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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涌之前

武侠·传统武侠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8-28 12:5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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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明朝万历年间,各地战乱频发,朝府昏庸,民不聊生。抗倭将军戚继光遭贬后失踪,各方势力轮番登场,江湖风云变幻莫测,海外倭人祸心未息。从小于兵营长大的张泷香,熟读兵法,胸有沟壑,他游离于名门、邪派、官府、绿林、倭寇等阵营之间,一场密谋多年的毒计正在悄然展开,一桩二十年前的恩怨浮出水面……此书深度探讨了“侠义精神”这个名词,在一个波谲云诡的江湖中,一个为了正义不择手段的人,是否可以称之为侠?一个信奉“成王败寇”的人,是否可以称之为义?在以往我们看的众多武侠作品中,书中主角大多是光明磊落之人,他受万人敬仰,可做事却有许多桎梏,我常在想:这种英雄豪杰,行事若能抛弃这些枷锁,是否能如意得多?观自古以来领兵打仗的将帅,皆是尽以取胜为目的,不会在意为达胜利使用的手段,如官渡之战曹操奇袭乌巢、夷陵之战陆逊火烧连营等,这些战役若放在武侠小说的视角来看,皆是用了“阴谋诡计”,那是为人所不齿的,可在历史中,这些人和事却已名留千古。所以我将此书主角设置为一个自小熟读兵法之人,他视韩信于楷模,自称“小兵仙”,这样一个人于浩荡江湖中,会发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呢?大家不妨拭目以待。此书构思多年,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章节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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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金云府四女遭强掳 孤风岛少年动真心

寒风呼啸,积雪未融,此时正值明朝万历年间深冬时节,福州闽县的街道上,只有三三两两小贩,也不叫卖,仿佛张口说话,便让这寒气从口中进来了,偶尔走过几个行人,因惧怕寒风,也不多作停留。这平日喧嚣吵闹的地界上,此时显得极为寂静。可是此处一所豪富宅院小小的柴房中,却不甚安静。

“莺姐儿,再多劈些吧,听闻今日府中来了贵客,晚上烧水做饭,怕是这些柴火不够。”

“劈什么劈,你就是个天生干活的命,这一世干这么多些活,也不怕死后去了下面,阎王看到你这劳碌命,下一世还让你投个贱胎。”

这方寸柴房中的下人,不是男丁,却是两个女婢,一个举斧劈柴,一个围炉烤火,这两个女婢衣服也不相同,劈柴的这个身穿绿衣,烤火的这个却是红衣。

那绿衣丫鬟接道:“莺姐儿,你这嘴就是毒,我可说不过你。不过你的好,我记着呢。我乐意干活,在这干活,可比……”红衣丫鬟道:“可比伺候那婊子舒服多了,是么?”那绿衣丫鬟大惊,站起身来,打开门探头出去,好一会才回来,拍着胸脯道:“你也太大胆了,这话怎么能如此大声说,倘若这门外有个人在,听了去,我俩安能还有命在?”红衣丫鬟道:“莫怕,且放宽心,这柴房于后院角落,没事谁会来这?”绿衣丫鬟松了口气,拍拍胸脯,也坐在炉子边。红衣丫鬟抚着绿衣丫鬟的发髻,道:“你日日面对那个煞星,当真是辛苦难过。”良久,绿衣丫鬟缓缓道:“我真的很害怕,前日芳……芳姐失手打碎了她的一件瓷瓶,她便命人将人拖到后院,用藤条活活打……打死了,她……她明明还有金瓶,银瓶,便是像那样的瓷瓶,也还有很多,却非要说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我……我每日战战兢兢,似履薄冰一般,恐不小心做错了事,就落个……落个被活活打死的后果。”说到这里已泪流满面了。那红衣丫鬟也不禁动容,长叹一声,抱住泣者。二人掩面相拥,只有炉中的柴火在噼里啪啦作响。

这绿衣丫鬟名唤王翠翠,红衣丫鬟唤刘莺,二人同在这『金云府』为仆,这金云府是本地茶商杨太慈的府邸。原本二人都是侍奉这府中主母杨夫人,一起两年有余,平时相互帮携,早已情同姐妹。可是数月前,夫人将这王翠翠调去伺候小姐,这杨小姐长了一副姣好面容,琳琅身段,可是性格却极其乖张,心肠更是如蛇蝎一般,平日里对待下人也从未有好脸色,若是下人做错了事,轻则怒骂掌掴,重则活活打死。这府中的下人有因家族获罪被贬的宦官之后,有流落的破落户侍女,更有穷苦人家为了活命不得已卖的儿女,死了谁能追究?便是有一两个能告到县衙,那杨太慈杨老爷使些银两,也尽数都能摆平。

且说这杨太慈杨老爷的溺爱娇惯,却不是因为家中独女的缘故。早年杨太慈靠卖茶为生,全家辗转各地,日子过的颇为艰苦,落魄之时,竟要靠街头乞讨为生。正当他将要放弃之时,这天路遇一道人,给他七个字条,每个字条上有一种茶名,告诉他日后其中有一种茶能盛行全国。杨太慈追问是哪一种,那道人却不明言,只说了一句『机缘天注定』便拂袖走了。杨太慈看那道人仙风道骨,似有真修,所言不像有假。回家以后,他将字条放在桌上,心想,这七种茶,若是每种都进一些,纵然日后有一种盛行,高价卖出,也赚不到多少钱,若想大赚,则需用所有钱财全收那一种茶,可是,这七种茶哪一种才是正解?六错一对,这几率实在太小!正感苦闷之时,却见三岁女儿将那把字条往嘴里放,他急忙去拦,却为时已晚,那些字条已被女儿吃入腹中,杨太慈‘啊’的一声:“完啦!”正无奈欲哭之时,只见女儿伸开小手,里面攥着一张字条,原来她吃下了六张,余了一张。杨太慈赶忙拿过字条打开,上面赫然写着『岕茶』二字。这岕茶产自浙江长兴与江苏宜兴交界的岕山地界,这茶虽甘醇爽口,清香独特,但在当时,此茶却极为冷门,鲜有人买。可杨太慈这时已走投无路,便豪赌了这一把,他变卖了祖传的家当宝贝,换了银钱,去江苏,浙江一带大肆低价收购此茶。没过多久,此茶果在民间盛行,文人墨客做词推崇,价格一下便翻了几百倍,杨太慈因此赚的盆满钵满,一跃从家境落魄的穷苦百姓变成了风光无限的富庶人家。这杨太慈便给女儿改名为杨岕,他认为是女儿给了他这无穷富贵,全然忘了给他字条的道人,此后他便视女儿为掌上瑰宝,天选福星,对其极度溺爱,这杨小姐不管要什么,他都想方设法给她弄来,不管做了什么错事,他都用尽心思给她平息。如此经年累月,才造就了这杨小姐目中无人、娇纵狂妄的性格。

