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救的第二天,便借着租界电话打给二少奶奶报过平安了,听筒里她声音轻浅,我特意把具体落脚处说清:“我在租界华懋饭店,暂且安稳,你不必挂心。”我是想着有可能她会过来看我,我也可以解解闷,可是根本就不知道租界饭店的规矩有多么严,也没料到二少奶奶当即记牢了号码与地址房号。
何稔鼎回来这天,林静好刚在窗边坐定,借着天光翻看账目,门外就传来陈婆婆急促又细碎的脚步声,跟着门被轻轻一推,陈婆婆急慌慌闪身进来,额角沾着薄汗,开口就带着压不住的焦灼:“二少奶奶,打扰了,求您快想想办法!少将回府就调兵遣将的,满城都在搜醇醇姑娘呢!”
她往门外飞快扫了一眼,确认无人窥探,才凑到二少奶奶跟前压着声音,语气满是急惶:“在我眼中,醇醇姑娘跟邱姑爷肯定是在一处的,他俩这是两情相悦,但是身份悬殊,双宿双飞终究是不光彩的。”
话落便止了声,心里却翻江倒海般乱——一个是少将放在心尖上疼惜的人,一个是大小姐明媒正娶的夫君,这关系缠得太乱,简直是捅破天的麻烦!万一真被少将找着他俩在一处,这俩人哪能有好结果?邱姑爷是世家出身的顾家姑爷,有门第依仗,可醇醇姑娘无依无靠,孤身一人,到时候定然是她吃亏受罪。更何况大小姐的脾气素来骄纵火爆,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若是知晓此事,岂能轻饶了醇醇?
二少奶奶将她的焦灼看在眼里,指尖摩挲着茶盏沿,神色依旧沉稳,待她心绪稍定,才缓缓开口安抚:“陈婆婆别急,这事我早有分寸,你只管放心。”
陈婆婆眼眶都急红了,忙追问:“二少奶奶您真有法子?这可万万耽误不得啊!”
“自然。”二少奶奶颔首,语气笃定,给了她一颗定心丸,“你先回自己院落等着消息,别在外头乱走乱打听,免得被人撞见盘问,反倒节外生枝,一切交由我安排便是。”
陈婆婆虽仍有顾虑,却知二少奶奶素来周全稳当,是府里最能拿主意的人,只得重重点头:“那老奴就信二少奶奶!我这就回去等着,您可一定要护着醇醇姑娘啊!”
目送陈婆婆脚步匆匆离去,二少奶奶立刻转身走到案前,翻开之前本上记下了的电话,指尖利落拨通早已记熟的租界号码,待那头接通,语气瞬间添了几分郑重,字字清晰叮嘱:“是我,稔鼎已经回府,此刻正调派人手四处寻你,你切记和景浓务必避嫌,他即刻便要走,很快会来接你。为了不让他费心,我一会儿会告诉他你的地址。”
电话这头的我握着听筒,指尖微微发紧,听完这话心头猛地一沉,没再多言,只轻轻应了声便挂了电话,转头就对身旁的邱景浓道:“何稔鼎回来了,他肯定会来接我回何府。”
邱景浓闻言眉头骤然拧成川字,上前一步攥住我的手腕,语气急切又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那你岂能跟他回去?何家大少奶奶刚对你做出这等事,你回府就是羊入虎口,太不安全了,必须跟我走,我带你去其他地方安顿。”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眼底满是连日来的疲惫,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委屈与落寞,却多了几分笃定:“我倒觉得这租界饭店更不安全。看着保护措施做得周全,可我这些天连窗帘都不敢拉开,外头稍有风吹草动,我都心惊肉跳的,夜里也睡不安稳。这里太冷清孤独了,待得我整个人都没了精神,倒不如回何府。”
我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眼底漾着些许暖意,条理分明地细说缘由:“至少回了何府,有何绅魁陪我说话解闷,能去找二少奶奶叙话宽心,陈婆婆更会真心待我,跟我掏心掏肺地聊天,我不会再觉得孤单。先前府里守卫薄弱,应该是内战爆发军中缺人手,才把府里的护军都调走了,只剩普通下人,才让他们有机可乘。这次他既专程回来寻我,定然会加强防卫,将军府的守卫本就是军中精锐,只要他上心防范,再没人能轻易动手。”
邱景浓望着她眼底的倦意与那份对何仁鼎的信任,心头一阵酸涩,沉默半晌后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怅然与不甘:“你若真跟他回去了,往后……也许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
