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腥的。
姜月眠站在城墙最高处,赤足踩着冰冷的石砖,绣着金凤的嫁衣下摆在朔风里猎猎作响。她没低头看——八十丈的高度足以让任何俯瞰的人眩晕。但她知道下面有什么:黑压压的叛军像蚁群般围困着这座孤城,火把的光把护城河的水都映成了血色。
“公主!不可——!”
老嬷嬷的哭喊从身后传来,嘶哑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姜月眠没回头。她左手紧紧攥着胸前那枚玉佩,羊脂白玉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刻着的缠枝莲纹路硌着掌心。右手抱着的是沉甸甸的紫檀木匣,里面是传国玉玺,比她性命还重的东西。
城墙下传来叛军将领粗嘎的喊话,夹杂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他们要她,要玉玺,要这座城的投降。作为交换,可以“留满城百姓性命”。
鬼才信。
她十七年的人生里学过琴棋书画,学过宫廷礼仪,学过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公主,甚至学过在必要时为国赴死——可没人教过她,当死亡真的摆在眼前时,膝盖会软成这样。
脚趾在冰冷的砖面上蜷缩,指尖掐进木匣的边缘。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跳下去会不会很疼?从这么高坠落,落地前会不会有足够长的时间后悔?
然后她听见了城门被撞击的闷响。
轰——轰——
像巨兽的心跳。
身后嬷嬷的哭声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姜月眠知道,守城的最后一批禁卫军大概已经……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犹豫像水汽一样蒸发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残忍的清明。她甚至轻轻笑了一声,很轻,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本宫姜月眠,”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和城下的喧嚣,“永宁公主,姜氏皇族最后血脉。”
她顿了顿,把木匣抱得更紧些。
“玉玺在此。”她提高声音,“想要?自己上来拿。”
城下一片哗然。
有箭矢破空而来,钉在她脚边三尺处,箭尾的翎羽还在震颤。她看都没看。
“——或者,”她继续说,声音里忽然掺进一种玉石俱焚的轻快,“看它和本宫一起,碎在你们眼前。”
说完这句话,她往城墙边缘又挪了半步。碎石从砖缝滚落,悄无声息地坠入黑暗。
风更大了,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嫁衣的广袖鼓胀如帆,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带离这污浊的人间。她低头,最后看了眼手中的玉佩——母后临终前塞进她手里的,说能保平安。
保什么平安呢。
她扯了扯嘴角,把玉佩攥得更紧。然后抱紧木匣,向前倾身——
坠落的感觉很怪。
不是疼,至少一开始不是。是失重,整个胃好像要顺着喉咙翻出来。风从四面八方灌进袖口、领口,鼓胀的嫁衣让她像朵急速凋零的红花。耳鸣声尖锐得刺穿脑髓,却又在某个瞬间归于一种诡异的宁静。
她看见城墙飞速上掠。
看见火把的光拉成长线。
看见……月亮。好大一轮月亮,惨白惨白的,像是死人睁着的眼。
然后疼痛才姗姗来迟。不是来自撞击——她还没落地——而是来自胸口。玉佩的位置烫得吓人,像有块烧红的炭烙在皮肉上。她忍不住松了手,木匣脱手飞出,在黑暗里翻滚。
玉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剧烈的灼痛淹没了。视野开始旋转、扭曲,月亮分裂成无数重影。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好像看见玉佩发出了光。
柔和、温润、却坚定不移的光,像母亲的手,轻轻包裹住她下坠的身体。
---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滴滴、滴滴、滴滴……
有节奏的电子音,平稳得近乎冷漠。远处隐约有人说话,声音隔着什么,模糊不清。还有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然后是嗅觉。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混合着某种……塑料?橡胶?她分辨不出的气味,陌生而冰冷。
姜月眠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坠了铅。身体的感觉慢慢回来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绵软无力的虚脱感。她躺的地方很软,不像宫里的雕花木床,也不像城墙上冰冷的石砖。是一种陌生的、有弹性的柔软。
还有……呼吸。
有什么东西罩在她口鼻上,气流规律地进出。她本能地想抬手扯掉,手臂却只微微动了动,连抬起一寸的力气都没有。
恐惧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漫上来。
这里是哪?阴曹地府?还是……她没死成?
叛军抓住了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骤然收紧,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罩在口鼻上的东西发出轻微的警报声,滴滴声变快了。
“3床醒了?”
一个女声靠近,说的是她完全听不懂的话,语调奇怪,音节短促。有脚步声来到床边。
姜月眠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掀开了一条眼缝。
白光。
刺眼的白光从头顶洒下,她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视线慢慢聚焦,首先看见的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平整得没有一丝纹理。然后是一张俯下来的脸——年轻女子,戴着奇怪的浅蓝色帽子,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见她睁眼,弯了弯,像是在笑。
“醒了就好,”女子又说,语气温和,虽然完全听不懂,“别怕,你在医院。没事了。”
姜月眠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只发出一点气音。
“水?”女子领会了,转身去拿什么。
趁这个机会,姜月眠艰难地转动眼珠,打量着四周。
她躺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四周用浅色的布帘围着。身下的“床”是奇怪的铁架子,铺着洁白的布料。右手背上插着一根透明的细管,连着上方一个透明的袋子,里面有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左手腕上缠着布带,连着一根线,延伸到旁边一个方形的机器上——滴滴声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这是什么地方?