杨夫人虽为人正派,曾多次要惩罚女儿罪行,有次差点绑起送官,但是这杨老爷屡次护短,从中搅合,再加上这杨小姐每次犯错以后,面对母亲,便收起那恶毒嘴脸,换了一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弱者面容,苦苦哀求认错,母女毕竟连心,一来二去,杨夫人心便软了,后来便不了了之了。久而久之,这杨小姐便愈发无法无天,行事作风唯我独尊,她手底的下人尽皆提心吊胆,苦不堪言。

王、刘二人相拥良久,不觉天已暗了下来。王翠翠道:“好姐姐,咱们还要在这里干多久?”刘莺道:“两天,也许三天罢。”王翠翠哦了一声,刘莺道:“怎么啦?”王翠翠道:“要是多待些日子就好了……”刘莺轻叹一声!过一会王翠翠又转头向刘莺微笑道:“至少这两三天我是高兴的啦。”

原来柴房中本来有一专门给伙房劈柴的汉子,姓卢,为人谦逊平和,大家都叫他‘老卢’。前几日传言这老卢得了重病,回老家治病去了。这老卢病倒以后,柴房无人劈柴,管家自然要调人手过来干活,可是正巧赶上这几日杨老爷要进一批新茶,府上的男丁都被派去搬货了,只得寻女婢来做。刘莺想念好姐妹王翠翠,平日里没有时间说话谈心,便自荐向管家讨要了这个差事。这刘莺平日活泼好闹,在府中颇有些人缘,又伺候家中主母多年,在府中下人的圈子里有些势头,管家自然便应允了。刘莺又说这几日府中有贵客来临,怕自己人微力小,柴劈不足误事,把王翠翠也荐了来,这才有了姐妹在这小小柴房中互诉心事的情景。

刘莺也笑了起来。那炉中的火光映在二人脸上,咻咻地闪动。王翠翠往炉中添了块柴火,道:“这柴房的老卢,怎生突然就失踪了?”刘莺道:“我听人说是突然得了重病,回老家治病去了。你说,这柴房中有炉子烧着,又冻不着,怎么突然就病倒了?好生奇怪。”王翠翠道:“我也纳闷,前天我刚见了他一面,看他神采奕奕,面色红润,不像有病啊。”刘莺问道:“你怎么见他了?”王翠翠道:“小姐买了一箱首饰,让他去搬箱子,我瞧见了。”她拍了拍刘莺,道:“那一箱金银重逾百斤,他不费力的就扛起来了,是了,他决计不是有病的样子。”刘莺道:“害!我听说有些病就是毫无前兆,突然就病倒了。”王翠翠道:“我才不信呢,万事都有前兆。你现下在这里跟我一起烤火谈心,明日儿有人告诉我,你病倒了,你瞧我信不信?”刘莺笑道:“好呀,你咒我病倒。”说着便伸手挠王翠翠腋下,王翠翠格格笑着躲开,回手反击,二人嬉闹起来。

突然,王翠翠道一句:“哎呀,不好。”刘莺问道:“怎么啦?”王翠翠道:“马上要到酉时了,伙房做饭要来搬柴火了,咱们劈的柴恐怕不够!”刘莺道:“咱们?那不都是你劈的么,怎么成咱们了?”王翠翠嗔怒道:“你还好意思说,从午后来到这里,便光坐在那里闲着,快来劈些吧,我看这些柴真的不够。”刘莺笑道:“傻妹妹,我若是没有后手,刚怎会如此悠闲?”王翠翠眼睛一亮,道:“什么后手?”复摆了摆手:“你就爱说胡话戏弄我,我不管你了,我要干活了。”说罢便捡起斧头,正要劈柴之际,刘莺一把拉住他,走向旁边老卢的木床,弓身指向床底道:“你看!”王翠翠俯身一看,床底竟都是劈好的木柴。原来这老卢的木床极低,只有一尺上下,是以王翠翠刚进来时却没看到床底有劈好的木柴,刘莺却是眼尖,进来便看到了,故她不慌不忙,一下午都在烤火偷闲。王翠翠笑道:“好呀你,原来早就看到了,却不告诉我。”说着便掐了刘莺大腿一下,刘莺求饶道:“错啦错啦,我早就跟你说了不让你劈了,你非不听啊。”王翠翠道:“你太坏啦!”又疑惑道:“可是……”刘莺道:“放心,管家肯定没看到这床底有现成的柴火,不然直接来搬这里的,又何必再另找人来。”王翠翠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天色微暗之际,来了个伙房的人,推着车将劈好的柴拉走了。不多一会,那人推车又来了,显是刚那些柴不够,王、刘二人帮忙把床下老卢劈好的柴搬上车,刘莺问道:“小哥儿,这些就够了吧?”那人道:“有这些就够了,够了!”

那人走以后,此时天已全黑了,二人坐在炉边烤火说话。聊着聊着,刘莺听到‘咕咕咕’的声音,笑道:“鹧鸪不是清晨出没的么?怎么这么晚也有。”王翠翠羞红了脸,原来这‘咕咕’声哪是什么鹧鸪,乃是她肚子发出的声。在府中,下人吃饭要等到主人吃完以后才吃,身份高些的下人,可以自己做些来吃,身份低的,只能吃主人的残羹剩饭,是以平日大多时候都吃不饱,忍饥挨饿是常有的事。今日她劈了些柴,又哭了一场,肚子早早地就饿了。她道:“好姐姐,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只盼他们早些吃完,我们好能去吃。”刘莺道:“给你看个好东西。”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手帕,手帕包着一物,她轻轻打开手帕,那物什露出真容,拳头大小,像瓜又不是瓜。王翠翠惊道:“这是什么,我可从来没见过。”刘莺道:“这个叫做『红薯』,是夫人赏我的,据说是从海外传过来的,烤着吃最好吃,现下这里有火炉,咱们烤着吃了罢!”红薯一物是万历初年传入中国的,在当时极为珍稀。王翠翠道:“好姐姐,你怎生对我这么好!”刘莺笑道:“你拿着,我削个细木,穿上来烤。”便把红薯给她,王翠翠应了一下,伸手去接,突然“哎呦”一声,那薯“扑通”一声掉在地下,滚到床底下去了。原来王翠翠刚伸手去接之时,正好炉中弹出一火星,崩到她手上,她被灼了一下,便没拿稳那红薯。刘莺忙道:“没事罢?”王翠翠道:“没事没事,那薯滚到床底下去了。”刘莺道:“我去捡。”

刘莺跪在地上,低头看向床底,这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床底哪有红薯,有的却是一个黑森森的大洞!

