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这里是东州最繁华的商业区。
玻璃幕墙的写字楼、永远排队的奶茶店、地铁口刷短视频的上班族。那时候人们抱怨房价太高、工作太累、外卖又涨了两块钱。
现在,写字楼的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被熏得漆黑。奶茶店变成了神殿的施粥点,排队的人比三年前还长——只是眼神不一样了。地铁口被填平了,上面竖起一座三十米高的赤铜尖塔,塔顶日夜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神火。
神明降世的第三年,人类学会了一件事:
跪下,就能活。
燃烬神殿的规矩很简单。每月初一,每座城必须献祭一定数量的“无信者”——那些拒绝跪下、拒绝接受神恩的人。作为交换,神殿会庇护这座城一个月,不受野外魔物侵袭。
信徒分三等。一等信徒住内城,有干净的水和食物,孩子可以进神殿学堂。二等信徒住外城,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换取口粮。三等信徒没有——只有“待净化者”,那些信仰不够虔诚的人,随时可能被拖上祭坛。
至于无信者?
连等级都没有。他们是燃料,是祭品,是神明眼中的蝼蚁。
林墟就是那只蝼蚁。
——
他被按在祭坛上,四肢被刻满符文的镣铐锁死。
金属嵌进皮肉,稍微一动就疼得发颤。左臂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黑色的石板上。
三年前,他还在特种部队服役。那些年学的东西,本以为是用来保家卫国的,结果全用在了逃命上。三年来他像老鼠一样在废墟中穿行,躲过了无数次搜捕。
直到三个小时前。
他躲在废墟区的地下室里,啃着发霉的饼干。然后门被踹开,冲进来的是一张他认识的脸——老周,五十多岁,以前是个修车的,神明降临后和他一起躲了大半年。
老周身后站着六个神殿骑士。
“对不起。”老周没敢看他的眼睛,“他们抓了我闺女。”
林墟没说话。
老周的闺女他见过,十二岁,瘦得皮包骨,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没法恨老周。换成他,他可能也会这么做。
然后他被打晕了。
再醒来,就在这里。
——
“燃烬之神,永恒之火!”
“净化污秽,燃尽不洁!”
祷告声山呼海啸。祭坛下黑压压全是人,穿着赤色麻衣,脸上涂着油彩。三年前,这些人里可能有教师、医生、程序员。神明降临那天,他们跪下了,换来神力庇护。
林墟没跪。所以他在这里。
林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铁锈味。已经两天没喝水,胃里烧得难受,后脑勺还在突突地疼——那是被打晕时留下的。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
神使站在祭坛前方。
他穿着一身精致的赤铜甲胄,上面流淌着熔岩般的暗红纹路。面容隐藏在冰冷的面具之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像两块燃烧殆尽的余烬,冷漠,空洞,没有任何波动。
神使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放着一个黑色托盘。托盘上躺着一柄备用匕首,刀刃上燃着永不熄灭的火焰——那是主祭匕首出现意外时的替补圣器。
一米五。
祭坛两侧各站着四名骑士,手持长戟,间隔两米。
祭坛到神殿大门,大约三十步。门口没有守卫,信徒们堵在中间,但他们手无寸铁。
这些信息在林墟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得出结论:
没有机会。
以他现在的状态,就算拿到那把匕首,也跑不出这座神殿。逃跑的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
但他还是记下了每一个细节。
三年了,他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记住每一条巡逻路线,每一个藏身点,每一扇没锁的窗户。大部分时候没用,但偶尔有用。
偶尔有用就够了。
——
“无信者。”
神使开口了,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冷得像刮骨刀。
“你的顽固毫无意义。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神明的亵渎。今日,你的血将洗刷你的罪孽,你的灵魂将在神火中得到净化。”
林墟没吭声。
不是怕,是省力气。
神使也没指望他回答。一个祭品,本就不需要回答。
他俯下身,抓起林墟的左臂,手里的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地划了下去。
刀刃切开皮肤,灼热的神力破坏血肉。
疼。
从伤口一直烧到肩膀,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肉里搅。林墟咬住后槽牙,把声音顶回嗓子眼,只发出一声闷哼。
血涌了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第一滴血落在祭坛的石板上。
然后,异常发生了。
那滴血本该被神火蒸干——其他祭品的血都是这样,落下的瞬间就化成白烟,被神火吞噬。
但林墟的血没有。
它落在石板上,神火像是碰到了什么禁忌,微微后退了一寸。
神使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滴血,面具下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愤怒,是困惑。
但他没有多想。三年来他主持过上百次献祭,偶尔出现一点异常并不罕见。也许是祭坛的符文需要重新描绘了。
他继续念咒。
林墟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那滴血没有凝固,也没有蒸发。它像活物一样在石板上蠕动了一下,然后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流淌,找到了一道古老的裂缝。
裂缝很细,布满青苔,和周围崭新的石料格格不入。边缘有人工雕琢的痕迹,但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他的血正一滴不落地渗进那道裂缝,被贪婪地吞噬,没留下一丝痕迹。
什么东西?
