空中完全舒展，像某种叛逆的鸟类试图撞破囚笼。
“啊——！”追兵中有人下意识惊呼。
但坠落并未发生。
跃出的身体在空中灵巧地拧转半周，双臂展开，在即将下坠的临界点，十指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扒住了天台边缘外侧——不是水泥沿，而是那根直径足有半米、锈蚀得看不出本色、垂直通往楼底的大型垃圾输送管道的边沿！
滋溜——
几乎没有停顿，他双臂发力，身体蜷缩，像条真正的泥鳅，干脆利落地钻进了那黑漆漆、散发着浓烈馊臭和化学异味的管道口。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天台上陷入短暂的死寂。四个骷髅帮众愣在原地，看着那黑洞洞的管道口，仿佛刚目睹了一场违反物理法则的魔术。
“……操。”半晌，一个手下吐出个字。
“追啊！都他妈愣着干什么！”疯狗强第一个反应过来，暴怒压过了荒谬感，“这管子通底下！他跑不了！跟着下！”
“这……”有人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咽了口唾沫。
“废物！”疯狗强一脚踹过去，“他都能下，你不敢？跳！”
被踹的手下一咬牙，学着少年的样子翻出边缘，扒住管道口，闭眼往里钻。然后是第二个。
疯狗强自己啐了一口，也翻身出去。最后那个犹豫的，看看空荡荡的天台，咬咬牙，也跳了下去。
管道内一片漆黑，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恶臭。内壁滑腻，长满不明污垢。少年缩着肩膀，用后背和脚底抵住管壁，控制下滑速度。黑暗中，他的眼睛却异常适应，能模糊分辨出管壁的起伏和锈蚀凸起。不能太快，会摔死；不能太慢，会被追上。
上方传来沉闷的摩擦声和压抑的咒骂——追兵下来了，但他们显然没有少年那种精准的身体控制和黑暗适应力。
“妈的……这什么鬼地方……”
“滑！太滑了！”
“前面的人别挡道！”
混乱的声响在管道内嗡嗡回荡。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看准下方一处因锈蚀而略微凸起、形成一个小小平台的地方，猛地双脚一蹬，改变方向，朝着管壁某处早已观察好的、颜色略有不同的区域撞去！
那是一片相对薄弱的锈蚀区域。
“咚！”
一声闷响，伴随着金属不堪重负的呻吟。那片锈蚀的铁皮向内凹陷，裂开一道缝隙。少年不顾撞击的疼痛，手脚并用，从那道缝隙中硬生生挤了出去！
外面是另一条平行的、更狭窄的维修管道，布满灰尘蛛网，但至少能呼吸。他毫不犹豫地顺着这条管道继续下滑。
而在他上方的主管道里，疯狗强几人正挤作一团，挣扎着向下挪动。突然，最下面那个手下感觉脚底一空！
“不好！这里破——啊！！”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从那处被少年撞开的裂缝中漏了出去，尖叫着坠向下方未知的黑暗。紧接着，上面的人收势不及，接二连三地从裂缝中跌落，惊恐的呼喊和肉体撞击管道的声音混成一团。
楼下，留守看车的那个瘦小骷髅帮小弟，正蹲在少年那辆破三轮旁，百无聊赖地用匕首刮着车身上的泥。他心里盘算着这次能分多少，强哥答应过，抓住那小子，货归帮里，但小子身上别的零碎和那辆破车，他们几个能私下分了。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物体与金属管壁剧烈摩擦的“隆隆”闷响，还夹杂着模糊的、“让开！快让开！”的惊恐叫喊。
他愕然抬头。
“轰——！！！”
一个黑影伴随着大量陈年灰尘、不明碎屑和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从侧面墙壁一处不起眼的、更低矮的管道口喷射出来，速度惊人，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身上！
“哎哟我——操！！”小弟惨叫一声，被这“天降正义”撞得腾空而起，又重重摔在污水里，尾椎骨传来钻心的疼，眼前金星乱冒。
少年自己也摔得七荤八素，感觉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但他咬着牙，第一时间挣扎着爬起来，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黑发沾满灰尘，成了灰褐色。脸上那副黑白面具倒是依然稳稳戴着，只是边缘沾了些污迹。他看到坐在污水里、一脸懵圈还没从剧痛和震惊中回过神的小弟，居然条件反射般扯出个笑——尽管嘴角因疼痛抽搐了一下——抬手打了个招呼，声音因为刚才的撞击还有些发颤：“哟……兄弟，还在这儿给我看车呢？谢了啊。”
语气里的那份荒谬的礼貌，比直接嘲讽更让人火大。
小弟终于看清撞飞自己的是谁，新仇旧恨加上此刻屁股和后背的剧痛，怒火瞬间烧穿了理智：“我……我日你XX！！”他面孔扭曲，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去抓掉在几步外的匕首。
