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1月7日,立冬。
清晨五点半,金州城西的曙光菜市场已经在寒冷中苏醒。天色还是一片蟹壳青,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像一颗颗发霉的橘子。铁皮棚顶下,昏黄的灯泡摇曳着,把摊贩们忙碌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满是泥泞和水渍的水泥地上。
呵气成雾的摊主们正从三轮车、板车上卸货,白菜、萝卜、土豆从麻袋里滚出来,在摊板上堆成小山。铁秤砣碰撞声、三轮车刹车刺耳的吱呀声、讨价还价声、还有早起的麻雀在棚顶扑棱翅膀的声音——所有这些混在一起,构成了1996年金州底层生活最真实的背景音。
陈桂英把最后两筐白菜从板车上抱下来时,腰间那股熟悉的钝痛又来了。她手一软,筐子“哐当”落地,几颗白菜滚了出来。她扶着摊板,等那阵痛过去。右腹那道手术刀口——三年前切掉一个肾留下的——像条冬眠醒来的蛇,在寒冷天气里又开始咬人。
“妈,我来。”
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披到她肩上。陈桂英转过头,看见儿子占雷已经蹲下身,把滚出的白菜一颗颗捡回筐里。十四岁的少年个子蹿得快,旧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头发睡得翘起一撮,脸上还带着被窝里捂出的红印子,但眼睛已经清亮得像早晨的井水。
“咋起这么早?多睡会儿,上午还上学呢。”陈桂英想替他拢拢衣领,占雷已经转过身,弯腰抱起那筐白菜,稳稳地放到摊位上。
“睡不着。”占雷简短地说。他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凌晨四点就被厨房里的动静惊醒了——陶瓷药罐碰触炉子的轻响,火柴划燃的“刺啦”声,还有母亲压抑的咳嗽。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浅眠,药味从门缝钻进他的小隔间,苦涩的,挥之不去。
他开始码菜。白菜摆左边,土豆中间,萝卜右边。品相最好的朝前,带泥的放后面,烂的剔出来单放一边——等收摊时,邻摊的王婶会用很低的价格收走这些“次品”去喂鸡。每一个动作都节省着力气,像在完成一套熟稔的仪式。这是多年帮摊练出的手艺,也是贫困生活教会他的计算:一颗品相差的白菜少卖两分钱,十颗就是两毛,够买半斤盐。
陈桂英看着儿子麻利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欣慰,心疼,还有说不出的歉疚。十四岁,本该是无忧无虑读书的年纪,却要天天早起帮她守这个破菜摊。
“雷儿,”她轻声说,“今天期中成绩该出来了吧?”
“嗯。”占雷头也不抬,继续码土豆。
“妈知道你能考好。”陈桂英从铁皮钱盒里数出几张毛票,小心地放进围裙口袋,“等这茬菜卖完,妈给你买双新球鞋。你那双鞋底都快磨穿了。”
占雷动作顿了顿。他知道那双回力球鞋——鞋头开了胶,他用强力胶粘过三次;鞋底的花纹磨平了,下雨天走路打滑。班里男生大多穿“双星”或“李宁”,只有他还穿着三年前买的回力。
“不用。”他说,“鞋还能穿。”
“要买的。”陈桂英声音很轻,但很坚持,“不能让我儿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占雷没再说话。他想起上周班主任老张找他谈话:“占雷,你成绩稳在年级前二十,重点高中没问题。但你妈那身体……高中学费、住宿费,一年得千把块。你得想想。”
他能想什么?想母亲每天弓着腰在菜摊前守十二个小时?想她为了省两块钱车费,拖着病腿走四站路去城东的药材市场买便宜中药?想她半夜疼得睡不着,却只舍得吃最便宜的那种止痛片——一瓶两块五,副作用大得医生都不建议长期吃。
土豆码完了,整整齐齐的金字塔。占雷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天色又亮了些,市场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家庭主妇拎着布兜或竹篮,在摊位间穿梭,手指捏捏白菜帮子,挑剔地翻看土豆有没有发芽。
“白菜怎么卖?”一个大妈停在摊前。
“五分一斤。”陈桂英立刻堆起笑容,“您看这白菜多水灵,早上刚卸的货。”
“四分五吧,我多买点。”
“这……行,您要多少?”
就在陈桂英弯腰称菜时,市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三个男人晃了进来。为首的那个三十出头,穿一件黑色人造革夹克,领子竖着,嘴里斜叼着烟。他走路有点外八字,肩膀晃得厉害,像要把整条过道都占满。市场里的喧哗声瞬间低了几分,摊主们低头整理货物,眼神却偷偷瞟着那边。
陈桂英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铁皮钱盒里数出几张票子——三张五元,叠得整整齐齐。
“强哥,早。”她挤出笑容,把钱递过去。
李明强——人称“强哥”——接过钱,拇指蘸了口唾沫,慢条斯理地数了数。他眉头皱起来:“老陈,这个月涨了,二十。”
陈桂英脸色白了:“上、上个月不是十五吗?”
