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浚竹第一次见张溯源是在高二上学期的操场。那天体育课测八百米,她跑最后一名,蹲在跑道边喘气,听见旁边有人嗤笑:“就这速度,明年体育达标别想及格。”抬头看见张溯源靠在篮球架下,校服敞着怀,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黑T恤,手里转着篮球。
后来她才知道,张溯源是隔壁班的,家里开两个厂子,有钱,脾气也大,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是常事。但他不欺负人,只爱说些没正经的话。有次她数学考了三十分,趴在桌上哭,他递过来一包纸巾,说:“哭什么,我上次物理考了五分,我爸说‘没事,以后接手厂子用不上这玩意儿’。”
就这么着,两人慢慢熟了。他会在早自习给她带热乎的煎饼果子,她会帮他补英语——虽然他总说“学这破玩意儿干嘛,我爸能请十个翻译”。
转折点在十月的校庆晚会。赵浚竹报了独唱,选了首《小幸运》。张溯源坐在台下第一排,举着手机录视频,镜头晃得厉害,却一直对着她。唱完下台,他迎上来,塞给她一颗糖:“唱得还行,比我上次听见的强。”
那天之后,他们成了情侣。他在教室后排给她占座,她在他逃课时帮他打掩护。同学们都说赵浚竹疯了,跟张溯源这种“混世魔王”在一起。她不在乎,觉得他比那些只会背书的男生有趣多了。
平静被打破是在十一月的一个下午。赵浚竹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走,路过走廊拐角,看见张溯源和一个女生靠在墙上说话。那女生扎着两条粗麻花辫,皮肤黝黑,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底,嘴唇却红得像血。她穿着不合身的校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手腕上一串塑料珠子。
“张哥,周末去我家玩呗?我爸刚从云南带了条狗,特凶。”女生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刮黑板。
张溯源没说话,低头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赵浚竹看清了他嘴角的笑——不是平时逗她的那种笑,带着点轻佻。
“不了,”他说,“周末陪我女朋友。”
女生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很大:“你女朋友?就那个学习差、天天傻乐的赵浚竹?”
张溯源把烟摁灭在墙上:“关你屁事。”
赵浚竹攥紧了手里的作业本,转身就走。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后来她问张溯源,那女生是谁。他叼着笔,漫不经心地说:“郭美佳,外校转来的,老缠着我。”
“那你离她远点。”赵浚竹说。
“知道了,小竹。”他伸手揉她的头发,动作还是那么温柔。
可赵浚竹发现,他最近越来越忙。以前他逃课是为了去网吧打游戏,现在却总说“有事”。有次她翻他书包,看见里面有个粉色的发圈,和她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亮。
十二月的某天,雪下得很大。赵浚竹在教室门口等张溯源,看见他和郭美佳一起从楼梯间出来。郭美佳的麻花辫上沾着雪,她踮起脚给张溯源系围巾,手指故意在他脖子上蹭了蹭。张溯源没躲,反而笑了。
赵浚竹冲过去,一把扯开郭美佳的手:“你干什么!”
郭美佳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哟,正主来了?张哥,你不是说她是你女朋友吗?怎么,怕我抢啊?”
张溯源皱眉:“浚竹,你别闹。”
“我闹?”赵浚竹指着郭美佳,“她刚才摸你脖子!”
“摸一下怎么了?”郭美佳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张溯源身上,“张哥喜欢我摸,你管得着吗?”
张溯源突然抓住赵浚竹的手腕,力气很大:“够了!浚竹,我们分手吧。”
赵浚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他的眼神很冷,不像平时的他,“你太烦了,整天疑神疑鬼的。”
郭美佳在一旁拍手:“张哥说得对!你这种女生,谁受得了啊?”
赵浚竹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想起他给她带的煎饼果子,想起他帮她补英语时的耐心,想起他说“以后我养你”时的认真。原来都是假的。
她甩开他的手,转身跑了。雪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那天之后,赵浚竹没再去上学。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吃不喝。妈妈急得直掉眼泪,劝她:“浚竹,跟那种人在一起没好结果的,忘了他吧。”
她不听,脑子里全是张溯源和郭美佳的画面。她恨张溯源的背叛,更恨自己的愚蠢。
一周后,她回到学校。刚进教室,就听见同学议论:“听说张溯源和郭美佳的事被老师发现了!”
她心里一紧,跑到张溯源的班级门口。透过窗户,看见他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班主任站在他面前,脸色铁青。郭美佳也在,站在墙角,麻花辫散了一半,脸上没了妆,显得特别憔悴。
“张溯源,你说说,你们俩怎么回事?”班主任的声音很大。
张溯源抬起头,眼神空洞:“没什么,就是聊聊天。”
“聊天?聊到走廊拐角去?聊到亲嘴?”班主任拍着桌子,“学校规定不许谈恋爱,你们不知道吗?”
郭美佳突然开口:“老师,是我主动找他的!是我喜欢他!”
班主任愣了一下,转向她:“郭美佳,你也知道这是错的!”
“我知道错了!”郭美佳哭起来,“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喜欢他……”
这时,赵浚竹推开门走了进去。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走到张溯源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说的分手,是真的吗?”
张溯源避开她的目光:“浚竹,对不起……”
“对不起?”赵浚竹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张溯源,你真是个混蛋。”
她转身看向班主任:“老师,我也参与了。”
班主任皱眉:“你参与什么?”
“我和张溯源谈恋爱,还和他一起逃课。”赵浚竹说,“还有,郭美佳说的没错,是我太烦了,总怀疑他,所以他才跟我分手的。”
班主任看着她,又看看张溯源和郭美佳,叹了口气:“你们三个,真是胡闹。”
第二天,处分通知贴在公告栏上:高三(2)班赵浚竹、高三(3)班张溯源、高三(4)班郭美佳,因严重违反校规校纪(谈恋爱、逃课、扰乱教学秩序),被开除学籍。
赵浚竹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空白。张溯源走过来,递给她一根烟:“后悔吗?”
她接过烟,点燃,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后悔什么?后悔跟你在一起?还是后悔帮你打掩护?”
“都有。”他说。
赵浚竹笑了:“张溯源,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你很有趣,现在才发现,你就是个胆小鬼。你不敢承认自己喜欢郭美佳,就用分手来逃避。”
他沉默了。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赵浚竹看着远处的天空,轻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爱我了。我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张溯源伸手想抱她,她躲开了。
“我们走吧。”她说。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
后来,赵浚竹去了南方打工,在一家服装厂做流水线工人。她很少想起张溯源和郭美佳,偶尔想起,也只是觉得那段日子像一场梦。
她不知道张溯源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郭美佳怎么样了。或许他们都找到了新的生活,或许还在某个角落互相怨恨。
但她不关心了。
毕竟,夏天已经过去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