少年的反应比他快。虽然浑身疼痛，但长期街头生存练就的本能还在。在小弟的手指即将碰到冰冷匕首的瞬间，少年已经踉跄着冲前两步，同时从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看起来装了不少零碎的自制腰包里，掏出一个用灰色胶带缠得歪歪扭扭的金属罐子——罐身上还用红色喷漆画了个潦草的骷髅笑脸。
他拇指用力按下了侧面的按钮。
“嗤——！！！”
一大股极其鲜艳、浓度惊人的粉红色烟雾猛地喷涌而出，如同一团有实质的粉红鬼魅，瞬间糊了小弟满头满脸，将他整个脑袋都笼罩在内！
这烟雾带着一股强烈无比的、类似劣质香水混合臭鸡蛋、再掺入过期油漆和某种辛辣化学品的刺鼻气味，瞬间攻城略地，无孔不入。
“咳咳咳！呕——我的眼睛！我的鼻子！！”小弟的怒吼瞬间变成凄厉的惨叫。他像被泼了硫酸般双手死死捂住脸，身体蜷缩，剧烈地咳嗽干呕，眼泪鼻涕完全失控地狂涌而出，眼前除了灼痛的粉红和一片模糊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那股味道钻进鼻腔，直冲脑门，让他阵阵眩晕。
就在这时，头顶主垃圾管道方向传来更响亮的“隆隆”声，还伴随着“下面有人！”“停不——啊！！”“强哥救我！！”的混乱惊叫、碰撞和短促惨叫。
砰！砰！砰！咚！
接连几声沉重闷响，夹杂着骨骼与硬物撞击的可怕声音，那几个从破损处跌落、或在管道内失控加速的追兵——包括一马当先的疯狗强——以各种狼狈不堪、宛如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般的姿势，从不同高度、不同破损口摔了出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废弃家具上、以及那个正在与粉色烟雾殊死搏斗的小弟身上。
“哎哟……我的腰……”
“腿……我的腿是不是断了……”
“谁压着我……滚开！”
呻吟声、怒骂声、咳嗽声、痛苦的呜咽声交织成一片。灰尘缓缓飘落，刺鼻的粉色烟雾尚未完全散去，笼罩着这片小小的“坠机现场”。五个骷髅帮众以各种奇葩角度叠在一起，或蜷缩呻吟，或挣扎着想爬起却又因疼痛摔倒，场面凄惨又滑稽。
疯狗强是最惨的之一。他摔下来时似乎撞到了肩膀，此刻正用没受伤的手捂着肩膀，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却仍用吃人般的目光死死瞪着几步外的少年。
少年已经退开了几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大口喘着气。暗红色的皮夹克沾满了灰尘和污渍，背后的“龍”字都模糊了。他脸上也有擦伤，额角青了一块，面具下的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甚至因为劫后余生和眼前的“战果”而闪烁着一种野性的、快活的光。
他慢慢站直身体，虽然动作因疼痛有些僵硬，但脊梁挺得笔直。他拍了拍夹克上的灰——更多是象征性的，因为根本拍不干净——然后看向地上那堆暂时失去战斗力的“障碍物”，尤其是目光几乎要喷火的疯狗强。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声音还带着喘息，却努力装出平时那种轻松调侃的调子，只是微微的颤抖暴露了体力消耗和疼痛：
“几位大哥。”
他顿了顿，看着疯狗强几乎要杀人的眼神，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沾了灰尘却依旧白得晃眼的牙：
“今天的‘街头越野拓展’、‘高空管道速滑VIP体验’、外加‘沉浸式感官刺激项目’……”他指了指还在弥漫的粉色烟雾和涕泪横流的小弟，“……这个套餐，打包价。”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肋部的隐痛，声音稍微稳了些：
“就抵了那点‘过路费’，咱们两清，怎么样？”
天井口灌下的风吹动他汗湿的额发，背后远处是城市模糊的光晕。他站在那里，伤痕累累，满身污垢，红夹克破旧，面具也沾了灰，却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帜。
“至于下次……”
他跨上那辆虽然布满新刮痕但奇迹般还能动的三轮车，磁悬浮引擎发出低低的、不甚稳定的嗡鸣，仿佛也在喘息。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追兵。
“……给你们打九九折。”
拧动把手，三轮车缓缓起步，少年载着他驶向大楼出口那片昏暗的光。
引擎声渐远，那抹暗红色最终彻底融入外面街巷的黑暗与霓虹之中，消失不见。少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招牌式的、带着狡黠和街头混不吝的笑容，面具下嘴唇轻动，小声说：
“记得报上我的名字……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