“物价涨了呗。”李明强弹弹烟灰,灰烬落在白菜叶上,“这市场水电、卫生,哪样不要钱?我们兄弟天天巡场保你们平安,二十还多啊?”
他身后两个年轻混混嬉笑着。一个拿起摊上的萝卜抛接着玩,另一个用脚尖踢了踢菜筐,里面刚码好的土豆滚出来两颗。
占雷站直了身子。他看见母亲的手在发抖——那双手指节粗大,布满冻疮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干:“强哥,这几天生意淡,你看这菜……我明天,明天一定补上。”
“明天?”李明强眯起眼,凑近了些。烟味喷到陈桂英脸上,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老陈,规矩就是规矩。今天二十,少一分都不行。”
空气凝固了。邻摊的王婶偷偷往这边瞥,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择菜。卖肉的张叔用力磨着刀,磨刀石和刀锋摩擦发出刺耳的“嚓嚓”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陈桂英转过身,从钱盒最底层摸出个手帕包。蓝色格子手帕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卷得整齐的毛票和硬币。她仔细数出五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加上刚才的十五块,递过去时手颤得厉害。
李明强一把抓过钱,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早这样不就好了?”他伸出手,在陈桂英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好好卖,啊。下午我们再来转转。”
三人晃向下一摊。市场里的声音重新涌起来,却像蒙了层东西,闷闷的,不鲜活。
占雷一直站着,拳头在身侧攥紧。他盯着李明强的背影,盯到眼睛发酸。那件人造革夹克在晨光里反着廉价的光,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皮。
“没事,快去上学,别迟到了。”母亲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很轻。
“他碰你了。”占雷说,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妈没事。”陈桂英转过身整理菜筐,背影单薄得像片纸,“你快去,早饭在锅里,趁热吃。”
占雷没动。他看见母亲抬手擦了擦眼角,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像错觉。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提得很高,高得不自然:“白菜四分五!土豆一毛二!新鲜冬菜嘞——”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占雷家住在城西老棉纺厂的家属院。那是五十年代建的筒子楼,红砖墙早被岁月和雨水浸成了暗褐色。这房子是母亲陈桂英还在老棉纺厂上班时分到的福利房,几年前厂子效益不好关了门,她也跟着下了岗。楼前空地上散乱堆着蜂窝煤、锈了的自行车、摞起来的破搪瓷盆,还有两三棵歪歪扭扭的槐树,入了冬,叶子掉得精光,枯枝硬生生地戳向灰白的天。
他家在二楼尽头。总共不到三十平米的一间屋,用薄木板隔成里外两间:外间算是厨房兼客厅,里间又用一道布帘子隔开,母亲和妹妹占小芸睡大床,占雷自己睡靠窗那张钢丝床。窗户是单层玻璃,冬天总是糊上旧报纸防风,但还是冷,寒气无孔不入。
锅里温着稀饭和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丝。占小芸已经坐在小桌边,正给书包缝脱线的背带。小姑娘十一岁,瘦瘦小小的,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她抬头时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
“哥,妈说今天期中成绩该出来了吧?”
“嗯。”占雷埋头喝粥。粥很稀,米粒可数,能照见碗底褪色的蓝花。
“你肯定又是前十。”占小芸语气肯定,手里的针线没停,“我们老师说了,好好学习才能当护士。哥,我以后要当护士,把妈的病治好。”
占雷顿了顿,馒头在嘴里发干,像团棉花堵在喉咙口。他想起班主任老张忧心忡忡的脸,想起那张重点高中录取分数线预估表,想起学费那一栏后面跟着的三个零。
窗外传来厂区广播的声音,尖锐的上班号划破清晨的寂静。棉纺厂三年前就半停产了,三分之二的工人“待岗”——其实就是下岗的委婉说法。但广播还准时响,工号还照常吹,像一段不肯死去的记忆,或者一个漫长而痛苦的临终仪式。
“快吃,要迟到了。”占雷起身收拾碗筷。
“我洗吧哥,你上学。”
“你手都裂了,别碰凉水。”占雷把碗收走,在水龙头下冲洗。水冰冷刺骨,从指尖一直冻到胳膊肘。窗玻璃上凝着厚厚的霜花,像某种神秘而冰冷的图腾。
出门前,他看了眼墙上挂历。1996年11月7日,立冬。下面用铅笔写着小字:“妈复诊取药”——那是他写的。
药罐在炉子上坐着,噗噗冒着热气。满屋都是苦味,那种苦渗透进墙壁、被褥、每一件衣服的纤维里,成了这个家挥之不去的气息。
占雷背上书包——帆布的,洗得发白,背带缝补过三次。下楼时,他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捂在被子里。他在楼梯拐角停了停,手指在冰冷的铁栏杆上收紧,最终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