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最后一点黏腻的热气,卷着操场边香樟树的叶子,扑在路明非汗津津的后颈上。
他拖着那个拉链快掉下来的旧行李箱,轮子在仕兰中学门口的石板路上发出“吱呀——嘎啦”的噪音,像只快断气的老老鼠,精准地暴露了他和这所重点中学格格不入的气质。
“我叫路明非,男,十六岁,身高一米七二(穿鞋后),体重保密(主要是怕说出来更丢人),现就读于仕兰中学高一(1)班——哦,刚确认的,还没正式入学。”
他在心里对着空气做自我介绍,脸上挂着标准的“衰小孩专用假笑”,目光扫过门口穿着光鲜校服、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同学,下意识地把行李箱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箱子侧面还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是他小学时最喜欢的动画角色,现在看来幼稚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叔婶早上把他送到校门口就开车走了,车窗都没摇下来,只丢下一句。
“在学校别惹事,我们可没空管你”。
路明非早习惯了这种待遇,他就像个多余的附属品,父母在国外“搞研究”,一年到头就寄几次钱,电话都没一个,叔婶供他吃穿已经算仁至义尽,温情这种东西,他从不敢奢望。
“目标很简单,安安稳稳读完三年高中,不被人注意,不惹麻烦,毕业考个普通大学,找份普通工作,然后……大概就那样了吧。”
他在心里给自己画了条咸鱼的人生轨迹,毕竟以他的资质,既不是学霸也不是校草,没钱没背景,唯一的特长大概是打游戏和内心戏丰富,这种配置,实在没法掀起什么风浪。
仕兰中学是本市的顶尖高中,能进来的不是成绩拔尖的学霸,就是家里有矿的富二代,像路明非这样靠运气擦线进来、还得寄人篱下的,属于食物链底端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跟着人流往校内走,目光突然被校门口东侧的公告栏吸引——那里挤满了人,不用说,肯定是分班名单。
挤进去的时候,路明非被人胳膊肘撞了肋骨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只能默默往旁边挪了挪,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没人理他,大家都盯着公告栏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兴奋地和同伴讨论着分班结果。
路明非的目光在“高一(1)班”的名单里艰难穿梭,指尖微微出汗,倒不是紧张能不能和谁同班,主要是怕自己找半天找不到名字,被人当成走错学校的。
“路明非……路明非……”
他嘴里碎碎念着,终于在名单中间偏下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旁边挨着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陈雯雯。
这个名字他在初中就听过,隔壁班的才女,写得一手好文章,还是文学社的社长,是很多男生心里的白月光。
没想到高中居然和她同班?
路明非心里刚泛起一点微不足道的小窃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夸张的嗤笑:“哟,这不是我们的‘擦线王’路明非吗?居然也能进一班?看来仕兰的门槛是越来越低了。”
他回头,就看见苏晓樯抱着胳膊站在那里,一身崭新的校服被她穿出了名牌的质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满是张扬的傲气。
苏晓樯和陈雯雯是初中就出名的“宿敌”,一个张扬明艳,一个清冷优雅,不管是成绩还是人气,都一直在暗中较劲。
而路明非,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苏晓樯的重点“针对对象”,大概是因为他偶尔会帮陈雯雯传个笔记,又或者,只是因为他看起来很好欺负。
“苏大小姐,早。”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他可不想开学第一天就和人吵架。
苏晓樯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旧行李箱,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怎么?你家就给你准备这个?也太寒酸了点吧。对了,我可警告你,高一(1)班不是你这种人能混的,离陈雯雯远点,别给她丢人。”
路明非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心想我离她远不远关你屁事,但嘴上还是没敢说,只是含糊地“哦”了一声,拖着行李箱就想走。
苏晓樯却不打算放过他,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路:“喂,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别以为和陈雯雯同班就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和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几道目光投过来,让路明非浑身不自在。
他的脸有点发烫,不是生气,更多的是窘迫,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一把浅蓝色的雨伞递到了路明非头顶,隔绝了刺眼的阳光。“苏晓樯,别欺负同学。”
清冷温柔的声音响起,像山涧的泉水,瞬间抚平了路明非心里的窘迫。
他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清澈的眼眸里。陈雯雯就站在他身边,穿着和大家一样的校服,却自带一种清冷优雅的气质,长发用简单的橡皮筋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阳光透过伞沿洒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
路明非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就是白月光吧?原来真的有人能把普通的校服穿得这么好看。
苏晓樯看到陈雯雯,脸色沉了沉,却没再继续针对路明非,只是冷哼一声:“我可没欺负他,我只是提醒他认清自己的位置。”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似的步伐,扭着头走了,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瞪了路明非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算你好运”。
