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的四月盘旋在永恒大陆的上空,但似乎没有谁注意到暮春三月的春光明媚,人们只是来来往往各司其职,享受着当下的美好生活,“今夕是何年”这个问题对于每个人来说也许太过于陌生和遥远,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
可是对于从小就生活在孤儿院里的云梦来说,充盈着阳光的四月格外明朗。她几乎从没有见过孤儿院以外的世界,但跟别的小朋友不同,也许她天马行空的思考方式总是让孤儿院的老师们为难,这也造就了她异常向往外面的世界。
云梦总是追问那些从外面的世界来到孤儿院的老师们,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而老师一遍又一遍地耐心跟云梦解释道:“外面的世界叫永恒大陆,在永恒大陆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和职责,大家在‘阿波罗’的统治和领导下安居乐业,过着幸福的生活。”
“永恒大陆…老师,那么那里是不是到处都是向日葵和阳光啊?”云梦期待地问道。
听到向日葵和阳光,老师不自觉地愣了几秒,然后缓过神来回答道:“每个人只需要完成自己的工作和职责就可以了,没有人会注意到什么向日葵和阳光的。”
云梦失落地低下了头,像是被人忽略的玩偶,“可是…幸福的生活难道没有向日葵和阳光吗…”
老师为难地说道:“也许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永恒大陆上的生活很幸福的。”
云梦也没有再接着反驳,因为每位老师都对她如此说道。她只是心生疑惑,在永恒大陆的世界那么幸福,为什么却没有人注意让她感受到幸福的阳光?难道他们幸福的生活里没有阳光吗?想到这,云梦不经些许颤抖,对于她来说,阳光和月亮是她感受来自这个世界的幸福最直接的方式。在白天沐浴阳光成长,在深夜仰望月亮畅想,这种简单的幸福构成了云梦在孤儿院里平淡生活的全部。
也许是这种天马行空的思考方式和想象让云梦在孤儿院里显得格外不同,她成为了孤儿院里为数不多的“问题儿童”。相比于别的小朋友,她总是有众多的情绪去抒发,时不时因为偶遇一朵即将枯萎的花而哭泣,又或者在不经意望见漫天繁星而惊奇。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见识的拓宽,云梦逐渐意识到自己这种独特的情感现象源于一个古老而陌生的词汇——共情。
为什么共情是一个古老的词汇呢?这是云梦长期以来一直困惑的一个问题。但是当她去询问其他老师和大人的时候,他们都只是用官方的定义去阐述,就仿佛共情早已在他们的生活里烟消云散一般。
又是一年暮春三月。夕阳的余晖洒在云梦手捧书本的墨迹上,她还是最喜欢这种拥有粗糙质感的纸质书。或许这种粗糙的质感能够唤起云梦对于书中古老词句的深刻共鸣,就如同此刻正在阅读海子的《麦地》。“有时我孤独一人坐下,在五月的麦地,梦想众兄弟。看到家乡的卵石滚满了河滩,黄昏常存弧形的天空,让大地上布满哀伤的村庄。有时我孤独一人坐在麦地为众兄弟背诵中国诗歌,没有了眼睛也没有了嘴唇。”
“麦地…黄昏…哀伤的村庄…”云梦不自觉地喃喃道。她闭上眼,这些文字穿越冗长岁月回头找到了她,仿佛真的透过海子的眼睛看到了那片黄昏点缀的麦地。她在尽可能地体会诗歌的神性,似乎听到了来自远古祖先伟大的回声,或许是唤起了人们内心对苦难的神圣性,又或许,他们只是在眷念以前那片麦地向往的生活……可是这种眷念对于云梦来说实在是太过于陌生和遥远,遗憾的是这时候共情也戛然而止了,冥冥之中是有什么东西把她拉回了现实。她睁开眼,漫天的霞光映照在她琥珀色的瞳孔上,也许是远古祖先透过共情赠予天空的献礼,这场晚霞的到来对于云梦来说过于突然,也过于浪漫。
孤儿院的时光在云梦眼里渐渐褪成一张泛白的旧棉布——晨钟,祷告,分餐铃,周而复始的褶皱里,连尘埃落定的轨迹都透着倦意。这里的秩序是一把不沾指纹的银尺,量过每一寸晨昏,而恍惚是唯一不被允许的误差。
这天对于云梦来说看似也是旧棉布里不经波澜的一丝。