方才他们搬柴之时没有看到这洞,是因这洞上铺了一层黑布,二人原本以为这黑布是那老卢为了防潮而铺,是以方才未感奇怪。柴火搬走以后,这布软趴趴地铺在洞上,刚那红薯掉下来滚入床底,正好滚到这洞上,便连薯带布一齐掉了下去,露出这洞来。

二人点了个火把,往洞内照了照,那洞不深,能看到底。刘莺道:“我下去瞧瞧。”王翠翠道:“别去,万一这里面有什么危险物件,可怎办?”刘莺笑道:“你就不会想些好的,譬如说,这里面有好多金银珠宝之类的!”王翠翠道:“怎么会?若是有金银,那老卢还在这里劈柴做什么,拿了金银跑了不好么?”转头又道:“不过,那老卢在这里藏了一个洞,定有什么秘密。”刘莺:“是了,待我下去一探便知。”她二人都是十八九岁心性好奇的年纪,都想知道那洞下面有什么。王翠翠虽还想阻拦,但终究抵不过好奇之心,便道:“好,你先等我把门关上,万一等会有人来了便不好了。”刘莺:“此时此处不会有人来的,好罢,你若不放心,便去关上罢!”

王翠翠关门以后,刘莺一把跳入洞中。这洞约摸不到一丈深,她跳下来以后,头距地面也不过个三四尺。她蹲下用手在四下摸索,把那红薯捡到,放在兜里,用手摸前方,是土壁,换个方向,又是土壁,又换个方向,还是土壁,她转向最后一个方向,伸手向前一推,却什么也没有,身子一趔趄,差点摔倒。这时听到上方传来声音:“你没事罢,我拉你上来吧。”刘莺抬头一看,只见王翠翠向下摆着小手,脸色极为担心。她回道:“没事,你将火把给我。”王翠翠将火把递了下去,刘莺接过火把,往那洞口一照,只见是一个长长的走廊。刘莺道:“这底下有条路,我过去看看。”王翠翠道:“我和你一道去!”她知刘莺决意要去,劝也无用,便要一起进去。刘莺应声好,便腾出位置,王翠翠跳了下去。

刘莺在前,王翠翠在后,二人弯腰往前摸索,原以为要走些时辰,没想到不过走了十来步,这密道便到头了。刘莺举起火把,那尽处有一木梯,木梯上方显然便是出口了,不过此刻上方有一木板盖着。二人均感奇怪,心想这老卢干甚挖一个这么短的密道?这密道尽头又是哪里?刘莺站上木梯,举手推了推木板,没有推动,复想再推之时,王翠翠拉了拉她衣角,悄声道:“莫非此处是府中库房,那老卢挖这密道是为了偷窃金银?”刘莺心想她所说极有可能。王翠翠又道:“若是库房,门口定有人看守,听到屋内有动静,便会进来查看。”刘莺道:“这门推不动,我们且回去罢。”

二人刚想返回,便听到上方传来几声‘铛铛’的脚步声,接着便传来一句:“饶姐儿,你看我今日妆造美不美?”王、刘二人在下方地道中听的真切,刘莺还不甚激动,王翠翠却瞬间脸色铁青,如坠万丈冰窟。这声音不是别人,竟是她二人刚刚讨论的杨府大小姐杨岕,这上方哪是什么库房,竟是这杨小姐的闺房!原来这柴房处在后院角落,小姐闺房则在前院角落,这两间房子斜斜地挨着,不过只隔了两道墙而已!刘莺对这杨小姐的声音还不甚熟悉,一时没听出来,王翠翠却日日与她为伴,对这煞星的声音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刘莺还想后退,可此时王翠翠已被吓得呆若木鸡,一动不动,她这时又不敢出言叫她,便索性也不走了,倒听听这上面还有什么言语?

只听上方那饶姐回道:“美是美,却不如前几日美哩。”这饶姐儿名为饶红玲,是杨岕的贴身丫鬟,从小便陪着杨小姐长大,二人关系匪浅,是以偶尔开些玩笑也没什么,若是旁人敢说小姐‘今日没前日美’这种话,恐怕此刻一个巴掌已扇过来了。杨小姐道:“此话何意?”饶姐儿笑道:“前几日小姐有人暖床,现下却没有了。”说着便‘格格’笑了起来。杨小姐嗔道:“好呀,你敢调笑我!看我不打你!”言毕二人便厮闹了起来!可是此时这上面两人的嬉闹之声在下面两人听来,却如鬼哭狼嚎一般极为刺耳惊心!又听上方杨小姐道:“我看这回爹爹是真的动怒了,也不知会怎么处置他?”饶姐儿道:“此事关乎老爷的脸面和小姐您的清誉,我看呢多半是乱棍打死,找个僻静之地埋了。能上小姐您的床,已是他十辈子修来的福分了,便是即刻死了,他又有何憾?”下方王、刘二人听到此节,脑子‘轰隆隆’地炸开一般,她二人刚知晓上方是小姐闺房时,便已隐隐想到此节,但此时听到那饶姐儿亲口说出,还是大惊失色,心神俱震!这家财万贯的金云府的大小姐,竟与这府中下贱柴夫私通,此事毕竟太过骇人听闻。这时不光王翠翠呆在原地,刘莺也一样呆在原地了!

杨小姐轻轻叹了一声,饶姐儿道:“怎么?你莫非真的喜欢上了他?”杨小姐道:“那倒不是,只是觉得可惜罢了!哈哈,他毕竟身强体壮,这些日子伺候得我好生舒服,这人没了,漫漫长夜,实在太过寂寞了些。”

饶姐儿又‘格格’地笑起来,突然喝道:“谁?”底下二人被这一声喝吓了一跳,刘莺慌乱之中头‘砰’地一声撞到木板,心道‘完了’,正感不妙之时,头顶射下一束亮光,原来头上木板已被拿开了,接着便被一股大力拽了上去。拽她上去一人正是饶红玲,刘莺重百十斤,她竟不费吹灰之力就给拽上去了。原来在几年前,杨老爷知这杨小姐好闯祸,怕有仇家报复,他便请了几个武学名师,要他们教这杨小姐功夫护身,这杨小姐学了几日,便嫌苦不学了,老爷便叫这贴身丫鬟饶红玲学,反正她日日跟在小姐身边,她学会了便能护小姐周全了。饶红玲转头看向坑内,又一把把王翠翠提了上来,二人灰头土脸地跪在地上,刘莺此时看清,原来那洞就在杨小姐床边。

杨小姐急道:“你二人怎么会在底下?”王翠翠此刻已被吓得说不出话,刘莺道:“是……是管家让我们去劈柴的。”饶红玲道:“劈柴便劈柴,怎么会劈到了这坑里?”刘莺不知如何回答。杨小姐道:“你二人……方才听到了什么?”刘莺赶忙跪倒,一头磕在地上,又拉王翠翠也跪倒磕头,道:“小姐,我二人什么都没有听到,我们……我们看那柴房中有此一洞,想来是那柴夫……他想挖洞来小姐房中盗取银子。”杨小姐转头看向饶红玲,饶红玲微微摇头,杨小姐点了点头。饶红玲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剑,道:“眼睛闭上,一下就结束了,不疼,若是挣扎,可有得疼了!”说着短剑便刺了下来,刘莺此时已放弃抵抗,闭目等死,心道:“刘莺啊刘莺,下辈子你可莫要这么好奇了!”

