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渊阁在楚国京城西边山腰上。
青砖灰瓦,檐角翘起,夜里不点灯,只靠星辉映着屋脊。
云绯坐在观星台最上一层石阶上。
一身素白短打,袖口扎紧,脚上是双黑布鞋,鞋底磨得发亮。头发用一根木簪别住,垂到肩头。
她面前摆着三块青石板。一块刻北斗七星,一块刻二十八宿,第三块空着,只画了个圆圈,圈里点了七颗小墨点。
玄渊阁主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穿深蓝道袍,腰束麻绳,手里拄着根乌木杖。脸上皱纹多,眼窝深,左眉断了一截,像是被刀削过。
他盯着云绯后脑勺看了半晌,开口说:“你算错了。”
云绯没回头,手指在第三块石板上划了一下,把第七颗墨点抹掉。
“不是算错。”她说,“是星位还没动。”
玄渊阁主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闷响。“妖星现世,就在今夜。钦天监报了三次,紫微垣偏移三寸,太微垣裂出细纹。你若再不动手,明日早朝,皇帝就要下旨查玄渊阁。”
云绯把手缩回袖子里,搓了搓指节。
“查就查。”她说,“他们查不出什么。玄渊阁没藏人,没囤粮,没私铸铜钱。连老鼠洞我都让人掏过两遍。”
玄渊阁主哼了一声。
“你倒不怕。”
“怕有用?”云绯终于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五岁进倚红楼,十二岁接客,十六岁管账房。三年里送走十七个姑娘,六个病死,十一个被卖去北境当奴婢。怕这个字,早就不在我嘴里了。”
玄渊阁主没接话。
他低头看那三块石板,目光停在空着的那块上。
“你这图,不是占星图。”
“是推演图。”云绯说,“星不动,人先动。今夜有人要闯观星台。”
玄渊阁主皱眉:“谁?”
“不知道名字。”云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一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但我知道他们从哪来,走哪条路,带几把刀,穿什么鞋。”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画着山道草图,标了七个红点。
“第一个红点,在松林坡。第二个,在断崖口。第三个,在石碑亭。第四个……”她顿了顿,“在观星台底下。”
玄渊阁主脸色变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台下黑沉沉的山道。
风从西边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云绯却没看他,只低头摸了摸石板边缘的刻痕。
“你收我进门那天,说过一句话。”她说,“玄渊阁不收无星之人,也不收无胆之人。”
玄渊阁主没应声。
云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胆子不小。”她说,“可我不信命,只信自己看见的。”
她走到观星台栏杆边,抬手一撑,翻身跃下。
玄渊阁主喝道:“回来!”
云绯没停,落地时膝盖微屈,稳稳站住。她没往山下跑,反而朝东边一条窄道走去。
那条道通向后山药圃,平时没人走。
玄渊阁主追到栏杆边,见她身影已没入树影,只留下脚步声,不快不慢,一下一下,踩在碎石路上。
他攥紧乌木杖,转身快步下楼。
观星台共九层,他一步跨两级,袍角扫过石阶,发出沙沙声。
到了第七层,他停住,从腰间解下一个铜铃。
铃身锈迹斑斑,铃舌却是新的,泛着青光。
他晃了一下。
叮——
声音不大,却传得远。
山腰上几处暗哨同时亮起火把。
云绯听见铃声,脚步没停,只是把左手插进袖口,右手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匕。
匕首三寸长,刃口泛蓝,是倚红楼老鸨给她的防身家伙。
她没开锋,只用来割绳子、挑门闩、撬锁。
今夜它第一次见血。
她走到药圃入口时,听见左边灌木丛里有动静。
不是风声。
是靴子碾断枯枝的声音。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右手拇指顶开匕首鞘口。
灌木丛里钻出一个人。
黑衣蒙面,手里拎着把雁翎刀。
那人见云绯背对着他,脚步放轻,猫腰靠近。
离她还有三步远时,云绯突然侧身,左手从袖中甩出一团东西。
是药粉。
黄褐色,带着苦味。
那人吸进一口,顿时呛咳,眼睛睁不开。
云绯反手一匕,刺进他右肩关节。
刀尖没入半寸,那人惨叫一声,雁翎刀脱手。
云绯没拔刀,抬膝撞在他小腹上。
那人弯腰,她顺势拧他手腕,夺下雁翎刀。
刀柄朝下,砸在他后颈。
那人软倒在地。
云绯蹲下,扯开他面巾。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白,眉淡,左耳穿了个银环。
她翻他衣领,内衬缝着一枚铜牌,刻着“工部匠籍”。
她把铜牌抠下来,塞进自己袖袋。
然后起身,继续往前走。
药圃不大,种着几十株星罗草、七叶藤、夜光苔。
她走到中间那口古井边,停下。
井口盖着块青石板,板上压着三块鹅卵石。