这话像块冷石砸在我心上,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强装淡然,摆了摆手故作轻松:“哪能会见不到,往后有的是机会。你还是先好好顾着何初蕊吧,她毕竟是你的妻子。”
我心里却翻涌不休——我其实打心底里想和邱景浓彻底断了牵扯,可转念一想,邱景浓满心满眼都是原主,自己占着原主的身子,这般对他太过凉薄,总归是对不住原主的一片心意,原主若是清醒,定然是盼着能和邱景浓相守的。可我终究不是原主,我的一颗心早已牢牢落在了何稔鼎身上,再难容下旁人半分。
念及此,我语气添了几分急切,抬手催促道:“你快些走吧,别等何稔鼎来了撞见,反倒说不清楚落人口实,我们日后再联系。”
邱景浓望着我决绝的模样,眉头拧得更紧,指尖攥得发白,语气里满是放不下的担忧:“我终究是不放心,何家根本护不住你。”
“我在租界也待不久的,”我垂眸,语气低落满是无奈,“何初蕊迟早会发现我在这里,到时候我还是难逃一劫,跟着你反倒会连累你。我也万万不能去邱家,你父母本就不喜我,奶奶对我还行,不过先前那个沈少杰出事,他们肯定觉得我是丧门星,从前那点情分也没有了。”
邱景浓看着她眼底的绝望与无助,终究是拗不过她,喉结滚动半晌,才沉沉点头妥协:“好,我这就走。但你回了何府,我会让人悄悄打探你的消息,盯着你的动向,绝不会惊扰到你,你且放心。”
我轻轻颔首,没再多言,只侧身作了个请的姿态。邱景浓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藏着不舍、担忧与说不清的牵挂,终究是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不过半刻钟的光景,何府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着何稔鼎焦灼的眉眼。他褪去戎装,玄色常服的袖口被随意挽起,露出腕间凸起的青筋,指尖翻找租界商户名册的动作又急又重,书页被刮得簌簌作响,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二少奶奶缓步走入,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与眼底未散的戾气,轻声开口,字句清晰:“稔鼎,我知道许姑娘在哪,她在租界的华懋饭店。”
何稔鼎猛地顿住翻书的动作,指尖还死死抵在纸页上,指节泛白,抬眼时眼底满是错愕与浓重的疑云,声音沉得发紧:“华懋饭店?那地方是租界顶奢地界,往来皆是洋商名流与军政大员,不是一般人能轻易住进去的,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怎么会在那里?”
一连串的疑问在他心头炸开——醇醇出逃时仓促,无依无靠无银钱,怎登得上华懋的门?她既躲祸,怎会选这般扎眼的去处?此事处处透着蹊跷,疑点缠得他心口发闷。
二少奶奶早备妥说辞,神色平静无波,条理分明道:“是我安排的。我是军人家属,凭着你的身份颜面,再托了华懋的相熟友人,才给她定下房间。那地方守卫严密,还有洋人的势力坐镇,比别处都要安全,我本就打算让她一直住着,安安稳稳等你回来。”
她话说得头头是道,周全又合情理,可何稔鼎眉峰依旧紧蹙,心头疑云未散——他知晓妻子稳妥,却总觉得此事不止“安顿”这般简单,可转念一想,二少奶奶素来顾及醇醇,这般安排倒也合乎情理。此刻再多疑虑都是次要,醇醇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他压下满心困惑,周身只剩急切。
二少奶奶瞧出他的心思,连忙趁热催促:“别再琢磨了,赶紧去找她吧,我也是实在担心她再出意外,才仓促做了这个安排,只求她能平平安安的。”
这话彻底点醒何稔鼎,他猛地收回目光,起身时带得椅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声响,伸手抓过搭在案边的深色披风,大步就往门外闯,脚步声急促沉重,满是按捺不住的焦灼。
门外军用吉普车早已引擎轰鸣待命,何仁鼎跨步上车,周身戾气凛冽,沉声道:“租界华懋饭店,全速!”司机不敢耽搁,猛踩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何府大门,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尘土,一路疾驰往租界方向奔去。
行至租界关卡,几名身着制服的巡捕当即抬手拦车,为首的洋人巡捕操着生硬中文,态度倨傲:“停车检查!租界禁军用车辆通行,无通行文书,一律不准入内!”