只听‘叮’得一声金石之声入耳,却没感到疼。她缓缓睁开眼,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蹲在她面前,笑嘻嘻地看着她。她此生绝没见过如此丑陋之人,只见这老妇头上乱蓬蓬地缠着一条紫巾,面貌极为枯槁,脸如黑炭一般,几道极深的疤痕与皱纹交错,身材孱瘦,背上却坨着好大一个驼峰,这老妇此刻笑眯眯地看着她,极为瘆人!刘莺道:“敢问,您是白无常还是黑无常?”那老妇‘桀桀’地笑了几声,声音凄厉嘶哑,如恶鬼一般!刘莺道:“莫非您是阎王本尊?”那老妇停笑道:“你且看看这是阎王殿么?”刘莺看向周围,这屋里布置得金碧辉煌,到处是绫罗绸缎,哪是什么阎王殿,这不还是杨小姐的闺房吗!原来自己并没有死。再看那杨小姐和饶红玲,此刻跪坐在地上,她二人眼睛睁得正圆,惊恐地看着那老妇,饶红玲手中的短剑,此刻正在那老妇手里,再看身旁王翠翠,已晕睡过去,却不知是何时晕的。

饶红玲道:“你……你是何人?为何……”那老妇打断她:“方才我在房顶故意发出声音,接着底下才发出声音,你竟光忙着抓下边的人,却不知上边还有人。唉,你这功夫是跟谁学的?听声辨位都不会,唉,你学什么功夫?简直是糟蹋。”刘莺心想:“是啊,方才我俩在底下未发出声音,这饶红玲突然大喝,我俩吓了一跳,才发出声音,被她发觉。原来这第一声响,是这疯婆子在房顶上发的,她到底要做什么?”那老妇又道:“精彩,精彩,我深居简出多年,好些年没看过这么精彩的故事了,你几个小妮子不错,跟我回去天天给我讲故事罢!”说罢她突然飞身跃起,扯下那杨小姐闺床的罗帐,一把将四人盖住,猛得一抄,这罗帐便像个布袋一样,把四人装在里面了,接着她一把背起这布袋,从窗户飞窜了出去。

刘莺被装到这‘袋子’里,突然便腾空了起来。接着飞速动了起来,便如同在一匹快马之上。她这时想动,却发觉一寸劲也使不上,想说话也说不出,意识却是清醒,心知不知何时被点了穴道,再看这布袋里其他几人,王翠翠还未醒,杨岕、饶红玲二人睁着双眼,惊恐未定,想来和她一样也是被点了穴道。

她稍定心神,心想她四人之重少说也有个三百余斤,这老妇一把便扛了起来,这已是神力了,此刻竟扛着这四人狂奔,她越想越觉恐怖,心想这老妇武功实在深不可测!约摸跑了个把时辰,这老妇将布袋放下,‘呼呲呼呲’地喘着粗气,布袋里三人听的真切,此时就算没被点穴道,也不敢稍有动静。过了约一盏茶时分,重喘之声渐渐平息,那老妇又一把抄起袋子,疾奔了起来,后又如此这般停了两次,第三次跑起来时,刘莺便觉得轻飘飘的不太对劲,她静心屏气,便听到‘哗啦啦’‘踏踏’地水声不绝于耳,她大惊:“莫非,莫非她在背着我们在水上跑?”

刘莺是不懂武功的,可是平时伺候夫人,不免听到些江湖上的逸闻趣事,也听说过这『水上漂』的顶尖轻功,她当时听说之时,便觉钦佩,人竟能在水上奔走,的确厉害得紧!可现下这老妇,竟能背着四个人在水上奔跑,这实在骇人听闻。她转头看杨岕和饶红玲,二人眼中也俱是惊怖!

一路无话,老妇这次途中没做停留,想来是水上也没有歇脚的地儿,她一口气跑了两三个时辰,然后将布袋放在地上,然后‘呼呼’地喘着粗气,刘莺隔着布袋感觉外面有热气升腾,想来是那老妇在运功调养。过了一会儿,这袋子被打开,刘莺睁开眼,此时已是清晨了,她看到面前有几间老屋,这几间屋子门有的朝南,有的朝东,有的朝西北,建造豪无章法可言,院中有两口水井,屋间还矗着几棵老槐树,这些树极粗,便是最细的一棵三个人也合抱不来,这院子说是院子,却也没个墙壁,想来这孤岛之上也就这一户人家,自然也用不着垒墙了。屋头西侧种着几亩地,只是此时是冬天,谷物早已收了。东侧有牛棚和羊圈,牛棚内有四头牛,有一人正挨着喂之,羊圈内却没有羊,远远看去远处山坡之上,有一人正在挥鞭放羊。这屋后菜园、果树也是一应俱全。

刘莺在途中已设想过千万种场景,却没想过终点竟是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老妇在她几人身上拍了几下,刘莺顿感轻松,她知穴道已解,王翠翠也已悠悠醒转,看到眼前场景,尽是疑惑。此时那老妇由前而走,挥手示意她们几人跟上,几人不敢不从,缓缓跟上,刘莺边走边悄声与王翠翠说了她晕后之事,王翠翠自然也深感大惊。此时四人俱是又惊、又惧、又惑。

这几间房距海边也就个二三十丈距离,说话间便到了,那老妇推门进了一间大屋,四人也跟了进去。进门以后,这老妇伸手在后脖颈挠了几下,竟扯下一根线来,接着便将‘脸’拿了下来,刘莺几人吓了一跳,原来那丑陋面貌竟是一张人皮面具,此刻她摘下面具,露出真容。刘莺看将过去,心道:“好美!”看她面容约摸三四十岁的年纪,虽鬓边微霜,眼角轻纹,却难掩风姿冶丽。那妇人又从后背把那‘驼峰’拿了下来,原来这驼峰也是假的,她将面具和驼峰小心收起,随即招招手,示意几人坐下,刘莺看她风韵逾甚,举手投足间独有一份温润韵致,一时忘了她深不可测的武功,鬼使神差地坐下了,其他三人却不敢坐。

