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暮云低垂。
大幽,临州,平湖城。
苦水巷。
一只乌鸦哑着嗓子叫了两声,飞过一排排歪歪扭扭的土坯房。
最终落在了巷尾那间房屋的歪墙头上。
阴暗的屋子里。
王小六半躺在旧木床上,目光落在床前围着他站着的四个小伙伴身上。
“小六,你这伤怎么样了?”
“福根哥,我这都小伤,休息两天就好了。”
李福根仔细瞧了瞧王小六腿上的青紫淤肿。
看着皮肉没破,却肿得发亮,轻轻碰一下都能疼得人呲牙。
“找巷口的老郎中来看过了吗?”
王小六缓缓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个月的香火钱又涨了,钱都交上去了,我没有多余的钱请郎中,更没钱抓药……”
几人闻言,神色里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黯然。
他们基本都是这片的樵夫,家里靠砍柴为生。
这个行当,看似只要有把力气,满山都是钱。
但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穷人想靠一把斧头讨饭吃,根本没有那么容易。
官府苛捐杂税早已压的他们喘不过气,盘踞在此的黑虎帮还要强收“山神供奉”。
所谓山神供奉,名义上是黑虎帮替山神爷收的“香火钱”。
保佑樵夫在深山里不遇虎豹,不失足坠崖。
若是谁家敢不交,当晚就会有“强盗”砸门破窗抢东西。
更严重的,第二天乱葬岗就会多一具尸体。
站在最边上的顾阳,眉头紧锁。
他穿越到这个乱世,快半个月了。
这一世的母亲早亡,家里就只有他和父亲顾大山相依为命。
顾大山原本也是个樵夫。
但因为上个月上山砍柴,不慎摔倒滑下山坡,摔伤了腰,再也不能上山劳作。
只能在家里做一些剥树皮、搓绳索的活计,赚点辛苦费。
家里的重担,一下全压在了顾阳身上。
他砍柴的那片山林,早被黑虎帮圈占。
砍柴挣来的血汗钱,大部分都被黑虎帮搜刮走了。
剩下的钱,也只能让他们不被饿死罢了。
前身身体瘦弱,砍柴格外费劲。
顾阳能靠着砍柴勉强饱腹。
全凭他穿越而来觉醒的特殊天赋,让他快速掌握了省力高效的砍柴技巧。
【天道酬勤:只要付出,必有所成】。
这个天赋意味着,他只要努力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
不论是学习什么技艺,对他而言,都没有门槛,没有瓶颈。
顾阳早就想好了,他一定要习武。
他心里清楚,在这乱世,只有习武,强大自身,才能安身立命。
不然手里再有钱,最后也得落进别人的兜里。
这是一个穷人只要有点钱,就会被盯上的黑暗世道。
可穷人想要习武,谈何容易?
屋子里的气氛愈发沉闷。
李福根走到床边坐下,面色凝重:“现在山里的杂木越来越少,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顿了顿,抬头扫了一圈众人,问道:“你们家里可都有什么打算了?”
王小六、李福根、林樱樱、陈力四人,都是和顾阳一起长大的玩伴。
李福根话落,屋子里顿时陷入沉默。
他们平常也会讨论这个问题。
日子越是艰难,父母就越想为孩子谋其他出路。
就算不能翻身,能稍稍比现状好一点也是好的。
只是,平民要想改变现状,要付出的代价极大。
过了一会儿。
王小六突然低下头,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他抽噎着说道:“我……我可能要去牙行,把自己卖给大户人家当个家奴……”
几个人闻言都抬起头看向他,脸色惨然。
王小六年纪最小,原本家里还有父母。
但几个月前,父亲被抓去服徭役。
上月传来消息,说父亲染了瘟疫,人已经没了。
母亲得知这个噩耗后,一口气没提上来,气急攻心,没几天也撒手跟着去了。
现在这个家,就只剩下王小六一个人。
若是手脚利索,他原本还能靠捡柴勉强过活。
可如今他伤了腿,一时半会根本无法上山。
没钱,没药,更没了依靠。
把自己卖身为奴,估计是他最好的选择。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王小六压抑的抽泣声。
李福根轻叹口气,转头看向陈力:“大力,你有什么打算?”