这念头刚冒出来,一股冰凉从尾椎蹿上后脑。
然后是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
【检测到古老契约……激活中……】
【世界之抗体协议被激活……】
【最终协议确认……】
【神格吞噬系统,绑定中……】
【绑定成功。】
林墟瞳孔猛缩。
他眼前凭空出现一块半透明的面板,散发着幽蓝色的光,数据流飞速划过,最后定格成他能看懂的文字。
他下意识看向祭坛下的信徒——没人有反应,还在狂热地祷告。再看神使——正低头念咒,眼皮都没抬。
只有他能看见这东西。
幻觉?
不像。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濒死前的走马灯。
就在他短暂失神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系统的机械音。
是从他身体里传出来的。
冰冷,沙哑,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饥渴。
“终于……醒了……醒来的感觉真好啊。”
“你是谁?”那声音接着问。
“不管你是谁,别犹豫,先杀了他。”
林墟心脏猛地一缩。
这声音——他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楚:
这和刚才的系统声是两种不同的声音。
——
但他没时间想。
神使已经念完了咒,手里的匕首高高举起,刀尖上的火焰从红色变成暗金色,对准了他的心口。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但这一次,林墟眼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盯着那块蓝色面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让我看清楚他。
面板上的数据流停了,开始重组、排列。
【目标锁定:燃烬神使(精英)】
【神力:浅信徒·巅峰】
【神术:燃焰(凝聚中)】
【神术特性:凝聚需时约3秒,期间施术者反应迟钝】
【威胁评估:高危。当前状态无法正面对抗。】
三秒。
这是神术的代价。越强大的力量,就需要越长的凝聚时间。在那三秒之内,施术者的注意力会被完全牵制,反应比平时迟钝。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神使脚边的托盘上。那柄备用匕首安静地躺在那里。
距离一米五。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这个距离需要一秒才能够到。
剩下两秒,夺刀、反杀。
时间刚刚好。没有任何容错的余地。
挣脱。夺刃。反杀。
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在那三秒之内完成。
林墟悄悄绷紧身体,把所有残存的力量压到最低点。失血带来的虚弱被他强行压下去,呼吸放缓,心跳放慢,等待最后的时机。
他只有一次机会。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燃烬教的献祭仪式有个规矩:最后一步,祭品必须以自由之身献于神焰。镣铐会被解开,让祭品自愿迎接死亡。
这是神明的傲慢。他们不屑于杀死一个被绑着的人,要让猎物自由地死去,才能彰显神威。
但对林墟来说,这是唯一的机会。
神使的手触碰到他手腕上的镣铐。
“唯自由之身,方可甘愿献于神焰。”
咔嗒。
镣铐开了。
神使没看他一眼。在对方眼里,一个失血过多的祭品,解开镣铐又能怎样?