“听说孤儿院里新来了一位从外面来的老师!据说又温柔又漂亮…诶,云梦,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张颜兴奋地说道。
张颜是云梦在这个孤儿院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也许是不打不相识,如果说这里的秩序是一把不沾指纹的银尺,那么张颜和云梦就是这把银尺周围快活的空气。虽然张颜似乎也不太能够理解共情,但是在云梦眼里,张颜身上有一种不可名状的鲜活的生命力,哪怕这种生命力仅仅表现在爱凑热闹和不守规矩。
云梦没精打采地应答道:“孤儿院已经来过那么多老师了,还不就那样,每次来的老师都是一套的说辞,没什么好值得兴奋的。”
“但这次可不一样哦,这位新来的老师又温柔又漂亮,听说懂的很多还幽默,要不你再去问问你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试试?”张颜越说越兴奋。
“唉,算了吧,我也长大了,这种问题就…”云梦还没完全将无奈施展出来的同时,迎面走来一位优雅的女士,她像一轴缓缓展开的宋画,眉目如远山含黛,行止间自带一种不疾不徐的韵律,连时光经过她时,都不由放轻了脚步。
她站在那里,如一株临水的兰,不必摇曳生姿,风自会替她传递幽香。
“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你们以后新的任课老师,我叫周汝清,大家以后叫我周老师就好。”这一温柔的说话声打断了云梦飘逸的思绪,“她看起来确实很温柔。”云梦心想。
“今天是我们上的第一节课,在上课之前,我想问各位同学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人生是什么呢?”周老师微笑地轻语道。
张颜第一个举手,迫不及待地说:“老师,我觉得人生就是追求幸福,如果以后也能遇见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就更幸福了。”说完,张颜便不自觉脸红起来。
“周老师,我也觉得人生就是追求幸福,也许可以在未来安居乐业就已经完成人生大事了。”
“是的是的,如果未来我可以找到一份好工作就可以幸福一辈子。”
“……”
“安居乐业…就是人生…吗?”当所有人都在激烈地讨论幸福的人生时,云梦只是一昧的低头不语,一如往常,同学们的答案全在她的意料之内,仿佛在这个世界除了幸福和安居乐业之外人生就没有意义……
周汝清注意到了在这个热闹的氛围里格外冷清的一角,“那这位同学呢?你觉得人生是什么?”她的目光指向了云梦。
“我?”云梦诧异道,“我…但我不想长篇阔论地谈论人生,可能是不想把人生的无限可能局限在字里行间,感觉这是一种变相的束缚。”云梦愈发坚定地说道:“也不想单纯的用安居乐业或是幸福的字眼去定义人生旅途过程中的种种。理性的来说,那样并不全面。感性的来说,那样并不浪漫。”
话音坠地,教室骤然陷入冰封般冷寂。云梦说的话像一块烧红的铁掷进雪堆,嘶啦一声烫穿了所有嬉闹。所有目光在云梦脸上刮擦出无形的划痕,而老师只是垂眸整理书页,钢笔尖在点名册轻轻一顿,在印有“云梦”这一栏洇开一粒墨,像是终于等到唯一的钥匙插入尘封已久的锁。
“很不错,很新颖的回答,”周汝清轻声点评道,“请坐下吧,云梦同学。”
云梦缓缓坐下,伴随着心中迟疑的不解,“老师居然会说我的回答很…不错?”云梦反复斟酌刚才的评价,“看来这位老师也许真的会不一样…”
似乎是悄悄在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这天对于云梦来说是应该是旧棉布里难得翻新的日子。
周老师的课堂像一缕穿林的风,时常拂动云梦沉寂的思绪。云梦从未想过,一堂课可以让人如此沉浸。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某种魔力,让枯燥的文字忽然有了温度,让沉默的课本页页生辉。她动辄恍惚,仿佛整间教室只剩下那一道清亮的声音,而自己正站在声音的河流中央,任由它带着漂向远方。