尴尬的氛围散去,路明非才意识到自己还盯着陈雯雯看,赶紧移开目光,脸颊更烫了:“谢、谢谢啊,陈同学。”
陈雯雯轻轻摇了摇头,把雨伞往他那边又递了递:“没关系,她就是性子直了点。你没事吧?刚才她没为难你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关切,让路明非心里一暖。
“没事没事。”
路明非连忙摆手。
“就是随便说两句,我没事。”
他看着陈雯雯手里的雨伞,才发现刚才太阳很大,自己光顾着和苏晓樯纠缠,额头上都出汗了,而陈雯雯的伞,大部分都遮在了他这边,她自己的肩膀都露在阳光下。
“伞……伞你自己用吧,我没事,不怕晒。”
路明非连忙把伞往她那边推,心里有点不好意思。
陈雯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春日里的桃花,轻轻落在路明非的心上。
“没关系,我快到教学楼了,这伞你拿着吧,下午可能会下雨。”
她说着,把伞塞到路明非手里,转身就往教学楼走去,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留下一阵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路明非握着还带着陈雯雯温度的雨伞,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直到陈雯雯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他才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浅蓝色雨伞,伞面上印着小小的碎花图案,和陈雯雯的气质很配。
“白月光……果然名不虚传。”
他小声嘀咕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刚才被苏晓樯怼的坏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就在他美滋滋地拿着伞,准备往教学楼走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奔驰突然疾驰而过,溅起路边积水坑里的泥水,结结实实地泼了路明非一身。
他的校服瞬间脏了一大片,裤脚全是泥点,连手里的雨伞上都溅到了污渍。
“靠!”路明非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抬头就看见奔驰车缓缓停下,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帅气却带着几分自恋的脸——赵孟华。
赵孟华是仕兰中学出了名的校草,家里有钱,长得又帅,成绩还不错,身边总围着一群朋友,也是陈雯雯的狂热追求者,算是路明非天生的“天敌”。
初中的时候,赵孟华就经常带着人调侃路明非,现在到了高中,看来这种“待遇”还得继续。
赵孟华瞥了一眼浑身是泥的路明非,语气轻蔑:“喂,挡路的,滚开点。没长眼睛啊?不知道看车吗?”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仿佛溅了路明非一身泥,是路明非自己的错。
路明非攥紧了拳头,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刚才被苏晓樯怼,被陈雯雯温柔对待,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现在又被赵孟华泼了一身泥,还被嘲讽,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涌了上来。
他想上前和赵孟华理论,可看着对方车里坐着的几个同伴,还有那辆价值不菲的奔驰,又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
他就是个没背景没靠山的衰小孩,和赵孟华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低着头,没说话,默默地往路边挪了挪,给奔驰车让开了路。
赵孟华见他不敢反抗,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又嘲讽了一句“怂包”,才踩着油门,扬长而去,留下路明非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是泥,狼狈不堪。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声,路明非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好奇,有嘲讽,还有幸灾乐祸。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拖着行李箱,狼狈地往教学楼后面的卫生间走去,想赶紧把身上的泥点清理一下。
卫生间里没人,路明非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着裤脚上的泥点,冰凉的水顺着裤脚渗进去,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校服脏了一大片,脸上还有几点泥星子,怎么看都像个小丑。
“路明非啊路明非,你可真够衰的。”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自嘲。
“开学第一天就这么狼狈,这三年高中,看来也别想安生了。”
清理了半天,身上的泥点总算淡了些,但校服还是湿乎乎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路明非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认命地拖着行李箱往教学楼走,心想只能先去班级报道,等下午放学再找地方把校服洗了。
高一(1)班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的教室,路明非走到门口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家都在互相认识、聊天,气氛很热闹。
他推开门进去,瞬间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那些目光落在他湿乎乎、脏兮兮的校服上,让他又一次感到了窘迫。
他低着头,快步走到教室后排的空位上,把行李箱放在桌子底下,赶紧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刚坐下没多久,手机就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无名短信,发件人未知,内容只有一句话:“欢迎来到——命运的起点。”
路明非皱了皱眉,心里有点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