何仁鼎探出头,眼底是焚心的急切与军人的凛冽,抬手亮出腰间烫金军官证,声音冷硬如淬冰的铁:“军政部少将何稔鼎,寻人!华懋饭店住客,若她今日有半点差池,我拆了你们这巡捕房!”
洋人巡捕瞥过军官证,神色依旧傲慢:“租界有租界规矩,少将也得守规矩,文书拿来!”
“耽误了事,你十条命都不够赔!”何稔鼎周身气压骤降,手已按在腰间配枪上,指节泛白,凛冽杀气扑面而来。随行警卫员纷纷下车,身姿挺拔气势凛然,与巡捕剑拔弩张,对峙之势一触即发,周遭空气都凝固得发紧。
僵持之际,华懋饭店管事驱车路过,见是何稔鼎,连忙快步上前打圆场,一边递上烫金名片,一边凑到洋人耳边低语,既提了华懋饭店的洋背景,又点出何稔鼎的军政分量,字字都敲在要害上。
洋人巡捕脸色几番变幻,终究是忌惮几分,悻悻挥了挥手放行:“下次务必报备!”
何稔鼎懒得废话,示意司机即刻前行,车子穿过关卡直奔华懋饭店。车刚停稳,他便推门下跃,大步流星闯入饭店大堂,无视周遭宾客的侧目,报出房号时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在服务生指引下匆匆上楼,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楼梯上,发出急促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踏在焦灼的心上。
终于到了房门前,他猛地顿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压下翻涌的思念与慌乱,抬手轻叩门板,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满是滚烫的真切:“醇醇,是我。”
门内静了片刻,随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开门,门被缓缓拉开,我立在门后,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凝着未散的倦意,一身素色旗袍衬得身形愈发单薄,看得他心口猛地一揪。
这一眼,便让何仁鼎所有的克制与冷静瞬间崩塌。他上前一步,双臂猛地收紧,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生怕一松手,她便再次消失不见。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滚烫的呼吸洒在她发间,声音沙哑得撕裂般疼,字字泣血:“醇醇,我找了你很久。”
他收紧怀抱,力道重得让我微微发疼,可他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是愧疚与自责,语气里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都怪我,都怪我!内战吃紧,前线处处缺人手,我只想着家国大义,把府里所有护军都调去了前线,竟忘了留人防备身边恶鬼,才让胡春意那个毒妇有机可乘,害你受了那般多的苦……我对不起你,是我没护住你,是我错了……”
滚烫的忏悔落在耳畔,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耳廓,气息灼热,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与滚烫到极致的深情,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震得醇醇耳膜发颤:“醇醇,跟我回府,我娶你!往后余生,我定以性命护你周全,绝不让任何人再伤你分毫,定让你日日安稳!”
我浑身一僵,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待惊惶褪去,她猛地回过神,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后退半步,眼底满是震惊与慌乱,语气却异常决绝,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少将,你别这样!你已有家室,我们之间,绝无可能!”
何稔鼎,望着她骤然疏离的眉眼,心头一沉,脸上的急切与滚烫僵在原地,他从未想过我会这般决绝。愣怔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急切的解释,语气满是恳切:“醇醇,你听我说,我和静好,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当初是受她父亲所托……”
“那又如何?!”我猛地打断他,眼底满是清明,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的执拗,“什么叫受人所托?你既娶了她,便是明媒正娶的何家少奶奶,婚姻从来都不是儿戏!你是军人,更该懂责任二字的重量!不管当初是何缘由,你娶了她,就该对她负责到底!就算你对她无爱意,也绝不能做出背叛她的事,更不能提另娶他人的话!”
何稔鼎看着我眼底的坚定与疏离,心头虽沉,却也松了几分——他只当我是一时接受不了,一时碍于世俗规矩,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说,慢慢做,总能焐热她的心。这般想着,他压下心头的失落,上前一步,语气温柔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眼底满是疼惜:“好,此事我们日后再议,先不说这些。”
他抬手,想去碰哟的发顶,又怕惹我不快,终究是轻轻落下,转而扶住我的肩,语气郑重又滚烫:“先跟我回府,我带你风风光光地回府。往后有我在,再没人敢欺你半分,府里的守卫我已重新安排,全是我最亲信的精锐,定护得你万无一失。”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眼底的深情浓得化不开,直直望进她心底,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温柔。
我望着他眼底的滚烫,心头翻涌不休,却终究是抿紧唇,沉默着,未再推拒。
何仁鼎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柔和,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动作轻柔至极,随后弯腰拿起她身侧简单的行囊,沉声道:“走吧,我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