也许正是这种翻新的契机,云梦的笔记本越来越厚,周老师的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有些改变正在悄然发生,就像春溪解冻,静默无声却势不可挡。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街道。云梦穿行于凛冽的寒潮中,唯有周老师的课堂,仿佛一盏不熄的灯,在长冬里恒久地温暖着她。
时光流转,几度春秋。周老师的课堂如溪水般浸润着每位同学的心田,令人沉醉。然而这一日,清风不似往常和煦,阳光亦褪去温柔。她抱着一叠厚重的纸卷,步履沉沉地踏入教室,没遇见凝着未曾有过的肃然,往日幽默风趣的谈吐,此刻化作一声沉静的宣告——“各位同学,今天将进行一场考试作为这几个月学习成果的检验,希望每位同学认真对待,仔细并且认真回答卷面上的问题。”
话音刚落,这个消息对众多同学来说是天打雷劈,仿佛在凛冬之际又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对于云梦来说同样如此,失去了一节令人陶醉的课而换来一场看似没有意义的考试,今日的寒冬格外沉重。
很快就迎来了考试。顷刻间,教室沉入一片沙沙的潮声,如蚕食桑,似雨打萍。时间在试卷上悄然凝固,只余纸页翻动的轻响,像风掠过冬日的残雪。
这场考试对云梦来说不算困难,她早早就完成了试题。窗外些许的阳光斜斜切过桌面,笔与纸的私语,成了此刻唯一的对白。
就当她的思绪即将随风逃离象牙塔时,突然一阵不名状声波的袭来,惊扰了她所有的思绪。云梦顿时感到不适,用手捂住双耳,试图屏蔽声波的袭击,“这…这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声音…难道没有人跟老师说吗?”云梦惊恐地在心中默念道。
她茫然四顾,却见众人仍埋首疾书,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声的幻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时钟滴答的催促声,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的困惑与不适隔绝在外。
云梦不适的同时感到愈加疑惑:“难道他们都没有察觉到这一阵刺耳的声波吗?难道说……”
还没等云梦反应过来,她突然听到这阵声波开始传出一阵熟悉的声音:“这是一道附加题,听到题目后请把答案写于试卷的右下角空白处,题目是:你认为人生的尽头就是安居乐业和追求幸福吗?写出你的答案。”说完,这阵声波瞬间消失了,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教室内,笔尖与纸面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时间的残渣。一切都发生地那么自然的同时,又充溢着几丝不自然的气氛。
“刚刚不是周老师的声音吗?难道就只是一道附加题吗?但这个问题未免也太奇怪了…”云梦在心里默默思考着。伴随着这种不解与疑惑,她还是半信半疑地将问题的答案写在了试卷右下角的空白处:人生的种种可能性不应该用类似安居乐业的字眼来定义和束缚。
刚写完答案放下笔,时间也流逝到了考试结束的尽头。
这场考试对于云梦来说只能用诡异来形容,但关于她的答案,她笃信不渝,于是坚定地将试卷交了上去。
考试落幕,几个月的教学时光如同冬日里最后一片落叶,轻轻飘入记忆的角落。
深夜的办公室被台灯染成暖黄色,周老师的钢笔在试卷间游走,当她翻到下一张试卷时,“云梦”两个字让她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这个平时总是安静坐在后排的女生,字迹却格外清秀有力。周老师轻轻推了推眼镜,目光不自觉地往试卷右下角寻去——“人生的种种可能性不应该用类似安居乐业的字眼去定义和束缚。”她唇边浮起一抹浅笑,记忆里浮现出开学第一课——云梦也是这样挺直腰板,用同样清亮的声音给出答案。那时的阳光穿过教室的玻璃窗,在她发梢跳跃的模样,与此刻重叠在一起。“终于找到了,”周汝清望着试卷上工整的字迹,心尖泛起温柔的涟漪,“传火者未来的火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