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山脚下的雾还没散。
林凡已经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躺在土炕上,听着屋外细碎的声响——母亲在灶房生火,柴枝被折断时发出轻微的脆响;父亲牵牛出圈,牛蹄踩在泥地里,一下下,很稳。
这些声音他听了十几年,从未觉得厌烦。
反而安心。
屋子不大,土墙斑驳,屋顶压着石块,防风也防雨。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可这是他的家。
林凡坐起身,把昨夜叠好的旧布衫穿上,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外头的人。
他今年十五岁。
在青石村,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已经下田、挑水、跟着宗族外出做工了。可他还在读书。
不是因为家里有钱。
恰恰相反,是因为家里太穷了。
他爹林顺一辈子没出过村,靠着三亩薄田和一头老牛养家;他娘赵氏年轻时身子就弱,常年劳作,落下了病根。
这样的家,本该再生几个孩子,分担劳力。
可他们只要了林凡一个。
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有一个,好好养,好好供,说不定能走出去。”
这是林凡从小听到大的话。
他懂事得早,也懂得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家里能给他的,已经是最好的了。
冬天他有厚一点的棉衣,哪怕那棉衣是拆了父亲的旧袄重新缝的;他能读书识字,哪怕纸张是从镇上收来的边角,墨是自己磨的。
甚至有一年,宗族里分发灵谷渣滓,说是喂牲畜用的,他爹咬咬牙,用粮食换了一小袋,只为了让他“补补身子,好读书”。
林凡从没说过不值。
他只是默默记着。
记着每一顿稀饭里多出来的那点米,记着母亲总说“我不饿”,记着父亲夜里咳嗽却不肯请郎中。
所以他不敢不用功。
也不敢出错。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是这个家,唯一的希望。
吃过早饭,林凡背着书篓出门。
青石村不大,村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是宗族议事的地方。平日里孩子们在那儿追逐打闹,可今天却安静得很。
因为今天不一样。
宗族的人都在。
不只是青石村,附近几个村的族人也来了,衣着整齐,神色拘谨。就连平日里最懒散的汉子,都换了干净衣裳。
原因只有一个——
修士要来。
这个世界里,修行不是传说。
可修行,也从不属于所有人。
灵根、灵药、功法,全都握在宗族和世家手里,一代代传下来,像田地一样,写在族谱里。
普通人一生,最多也只是远远见过修士御风而行。
而今天,是宗族十年一次的测灵之日。
若是测出灵根,便可送入宗族外院,哪怕只是做个杂役,也算踏进了另一条路。
只是这条路,从来不公平。
林凡站在人群后面,书篓背得很端正,双手紧握着肩带。
他不敢往前挤。
他知道自己出身低微,也知道宗族的资源,早已分配得清清楚楚。
可他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贪念,而是因为——
他必须来。
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哪怕只有一线。
哪怕,代价是失败。
远处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议论:“来了。”
林凡抬起头,看见三道身影从山道那头走来。
衣袍宽大,步履从容,脚下似乎不沾尘土。
修士。
那一刻,他心跳得很快,却没有欢喜。
他想到的,是家里那口快见底的米缸,是母亲今早塞给他的那枚温热的鸡蛋,是父亲昨晚在灯下反复翻看的族谱。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机缘。
这是一场不能输的赌局。
而他,连下注的筹码,都只有自己这一条命。
林凡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跟着人群,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