陈力声音沉闷:“我打算,明天去平湖城的码头,找个扛大包的活计先干着。”
陈力家里孩子多,全靠他和他父亲俩人砍柴补贴家用。
王小六抹了一把眼泪,羡慕地看向陈力。
陈力是他们几人里身体最强壮的。
虽然码头的活很苦很累,但好歹能靠这一把力气换点钱粮。
如果自己也有这般身体,也就不用卖身为奴。
李福根撇了撇嘴:“我听说码头现在全被长河帮把持着。他们要在工钱里抽头,心黑得很。”
陈力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啊,但总得先找个活干,家里还有几张嘴等着吃饭。”
长河帮在码头设有“份钱”。
每赚一串铜钱,长河帮当场就要抽走三成。
他们管这叫“地皮费”,不交钱就别想在那儿站脚。
王小六在一旁听着,苦笑道:“不管怎么样,好歹你还是个自由身,不用像我一样……”
几人闻言,屋内再度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林樱樱看向一直没吭声的顾阳问道:“哥哥,我爹已经在为我们俩寻出路了,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吗?”
林樱樱是顾阳亲舅舅的女儿。
顾阳的舅舅名叫林成业,在城里的杂货铺做帐房。
工钱虽不多,却也能换口安稳饭吃。
自从顾大山摔了腰,日子过得越发艰难。
舅舅便时常接济他们,送些吃的用的,帮衬着熬过难关。
顾阳抬起头:“我要去习武。”
“习武?!”
几人同时愣住了。
李福根皱着眉开口:“可是习武要一笔不小的拜师费。”
“而且,我听说习武的人吃得比一般人要好得多,不仅得顿顿有肉,还得配着药材打熬身体,那可是个无底洞啊。”
陈力连连摇头:“不光是钱的问题,还得看根骨资质,这东西看天命,一般人根本没有。”
陈力当初也动过习武的心思。
他曾偷偷攒下一小笔钱,去城里的武馆找师傅给瞧过。
那师傅收了钱,在他身上捏了几把,直接说他根骨不行,不是这块料。
陈力这才断了习武的念头。
在他看来,顾阳的想法实在太过莽撞,甚至有些不知深浅。
在这平湖城的贫民窟里,想靠习武、考武举来逆天改命的人数不胜数。
可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异想天开。
陈力还想多说两句,李福根给他使了个眼色,制止了他。
一旁的林樱樱看着顾阳坚定的神色,若有所思。
王小六抬头看向李福根:“福根哥,那你打算去哪儿?”
李福根是平湖城本地人。
他爹早年间在县衙里给一位管粮仓的“库吏”当过随从。
虽然也是伺候人的活儿,但多少攒下点人脉和家底。
比起顾阳他们,李福根的出身是最好的。
他小时候,还跟着识字班读过几年书。
在贫民窟,读书是件极奢靡的事。
穷人家的孩子只要能下地走、能提篮子,就得去干活换口粮。
读书意味着家里少了一个劳动力,还要白搭一份饭。
单凭识字这一条,李福根就已经甩开了绝大多数贫民窟的孩子。
李福根挪了挪屁股,坐直了些:“其实我爹已经托了关系,准备送我去衙门当个‘白役’。”
王小六听得愣住了,心里又是羡慕又是苦涩。
对于他们来说,进了衙门,哪怕职位再小,那也是踏进了“公门”。
从此便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完全不一样了。
陈力打趣道:“福根,那以后你就是公家人了,可别忘了拉扯兄弟们。”
李福根摆了摆手,应道:“哪儿的话,一定不会。”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准备动身离开。
王小六看着众人的身影,眉头紧锁着,思索了半晌。
最终他咬了咬嘴唇,从床铺底下摸出一个用油布层层裹住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拆开。
里面是几纹磨损得看不清纹路的铜钱。
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小柴刀。
刀是他爹生前用过的,也是家里唯一能值点钱的铁器。
他攥着布包,指尖微微发颤,递到了李福根面前。
“福根哥,我就要去牙行卖身了。进了那地方,身上带不了东西,这些……都给你。”
李福根有些诧异。
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把布包推了回去。
“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去牙行的路上如果遇到挨饿受冻,还能拿去换口热汤。”
王小六见李福根不要,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来。
他低着头,默默地把布包放下。
接着,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陈力,又把布包往陈力手里递。
陈力直接推手拒绝:“这刀好歹值点钱,换成口粮够你撑好几天的,你自己留着吧。”
王小六被接连拒绝了两次,脸上的失望掩盖不住。
他急着想把手里这点东西送出去,好换个未来能拉他一把的援手。
可谁也不愿意接他这份“人情”。
王小六的目光向右偏移,落在了顾阳身上。
他盯着顾阳看了一会儿,嘴巴微张,却始终没能开口。
就连王小六都不看好要习武的顾阳。
这东西要是给了顾阳,就跟打了水漂没区别。
最后,他看向了站在门口的林樱樱,刚想说话。
林樱樱便朝众人摆了摆手打了声招呼,拉着顾阳先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