这妇人‘噗呲’一笑,道:“你们爱坐着便坐着,爱站着便站着罢。”四人哪敢答话。那妇人道:“此处名为『孤风岛』,我便是这里的岛主。”又道:“你们在那府中做事,一月几钱?”她说这话之时,转头看向刘莺,显然这话是问她的,刘莺不敢怠慢,忙道:“回禀……回禀夫人,小人月钱六十文。”指了指王翠翠:“她是四十五文。”那妇人道:“这么少!”转头向杨小姐道:“你家家财万贯,怎么如此抠门?”杨小姐哪敢答话。那妇人又道:“从今以后,你们便在此侍奉,我与你们一月十两银子,如何?”刘莺惊道:“一月十两?”那妇人道:“不错,我还要在此居住四五年,便算五年罢。五年之后便送你们回去。”刘莺心道:“一月十两,怎会有如此好事?”在当时,普通人家的丫鬟月钱大都是几十文,便是官宦人家,也不过一二百文,一月十两银子,那是百倍还多,她是怎么都不信的!那妇人朗声道:“月明,看茶。”屋外那喂牛的汉子应一声喏,过来倒了两杯茶,便退下了。他只倒了两杯,端在刘莺和王翠翠面前,显然这茶是给她二人倒的,至于杨、饶二人,便似没看到一般。刘莺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她从小为奴为婢,从来都是她给别人倒茶,别人给他倒茶,这是生平第一次了,故也不管许多,一饮而尽了!那妇人喜道:“豪爽!”刘莺道:“夫人,您方才所说,是玩笑话还是真的?”那妇人道:“我生平从不说假话,若不信,先付予你们一年的。”接着向那汉子挥了挥手,那汉子便出去了,不一会儿,那汉子提一木箱子而来,他打开箱子,里面白花花的有大锭的,有小锭的,有中锭的全是银子。他拿出两个大锭,两个中锭,放在刘莺面前,不多不少,正是一百二十两,复又拿出同等数额的银子放在王翠翠面前,至于杨、饶二人,便似全然没看到一般。

刘、王二人惊得说不出话,好似做梦一般,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这许多银子!那妇人笑着问道:“可否愿意?”刘莺还未回答,王翠翠道:“我愿意。”那妇人转头看向刘莺,刘莺道:“我……我也愿意,只是……只是不知要我们做什么?”她心思更深些,心道:“莫不是这人在练什么奇特的武功,让我们当沙包,又或是在研究什么稀奇古怪的毒药,让我们试毒?否则怎会出手如此阔绰!”那妇人道:“也不做什么难事,便是平时做饭洗衣,缝衾纫衣这些。至于挑水砍柴,瓦房修缮这些活自有他们二人来做。”她所说的‘他们二人’自然指的是眼前的汉子和后坡放羊的汉子了。刘、王二人听到此处大喜不已,欣然答应,那妇人命她二人收好银子,二人把银子揣在怀里,更是觉得如做梦一般。

那妇人又向杨、饶二人道:“你二人作恶多端,视人命如草芥,本该一刀一个杀了,可我念你们年纪尚小,若是及时悔悟也不算晚。你们父母教育不周,这几年你们也一并在此侍奉,我便替你们父母好好教教你们如何做人,只是你们却没有工钱了。”杨小姐突然跪倒,道:“夫人,您大人有大量,便放了我回去罢,我……我以前不懂……我现下已知道错了,我……我爹爹妈妈这时在家恐怕已急坏了。”说着便声泪俱下,甚是恸人,饶红玲也随声附和。那妇人道:“好,那你们便回去罢。”杨小姐大喜,她本以为这怪人费劲将她们抓了来,不会轻易放回,没想到如此轻易她便同意了,当下便拉着饶红玲跑出去了。

刘莺道:“她们回去,恐怕……”那妇人摆摆手道:“无妨。”接着朝堂前一指,道:“来见过外子。”刘莺顺着她手指看去,哪里有什么人,却是堂前供着一个灵牌,牌上写着『名门共徒神剑贺郎之墓』,下方祭品香火一应俱全。刘莺心道:“原来她丈夫已死了,她武功如此高深,丈夫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不知是怎么死的?这‘名门共徒’四个字又是何意?”想来想去也想不通,自然也不敢询问。

刘莺和王翠翠行过祭拜之礼,不久,杨小姐和饶红玲便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贺夫人笑而不语,那叫‘月明’的汉子也在一旁哈哈笑了起来。刘莺问道:“你二人怎么又回来啦?”杨小姐不回答她,转头向贺夫人道:“夫人,敢问贵岛船在何处?”贺夫人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岛上有船啦?”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杨小姐:“无船?那我们怎么回去?”贺夫人道:“你是飞回去,还是游回去,与我何干?快走吧,既不愿在此侍奉,便莫在我屋里待着。”杨小姐急道:“你……你这人好不讲理!这荒岛之上只有这几处房屋,如此寒冬腊月,不在这里我们去哪待着?”她从小锦衣玉食,身边的人都是把她当祖宗供着,哪受过一点委屈?现下如此遭受戏谑,乃是平生第一次,也顾不得对方武功高深,这大小姐脾气不合时宜地钻了出来!贺夫人却不生气,笑道:“我不讲理?我又何时说过我讲理啦?”杨小姐道:“是,你如此不讲理,怪不得男人早死,一个人在此守活寡!”此话说完,只听‘啪’的一声,杨小姐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那半边脸颊顿时高高肿了起来,接着身体便离开地面,原来她已被贺夫人掐住脖子,举了起来。这时饶红玲欲来相救,一掌朝贺夫人袭来,贺夫人轻哼一声,飞起一脚把饶红玲踹得老远,倒地不起。刘、王二人哪见过如此场面,早已被吓得说不出话,自然不敢相劝。

眼看那杨小姐脸涨得通红,快要窒息之际,忽听得一声:“妈妈,住手!”此声浑厚,中气十足,刘莺闻声看去,只见门口站一少年,皮肤黝黑,身材削瘦,长相正气,如此冷天竟只穿一薄衫,也不嫌冷。再看贺夫人已将杨小姐放下,杨小姐摔在地上,‘呼呲呼呲’地喘着粗气。那少年大声道:“妈,你不是答应我不再胡乱杀人了吗?”声音中颇有怨念。贺夫人脸现愧疚之意,道:“一鸣,你怎么回来了?”那少年一鸣道:“到中午了,自然要回来吃饭。”原来这时已日上三竿了,众人都没发觉。贺夫人朝刘莺二人道:“可会做饭?”刘莺道:“会是会的,只是不甚好吃。”贺夫人道:“无妨,我们习武之人,能填饱肚子即可。”那叫月明的汉子招招手,便出门了,刘、王二人跟了上去。

他带二人到了厨房,刘莺一看,这厨房中,锅碗瓢盆自不必说,蔬菜、瓜果、酒肉、大米,调料等物一应俱全。刘莺问道:“却不知做些什么?夫人和少爷可有忌口?”月明指了指自己嘴巴,摆了摆手。二人又是一惊:“原来此人是个哑巴!”他又比划了几下,刘莺也看不懂,王翠翠道:“你是叫我们随便做,是么?”月明点了点头。刘莺心道:“原来此人是哑巴,耳朵却是好的。”

二人不敢怠慢,当下洗菜生火,不多时,便炒出几个菜,蒸了一锅米饭。三人端饭进了方才那屋,只见四人都坐在凳上,也不说话。饶红玲捂着小腹,显然刚才那一脚不轻,杨小姐的脸红肿未消,眼有泪痕。刘莺道:“饭来了。”几人将饭菜放在桌上,刘莺便给夫人盛饭,贺夫人摆摆手,道:“自己盛自己的,快吃罢。”说着便自己动手盛饭,那少年一鸣已盛好了饭,狼吞虎咽起来。这时外面放羊的汉子也来了,他到了以后,伸手胡乱比划了一顿,坐下便吃了起来。刘莺心道:“原来这人也是哑巴。”贺夫人道:“日明,洗过手了吗?”这汉子脸微微一红,便出去洗手去了,过一会便回来,坐下便吃,那月明也早已入座吃饭。刘莺和王翠翠呆在一旁,也不敢动,贺夫人道:“不必拘谨,一并吃罢。”刘、王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她二人在府中当下人多年,从未和主人一并上桌吃饭过,现下只觉耳朵听错了。贺夫人又道:“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坐下一并吃便可。”二人也不再扭捏,便坐下一并吃了。接着又向杨、饶二人道:“你二人也是。”她二人互看一眼,也坐下吃起来了。