布置不像牢房,但也绝不是她认知中任何一处场所。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是刑具吗?可那女子看起来并无恶意。
女子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杯子,里面插着弯曲的细管。她把管子递到姜月眠嘴边:“来,慢慢喝。”
姜月眠警惕地看着她,没动。
女子耐心地等着,眼神温和。僵持了几秒,干渴终于战胜了恐惧。姜月眠小心翼翼地含住吸管,吸了一小口。
是水。温的,有点甜。
她忍不住多喝了几口,喉咙的灼痛缓解了些。
“谢谢……”她哑声说,用的是官话。
女子显然没听懂,但笑容更明显了。她帮姜月眠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动作熟练轻柔。“你好好休息,医生等会儿过来看你。”说完,又检查了一下那些滴滴作响的机器,转身掀开布帘出去了。
布帘合拢的瞬间,姜月眠瞥见了外面的景象——
更多的床,同样围着布帘。穿着条纹衣服的人走来走去。远处有一面巨大的玻璃,外面是……走廊?
她闭上眼,心跳得厉害。
冷静,姜月眠。她对自己说。你得弄清楚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首先,她还活着。这基本可以确定。
其次,这里不是叛军手中——环境太干净,看守太松懈,不像。
那……是获救了?被哪路勤王军所救?可这地方陈设之古怪,远超她的认知。还有那些人奇怪的口音和衣着……
她忽然想起坠楼前,玉佩发出的光。
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前——空的。嫁衣不见了,她身上穿着和那些走来走去的人一样的蓝白条纹衣服。玉佩呢?
恐慌再次攫住她。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右手背传来刺痛,透明的管子里回了一点血。她不敢动了,只能无助地在身上摸索。
没有。哪里都没有。
玉玺丢了,玉佩也没了。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布帘又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人。除了刚才那个女子,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没戴口罩,面容和善,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板子。
“感觉怎么样?”男人开口,说的也是那种奇怪的语言,但语调更沉稳。
姜月眠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似乎也不指望她回答,用手里一个发光的棒子照了照她的眼睛,又看了看她手背上的针,在那块板子上写写画画。期间一直和颜悦色地说着话,虽然她一句不懂。
“她好像听不懂我们说话。”女子小声说。
“可能是受惊过度,或者……”男人沉吟,“等家属来了问问。”
家属?
姜月眠捕捉到这个音节,心又是一紧。她在世上早就没有“家属”了。父皇母后早逝,皇兄战死,宗室要么投降要么被杀……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争吵声。
“……确认了吗?真是她?”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99.99%。就是你们二十年前丢失的女儿。”
“可这也太……她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还穿着那种……”
“姜先生,姜太太,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发现她的时候,她就昏迷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身上是……呃,戏服?而且身体非常虚弱,有严重脱水和营养不良。”
声音越来越近,在布帘外停住。
姜月眠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她死死盯着布帘的缝隙,呼吸不自觉地屏住。
布帘被猛地拉开。
站在外面的是三个人。一对衣着光鲜、面容保养得宜的中年男女,男人西装革履,女人穿着剪裁合体的套装,手里拎着昂贵的皮包。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震惊、审视和一丝……不耐烦的复杂表情。
而在他们身后半步,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和姜月眠年纪相仿,长发微卷,妆容精致,穿着时髦的连衣裙。她也在看着姜月眠,眼神里的探究几乎毫不掩饰,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四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时间好像凝固了几秒。
然后那个中年女人——姜太太——先开口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点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你……你真的是月眠?”
她说的是官话。
字正腔圆的官话。
姜月眠瞳孔骤缩。她能听懂!可是……这口音,略带一点奇怪的转折,但确确实实是她熟悉的语言。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姜太太眼圈一下子红了,快步走到床边,想伸手碰她,又在半空停住。“我……我是妈妈。这是你爸爸。”她指了指身后的男人,“还有这是雨柔,你的……姐姐。”
姐姐?
姜月眠看向那个叫雨柔的女孩。女孩适时地露出一个微笑,甜美得体,可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妹妹,你终于回来了。”她说,声音清脆好听。
姜先生也走了过来,眉头微蹙,打量货物般上下扫视着姜月眠。“医生说她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虚弱,还有……”他顿了顿,“好像不太会说话?还是吓傻了?”
“孩子刚回来,你别这么说。”姜太太低声责备,又转向姜月眠,挤出更温和的笑容,“月眠,你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家人。
这个陌生的词砸在姜月眠心上,没有激起丝毫暖意,反而让她更冷了。她看着这三张陌生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那些她读不懂的情绪——怜悯?尴尬?算计?
她忽然想起坠楼前的那一刻。风灌满衣袖的瞬间,她其实后悔了。不是怕死,是怕死后依然什么都改变不了。
而现在,她没死,却掉进了一个比死更陌生的世界。
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就在那一瞬间,胸口的位置——原本佩戴玉佩的地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温热的悸动。
像心跳。
又像某种遥远的呼应。
她猛地抬眼,看向病房门口。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静静洒落。
可刚才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人在看她。
某个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穿过冰冷的仪器,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深沉,安静,带着某种古老的重量。
然后消失了。
像从未出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