镣铐脱落的瞬间,林墟动了。
他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整个人直扑神使脚边的托盘。
神使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这个失血过多的祭品还能动,更没想到对方的速度会这么快。但他的身体跟不上反应——神术正在凝聚,精神被牵制,动作慢了半拍。
他只能继续念咒,同时本能地把手里的匕首刺向林墟。
林墟没躲。
他躲不开,也不打算躲。身体微微一侧,让心脏偏离刀锋轨迹。
噗。
匕首刺入左肩,擦着锁骨,深深没入肌肉。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灼烧。燃烬之神的神力本质是火,哪怕只是一柄匕首,刺入身体的瞬间也像被灌入了一管岩浆。
但他的右手已经抓住了托盘上的备用匕首。
刀柄滚烫,神力灼得他掌心滋滋作响,皮肉焦糊的味道钻进鼻腔。
他没松手。
一秒。
林墟握着匕首,反手刺向神使的脸。
神使还在念咒,但求生本能让他偏头躲避。
他躲开了要害,却没能完全躲开。
刀锋从他的嘴角划入,一路撕裂脸颊,直到耳根才停下。
半边脸被豁开,皮肉外翻,白森森的牙齿从撕裂的伤口里露出来。
“啊——”
神使发出一声含糊的惨叫,嘴里涌出的鲜血让他的声音变成了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咒文断了。
凝聚到一半的神术轰然溃散,暗金色的火焰从他指尖消失。
三秒。
林墟打断了神术,但神使没死。
神使捂着半边脸,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和疯狂的怒火。他一掌拍向林墟胸口。
掌心燃起火焰——不是神术,只是神力外放,但依然是火。
林墟来不及躲,用左臂格挡。
滋啦——
皮肉烧焦的声音。左臂的衣袖瞬间化为灰烬,从手肘到手腕全是焦黑的烧伤,皮肤卷曲,露出下面的血肉。
疼得他眼前发白。
但他没有退。
他反而撞进神使怀里,左手扣住神使握刀的手腕——那只还插着匕首的手。
不让他抽刀,不让他拉开距离。
贴身,近战。
这是他当兵时学的东西:在火力差距悬殊时,把敌人拉到你能咬到的距离。
神使挣扎,力气比他大。但林墟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扣着他的手腕不放,任凭他怎么甩都甩不开。
“放开!”
神使怒吼,声音含糊不清,血沫从撕裂的脸颊里喷出来。
他空出的左手握成拳,砸向林墟的后脑。
一拳。两拳。三拳。
林墟眼前金星乱冒,脑袋嗡嗡作响。
他不松。
他在等。
第四拳落下时,神使动作终于慢了一瞬——失血、剧痛、震惊都在消耗他。
就是现在。
林墟猛地松开扣腕的左手,身体顺着神使挣扎的力道往后倒。
神使重心前冲半步。
就这半步。
林墟右手的匕首从下往上,直刺心口。
噗。
匕首没入胸膛,一直到刀柄。
神使的身体剧烈抽搐,眼睛睁得极大,像至死都无法理解:一个将死的祭品,怎么敢——怎么能——杀他。
林墟握着刀柄,狠狠一搅。
神使软软倒下。
——
祭坛上安静了半秒。
下一瞬,人群炸开。
尖叫、哭喊、踩踏混成一团。骑士怒吼着冲上来,长戟如林。
林墟单膝跪在祭坛上,大口喘息,嘴里全是铁锈味。
面板疯狂闪烁。
【检测到:神格碎片(燃烬)】
【神性污染度:7.8%】
【可吞噬】
【剩余时间:09:58】
体内那道沙哑的低语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切,更贪婪:
“吞噬他……快……”
“更多……我还要更多……”
林墟盯着神使的尸体,指尖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祭坛下方那一片混乱的人海,看向更远处燃烬神殿的尖塔,看向那三簇永恒燃烧的神火。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世界不会再放过他。
但他也知道了一件事——
神明不是不可杀。
他低声吐出一句话,像宣告,也像诅咒:
“原来神……也会流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