饭罢,那少年便走了,走时,又盛了一碗饭菜端着走了,也不知去哪里,日明也出去了。贺夫人道:“你几人也累了,收拾好便去睡觉罢。”她们几人被掠而来,一整晚未睡,上午精神紧绷,未觉困倦,现下吃完午饭,困意便袭来了。几人收拾好碗筷,月明便带四人去了住处,安排了两间房子,自是杨、饶一间,刘、王一间。

刘莺二人进了房间,月明又比划了一番便走了。二人看这房间虽小,但棉被、火炉、用具等俱全。二人将门闩上,王翠翠道:“咱们以后进进出出,须得闩好门,料不定她们什么时候给咱偷了去。”她取出怀里的银子痴痴望着。刘莺道:“这些银子咱们觉得多,那小姐可不放在眼里,再说了,就算她们偷了也走不了,这银子还有什么用?”王翠翠道:“我倒觉得这里很好,那个贺夫人待人挺好,唉,你说出去了又有什么好?”刘莺道:“是,不过以后还是须得多加小心,我瞧这岛上处处透着奇怪。”二人聊了几句,便沉沉睡去了。

接下来几日,平静如水。她们几人平时洗衣做饭,扫地纫衣,做的也都是些粗浅活,刘、王、饶三人都不必说,她三人本就娴熟,做起来自然驾轻就熟。只是这杨小姐平日哪干过这等粗活,干起来不免手生,常常闹些笑话,刘、王、饶三人不敢取笑,贺夫人每次见到却不忍着,大笑个不停,杨小姐也不敢说什么,自上次挨那一次打,她对这贺夫人倒也恭敬了。那少年贺一鸣每日便去后山练武,来回老远,王翠翠总是奇怪:“练武何必跑那么远?便在院子里练不行么?”这日将疑惑与刘莺说了,刘莺道:“你傻是不傻,人家学的想必是极其高深隐秘的武功,要是给咱们瞧见了,偷学了去怎么办?”王翠翠道:“我看你才傻,如此高深的武功岂是偷看两眼就能学了去的?他便是一招一式地教我,我都学不会!”刘莺心想也是,想不通便不去想了。

这贺夫人平日除了吃饭睡觉,都是最西边一间小屋中,也不知在做什么,那间屋子与主房离着十余丈远,似乎甚是神秘。有一日到了饭点,贺夫人迟迟未到,刘莺便去那小屋叫她,到了门口便觉闷热,又听金石之声不绝,刘莺深感奇怪:“如今寒冬时节,这里怎么如此之热?”贺夫人出来道:“以后我不到你们便先吃,此处凶险,不必来这里叫我。”

如此又过了二十几日,这日中午吃饭,却不见一鸣,几人吃过以后,贺夫人道:“我儿练功现已到了关键日子,今日以后他便在后山吃住,不回家啦,每日到了饭点,须得去给他送饭,你们便轮流去送罢。”月明不知从哪找出来一个竹篓,他将饭菜盛碗里,便要放在篓中,王翠翠拦住,将竹篓拿出去洗刷干净,才让他将饭碗放入其中。贺夫人又盛了一碗饭一碗菜,一同放入其中,贺夫人道:“你们不知后山去路,今天我带你们走一遭认认路。”贺夫人提起竹篓便走,四女跟在后面,一齐人便朝后山去了。

路途倒不远,只有四五里路,只是要翻一个小山坡,还要过一个浅浅的小溪,须踩着石头小心过去,这一路也算得上‘跋山涉水’了。

到了练武之地,只见此处老大一块平地,边上有一兵器架子,上面‘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等兵器一应俱全,东侧不远有一石屋。平地上少年正在练剑,只是却不是他一人,旁边还坐一人,此人髯须花白,约摸六七十岁,看身形举动却不孱弱,倒十分硬朗。众人心想:“怪不得要盛两人饭菜,却不知这人是谁?”

五人近前,贺夫人道:“老先生,近日可好?”那人道:“承蒙贺夫人关怀,余近来总觉天赐神力,耳清目明,与三十岁时无异耳。”贺夫人道:“老先生年少之时,文韬武略,天下谁人不知?若前辈真能重返年少之力,实百姓之利,社稷之福也。”那人笑道:“是了,近来气力日盛,不逾多日,便能扯断这链子了。”众人看时,原来这老者双脚上锁着一条铁链,有小臂般粗细,铁链源头死死砌在一块大石里。众人心想:“原来这人是给这贺夫人锁在这里的,却不知他们有何仇怨?”贺夫人道:“前辈若能扯断,尽管去扯。若这海外精铁所铸之链,真能给您扯断,那我母子二人自当认栽!”那人‘哼’了一声,语气微怒,道:“莫非你还真想将我在此锁到死么?”贺夫人突然跪倒,道:“晚辈怎敢?为报深仇,我不得已将您诱于此处,指点我儿练功,再有四五年,我儿大功便成,到时我们出山,报了那血海深仇,飞霜夙愿便了了。此后,先生要杀要剐,但凭处置。”众人心道:“原来这贺夫人名字叫做飞霜,倒是个清秀温雅的名字。”那人叹道:“近来你出岛了?不知外面怎样?”贺夫人道:“我都打听了,现下四处都不太平,北边蒙古人常常南下劫掠,西北藏族、回族也不安定,叛乱频发。唉,我说,那皇帝老儿把您贬了,您还替他操着这许多心,真是不值得。”众人心道:“原来这人曾是朝廷的官员!”那人道:“在海上有没有看到倭人的船?”贺夫人道:“没有,近几年咱们福建这边倒是安宁,想来倭人不敢来踏足中原了。”那人道:“我料想倭人祸心未息,那些人心思阴诡,极善蛰伏,绝不可掉以轻心。”贺夫人道:“前辈所言极是。”心里却想:“你这话跟我说有何用?我又不是皇帝。”

当下,贺夫人又给一鸣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嘱咐他认真练功,不可偷懒等话,五人便回了。

往后几日,每天饭后,她们几人便轮流去后山给那少年送饭。

这天中午,刘莺和王翠翠要做饭之时,饶红玲笑咪咪地走过来,道:“两位妹妹,且歇歇,我来吧!”刘莺道:“你今日怎么这么勤快?”原来平日里干活,这杨小姐这干不了、那干不了,那饶红玲也是一个偷懒的好手,起初刘莺还常去跟她们理论,不过每次说也没用,王翠翠偷偷劝她:“她们少干些便少干些吧,毕竟她们没有工钱。”刘莺心想也是,便也不说了,这天饶红玲竟主动要来做饭,实在奇怪。饶红玲道:“我只盼也能得些工钱。”二人心道:“原来她是想好好表现一番,看是否能讨些工钱。”便由她做了。