她搬开石头,掀开石板。
井里没水,只有阶梯往下延伸。
她跳下去。
石阶潮湿,长着青苔。
她走到底,摸到井壁一处凸起,按下去。
咔哒一声,右侧石壁滑开一道窄门。
门后是条地道,斜向下,尽头透出微光。
她拔出匕首,贴着墙根往前挪。
地道不宽,仅容一人通过。
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岔口。
左边通道有风,右边通道静得能听见滴水声。
云绯没犹豫,选右边。
又走三十步,听见人声。
两个男人在说话。
“……真要烧?阁主脾气硬,怕是要拼个鱼死网破。”
“烧。烧干净才好交代。上面说了,玄渊阁不留活口。”
“那女的呢?听说是新来的占星师,长得……”
“闭嘴。她今晚必须死。”
云绯贴在拐角后,听清了。
她把匕首咬在嘴里,从腰间解下火折子。
吹燃。
火苗窜起一寸高。
她将火折子凑近墙上一处凹槽。
那里嵌着半截蜡烛,烛芯还沾着灰。
火折子一点,蜡烛亮了。
光晕照出墙上一行小字:“癸卯年三月,云绯凿。”
她吹灭火折子,重新咬住匕首。
往前再走五步,地道尽头是一扇木门。
门虚掩着。
她伸手推。
门轴没上油,吱呀一声。
里面两人同时回头。
云绯冲进去,匕首横挥。
左边那人抬臂格挡,匕首划过他小臂,血溅到墙上。
右边那人抄起铁钎扑来。
云绯后退半步,侧身避过,抬脚踹在他膝弯。
那人跪地,她一脚踩住他后颈,匕首抵住他喉结。
“谁派你们来的?”她问。
那人瞪着眼,不说话。
云绯手上加力,匕首压进皮肉半分。
血渗出来。
“工部。”那人嘶声道。
云绯点头,匕首收回。
她转向另一个捂着手臂的人。
“你呢?”
那人喘着气:“……礼部。”
云绯没再问。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写满小字的纸,撕下一条,蘸了地上血,在墙上写下:
“癸卯年四月十七,工部二人,礼部一人,夜闯玄渊阁。”
写完,她把纸条塞进那人衣领。
然后转身出门。
地道里只剩火光摇晃。
她回到观星台底下时,玄渊阁主正带人从山道上来。
他看见云绯站在井口边,衣服没乱,头发没散,手里还拿着那把三寸匕首。
“人呢?”玄渊阁主问。
“死了两个,剩一个活着。”云绯说,“在地道里。”
玄渊阁主没说话,挥手让人下去。
片刻后,三人被押上来。
两个昏迷,一个跪着,脖子上全是血。
玄渊阁主走到他面前,抬脚踩住他肩膀。
“谁让你来的?”
那人抬头,看着云绯,忽然笑了。
“云姑娘,你真以为……我们是来杀你的?”
云绯没答。
玄渊阁主脚下一用力。
那人闷哼一声,吐出口血。
“是来送信的。”他说,“妖星现世,不是天象。是人为。”
云绯往前走了一步。
“谁为?”
那人咧嘴,露出染血的牙。
“你抬头看看。”
云绯抬头。
天上星群密布。
她盯住北方天际。
一颗赤色星子正在缓缓移动。
不是眨眼,是滑动。
像被人用手拖着走。
她脸色变了。
玄渊阁主也抬头,盯着那颗星,手里的乌木杖慢慢抬起,指向星空。
“它不该动。”他说,“星轨已定,百年不变。”
云绯从袖中掏出那张纸,翻到背面。
草图上,七个红点,此刻第六个正在发亮。
她数了一遍。
松林坡、断崖口、石碑亭、观星台下、药圃井口、地道入口……
第七个红点,还在纸上,没亮。
她把纸揉成团,扔进嘴里嚼烂,咽下。
“第七个人,还没来。”她说。
玄渊阁主看向她。
“他在等什么?”
云绯望着那颗赤星,声音很平。
“等我抬头。”
山风忽起。
吹得她衣角翻飞。
她站着没动。
玄渊阁主也没动。
两人就这么望着天。
赤星滑过紫微垣边缘,停住。
星芒暴涨。
整片夜空亮如白昼。
云绯眯起眼。
她看见星芒里浮出一行字。
不是刻在天上。
是直接印在她脑子里。
“星坠之时,真名即启。”
她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闪过一点银光。
玄渊阁主看见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云绯抬手,抹了把脸。
“我要进宫。”她说。
“现在?”
“对。”她转身朝山道走,“妖星现世,皇帝该召我了。”
玄渊阁主没拦。
他站在原地,看她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风停了。
星芒渐弱。
那颗赤星缓缓退回原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绯走到山脚下时,听见马蹄声。
一队禁军骑马而来,为首的是个校尉,披甲佩剑,腰挂金牌。
他勒马停在云绯面前,翻身下地。
“云姑娘?”他问。
云绯点头。
校尉从怀中取出一份黄绢诏书,双手捧上。
“陛下口谕: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云绯接过诏书,没打开。
她抬头看了看天。
赤星已隐。
但天幕深处,似有更多暗影在游动。
她把诏书揣进怀里,迈步上马。
马是匹青鬃马,性子烈,喷着响鼻。
她没拉缰绳,只轻轻一夹马腹。
马便奔出去。
蹄声踏碎夜色。
她没回头。
身后玄渊阁灯火未明。
只有山顶观星台栏杆上,静静躺着一枚铜铃。
铃舌微颤,余音未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