不多时,到了饭点,刘莺几人将饶红玲做好的饭菜端上来,她做了七八个菜,个个鲜香盈颊,让人颇有食欲,刘莺心道:“原来这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做饭也是一把好手。”众人落座,贺夫人坐在上座,却不动筷,好像在想什么,心思不在吃饭上。她不动筷,四女自然也不敢先动,奇怪的是,平日里最没规矩的日明,今日也不着急吃饭,笑眯眯地看着贺夫人,那月明却是一脸愁容。

气氛诡异,贺夫人突然道:“今日这饭菜是谁做的?”饶红玲缓缓道:“夫人,是我做的。”贺夫人道:“哦。”饶红玲道:“我……我厨艺不精,还望夫人……海涵。”贺夫人道:“你觉得你这几道菜,哪个做的最好?”饶红玲道:“我……我觉得……我这烧茄子还算……还算不错。”贺夫人摇摇头,道:“我倒觉得,这道蒲菜炒肉最好。”此话一出,只见饶红玲脸色苍白,浑身发抖。贺夫人道:“你尝尝罢。”饶红玲语气颤抖:“尝……尝哪个?”贺夫人指了指那盘蒲菜炒肉。

刘莺此时再傻也能瞧出端倪,她看向王翠翠,只见她双目紧闭,再看杨小姐,她大汗淋漓,满脸惧色。饶红玲此时已被吓得一动不动,贺夫人道:“怎么?自己炒的菜自己不能吃么?”饶红玲看了一眼杨小姐,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入口中。不多时,只见她脸色发紫,‘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黑血,摔在地上,竟气绝身亡了,刘莺上去看时,只见她从脸到脖子,已全呈乌黑之色,显是中了剧毒而亡,心下不免后怕:“这饶红玲好大胆子,竟敢从饭中下毒,却不知贺夫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王翠翠看到饶红玲这等模样,已给吓晕过去,刘莺过去掐她人中,她才慢慢醒转。杨小姐扑了上去,大哭不止,她虽心毒手狠,可是这饶红玲毕竟和她从小一起长大,二人情谊非常,现下目睹她惨死面前,她自然难以平静,她边哭边道:“你怎么如此傻!你做这事,为何不与我说。”贺夫人摆摆手,道:“抬到西山埋了吧。”那日明、月明便拉开杨小姐,将饶红玲尸体抬走了。贺夫人又看向杨小姐道:“你不知道此事?”杨小姐哽咽道:“知道什么?”贺夫人不再说话,转身回房去了。

光阴似箭,这一晃便又过了两个月,这段时日极为平静。这贺夫人日日去那小屋里,也不知在研究些什么,平时除吃饭几乎见不到她。那日明、月明两个哑巴更不必说,平日砍柴挑水,喂牛放羊,早先与三女见了面还比划些什么,后来看她们也看不懂,便也不比划了,只笑笑打个招呼作罢。刘莺和王翠翠每日一起,二人能谈话聊天,日子也不无聊,只是这杨小姐自饶红玲死后,整日闷闷不乐,魂不守舍,总是呆呆望着天空,也不知在想什么,王翠翠看她可怜,有时过去跟她搭话,她也不睬,她本来就不会干活,这下更是几乎什么也做不了了,反正她们平日活也不多,不过洗衣做饭而已,二人索性也不催她,由她去了。她们每日三餐之后轮流要去后山给那少年一鸣去送饭,刘莺、王翠翠去送时,都平安无事,这杨小姐去送时,两次摔倒把饭洒了,一次饭是好的,自己却滑到那小溪里了,将衣服全弄湿了,久而久之,刘、王二人便几乎把这活包揽了,这两个月来,十次有九次都是她二人去送。

这时寒冬已过,新春初始,天已越来越暖和了,这几日开始,那杨小姐竟抢着去送饭,一改往日慵懒作风。刘、王二人私下议论,王翠翠深感奇怪,刘莺却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想来是她不知从哪得来的口风,那少年要出关了。”王翠翠道:“他出关与她变勤快有何关联?”刘莺指了指她脑袋骂声笨,道:“那少年出关,到了这里以后,跟她母亲说了,平日送饭都是我们二人送的,她能得好脸色么?”王翠翠道:“是啊,夫人当时说叫我们轮流送的。”此后送饭之时,那杨小姐抢着去,她二人也不推辞,便由她去了。

这日到了二月初五,那少年一鸣回来了,贺夫人也未出门,原来今日是她夫君祭日,她母子二人一齐祭拜,早饭以后,那少年一鸣便回后山练武去了。贺夫人坐于堂前,望着她夫君之碑,道:“今日我哪也不去,便在此陪你叙旧。”她这一坐便是一上午,谈其往事,诉其思念,言语之间尽显爱意,从低声细语到声泪俱下,仿佛她的夫君便在眼前一般,王翠翠在旁候着,不免感动,心道:“唉,他二人如此相爱,老天爷怎么舍得让他们天人永隔,可怜夫人余生孤苦。”

到了中午吃饭之时,贺夫人抱出一坛酒来,道:“今日高兴,你们谁陪我喝两杯?”那日明便嚷嚷起来,月明却无动于衷。贺夫人道:“你要喝便喝,只是你说不了话,这酒到你肚里便是浪费了。”日明却不管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下去,表情便似饮了仙露一般。贺夫人又道:“你三位不妨也喝点,喝完好陪我说说话。”王翠翠急忙摆手,道:“夫人,我没喝过酒,我不会的。”杨小姐道:“我也不会。”贺夫人道:“无妨,越是没喝过越该喝点。”刘莺却不推脱,给自己倒了一杯,贺夫人大喜:“咱们一醉方休。”刘莺喝了一口,便道:“不行不行,这酒太辣了!”贺夫人哈哈大笑。王翠翠小声道:“那……我也喝点。”

王翠翠醒来之时,看窗外月牙儿已挂在天上了,她下床倒了杯水喝了,见刘莺睡得正香。回想起来,原来她从未喝过酒,那酒又烈,当时她只一口下肚,便醉倒了。刘莺把她扶到床上,睡了一天,此时才悠悠醒转。她心道:“王翠翠啊王翠翠,你逞什么能,也不知醉了以后有没有说些胡话。”

这时看门外,月光如洗,她这时又无困意,便披上衣裳走出门去。这时是冬末春初之时,已没那么冷了,出门来只觉微风拂面,说不出的好受,又见月光如水,照得天地如白昼一般,当下只觉神清气爽,心道:“不妨四处走走,再回来睡。”回头看房内,刘莺鼾声如雷,也不好叫她,便自顾自慢悠悠地朝远处山坡走去。

走到一小山坡上躺下,脑中便不自觉地回想这几个月,只觉如梦一般,她是孤儿,从小便在大户人家家里为仆,伺候过的主子,谁也没把她真正当人看过,她每日低声下气,战战兢兢,挨打挨骂都是家常便饭。如今在这岛上,且不说工钱极高,贺夫人从未打骂过她们,甚至从未把她们当下人看,待她们便是说如姐妹一般也不为过,有日她不小心打碎一碗,心道免不了挨一顿骂,那贺夫人见到第一句话竟是:“有没有划伤手?”还有今日这美酒,哪个大户人家的老爷会舍得给下人喝?此处更有好友刘莺相伴,对她来说,这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想到此节不禁担心:“这贺夫人说只要我们待五年,五年以后,他母子雪了仇,还要不要侍女?若是要,哪怕不给工钱,我也愿意跟随。唉,到时恐怕是不要的了。”想到此处轻叹一声,她看着天上明月,心想:“这月牙儿,我刚出门时就在这,走了这么久了,它还在这,这日子过得这么慢,便是只快乐五年,有又何妨?”想到此节,又不禁开心起来!

正当她畅想之时,只听坡下一女声道:“今天想我了么?”接着一男声道:“想了,我……我每天都想。”那女声笑道:“不是几个时辰前刚见么?”那男声道:“我时时刻刻都想,一会儿见不到你,我都……我都想得要命!”

这声音传进耳里,王翠翠便似中了晴天霹雳一般,呆在原地!这坡下女子之声她极熟,正是杨小姐,这男子自不必说,这岛上拢共三个男人,两个都是哑巴,还能有谁?正是贺夫人之子贺一鸣。

王翠翠上这坡是从西边上来,这坡生得奇怪,西面平坦东面却极陡,此时王翠翠躺在坡上,二人正好在这坡东边底下,是以谁也看不见谁,若是此时王翠翠起身站起,二人便能看得到了。不过此时二人若是细心一些,便能看到这坡顶映下的影子微微耸动,那正是王翠翠发觉他俩之后,剧烈喘气胸脯起伏的缘故,不过此时二人柔情蜜意,却不曾发现这等细节。

那杨小姐嗔道:“你净欺负我,说些好话来哄我。”贺一鸣道:“我……我说的都是实话,若有一句假话,叫这天上掉下个雷来劈死我!自从咱俩好……好了以后,我便是练功也常常心不在焉,心里想的都是你。”杨小姐笑道:“好啦,我信啦,你莫说那死啊活啊不吉利的话。”贺一鸣突然紧紧抱住那杨小姐,吻了上去,杨小姐轻轻推脱,却怎么挣脱得掉,后干脆不反抗了。二人拥吻片刻,贺一鸣喘着粗气道:“岕妹儿,我天天都想你想的要命,今日便在这儿你就给了我吧!”

接着王翠翠便听到一声清脆的耳光,这一记耳光本就响亮,在这清净的夜里,入耳更为清晰!杨小姐大声道:“你当我是什么?”贺一鸣也被这一下打醒了,连声道歉:“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唉!岕妹儿,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不三不四的女子,刚才我一时冲动,差点辱了你的清白之身,你莫怪。”说着便又扇了自己三四个耳光。杨小姐柔声道:“鸣哥,我知道你没那意思,我俩真心相爱,我……我等你八抬大轿来娶我。”贺一鸣道:“嗯,我会的,只是我二人家世相差太大,我担心……”杨小姐道:“你担心你妈妈不同意,是么?”贺一鸣道:“是,她总是要我练功报仇。娶妻生子?唉,近年她多半是不同意的,况且……况且她还……”杨小姐笑道:“况且她还打过我,是么?”贺一鸣点点头,杨小姐拉住他的手,道:“你放心,我不会心中记恨她,我们成亲以后,便是一家人啦,她便也是我妈妈啦,我怎会怪她,况且那天,本就是我说话有错在先。”贺一鸣听到此言大喜,杨小姐又道:“至于我爹爹妈妈那边,你也不用担心,他们宠我的很,什么都听我的,我说非你不嫁,那就是非你不嫁。”她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且好好练功,去报你的仇,你五年来提亲,我便等你五年,你十年来提亲,我便等你十年,你若是……你若是一辈子不来提亲,那我只好孤独终老了!”此刻月光如水,映在她绝美的脸上,她目光柔情,声音婉转,这番话情真意切,便是天下再绝情冷漠的男人听到也未必不会动心。

王翠翠在坡顶,听到此处,心道:“那日在府里地道之中,听得真切,这杨小姐与那柴房老卢早已私通,何来清白之身?现下又说什么‘非你不嫁’云云,到底是真是假?”

那贺一鸣当下点头如捣蒜,道:“我会的,我一定会的。有你这话,我就安心了。在过几天,那筏子便扎好了,到时我便送你回家,唉,这些日子,当真苦了你了。”杨小姐道:“你又哄我,你若想送我走,此时背起我,施展轻功,几个时辰的功夫便送我到家了,说什么扎木筏子!”说罢便把他手甩开了。贺一鸣急道:“我没那本事啊!”杨小姐道:“你妈妈那日背着四个人,在大海上,便如平地一般,她能行你便不行?”贺一鸣道:“我妈妈二十年前,轻功便已是天下第一了,我怎么跟她比?”杨小姐嘟着嘴不语,贺一鸣接着说道:“唉,我妈妈常说轻功没用,她说当年她若是武功高些,便能护我爹爹周全了,是以她从小就叫我主修内功和剑法。我轻功很差的,莫说背着你,便是我自己,也过不了这大海去。”杨小姐叹道:“好啦,我信你啦。你在这岛上练功,听你妈妈话,这是‘孝’,唉,我也孝,这么多天了,我爹爹妈妈恐怕以为我已死了,他们该有多伤心?”说着便落下泪来,贺一鸣道:“我扎筏子,不敢让师父看到,怕他告诉我妈,每日都是趁小解时去,这几日我加把劲,五日,再有五日,一定能扎好,五日后子时我们还在此处相会,我送你回家。”杨小姐点点头。贺一鸣思忖一会,又道:“你回去后,问问那几位姐姐,她们若是想走,可一并走,只是不要声张。”杨小姐道:“好。”

二人又拥抱良久,杨小姐道:“天快亮了,我们快回去罢!”二人道了声别,各自走了。又过了一会儿,王翠翠才敢起身,快步跑回房间,躺在床上,思绪万千。不多时,天亮了,刘莺叫她起床,她呆呆躺着,便也似没听见一般。

一晃过了五日,这晚杨小姐躺在床上,捱到了子时,见四下无声,便蹑足下床,轻声朝约定之地走来。到了此地,见贺一鸣已在此等候,她问道:“筏子可曾扎好?”一鸣道:“扎好了,就你自己是么?”杨小姐道:“是,我们快走罢。”贺一鸣道:“好。”

二人将走之际,忽听一个声音传来:“且慢,我与你们一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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