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海第一次坐飞机是在一九八八年的新年元旦那天。倒不是为了开心旅游而慷慨解囊,实在是因为发财梦和大把银钱的驱使,才让他把节衣缩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多一点积蓄拿出来付之东流的。
记得当时在成都双流机场的售票窗口,他几经踌躇,进去又出来,手心里攥着那一百六十八元的购票钱都汗湿发软了,还是不敢把它递到售票员手中去。一百六十八元,什么慨念啦,整整四个月的工资,养活一家人一百多天吃喝拉撒的活命钱,居然就要全部塞到那面孔板滞、眼皮不抬的女售票员手中。然后换回那一张三指宽的所谓登机手续,再飞往广州,在两个钟头多点的时间里就化作飞烟了。
他还记得,那些钱是一色的小票子。最大的面额是拾元,最多的是五元、两元和一元面额的。记得似乎还有一些伍角的角票吧,叠起来一厚摞,更显其数额的巨大和责任的严重。最后,林若海的频繁出入和左顾右盼都引起售票处附近巡逻的边防武警和机场公安的注意了,他才不得已一咬牙将那些钱违心地塞进了售票窗口,以一种大义凛然和英勇就义的心境和姿态结束了这一为时五十分钟的犹豫彷徨,最终硬着头皮毅然踏上了飞往南海的“淘金”之路。
其实,即使这样来形容林若海,那都还是有点儿替他擦脂抹粉和人为的吹捧。事实上就这么一点点视死如归的英雄之气他也没有。当时的实际情况是与他同往广州做生意的周莉莉磕着“可可可”脆响的高跟鞋,背着大小皮包急匆匆走上来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嗔怪地叫道:
“哎,你还发啥子神经呐,快走吧!没见过售票处还是咋个的,未必你还要照像留影不成?”
“哦,哦哦!”林若海尴尬地点点头,细汗都出来了,“我……我还没买票呢!”
“啥子……?!”周莉莉吃惊地抬起头来,“整整五十分钟的时间,又不挤,你连两张飞机票也还没买好?我和广州、深圳方面都通了七八个长途电话了,你们男的现在反倒成小脚女人了!”
“这……我主要是在想……干脆去坐火车算了。这飞机,实在太危险了,飞那么高……!”林若海嗫嚅道。
“你……?!哈哈哈哈!……”周莉莉一愣,旋即爆发出银铃般的畅笑,弯腰抹泪叫道,“哎呀呀我的林先生呐,你算是土到家啦!平常那股子儒士风度哪儿去了,还‘飞那么高’呐,简直是个乡村二少爷!那边詹老板亲自到广州接站,这会皇冠小轿车都早过东莞了。等你的火车三天后爬到广州,黄花菜都凉了!”
“哦,那……好吧。”林若海这才如前所说,将那购票款硬着头皮塞进了售票窗口,再去买了机场建设费和人身保险,上安检通道过红外扫瞄,两腿发软地登上了那庞然大物的“图──154”飞机。
当飞机在跑道上腾空而起的一刹那,林若海还的确是紧张了一小会儿。不过现在占据他神经中枢的已不再是害怕飞机从万米高空中掉下来的恐惧,而是此行广州深圳的得失利弊了。
作为市电视台新闻专题编导的林若海,前半生的人生履历简明而单纯:老三届中学毕业。然后下乡、回城、进机关。再然后从中学时代就喜好文学创作的他写出了一部电视剧本被省台投拍,于是就被本市电视台看中,借来从事编导工作了。
也就是他的电视剧本被搬上屏幕那次,为了更好地反馈自己的写作,穷尽电视剧生产的更多规律,他这个编剧甘愿去那剧组屈尊做了个场记,从而认识了剧组的特约化妆师兼演员的周莉莉,那个整天精于外交并乐呵呵的女中豪杰。
其实一个人员几乎全部来自五湖四海的剧组,剧一拍完说散也就散了。大家稿酬一领,各奔东西,兴许五年十年不得再见一面,也无需互相联系。然而世上的事奇就奇在不经意间的一句话。那是在剧组拍摄的难得空闲里,众人边吃工作餐边谈及前不久热播的电视剧《公关小姐》时,林若海无意中说出自己曾在市外经办机关呆过一小段,并举例讲了一个在商海中弄潮的小故事,于是就被有心的周莉莉给记在了心中。就在三天前,周莉莉不知从哪弄到了林若海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就把电话打到了他的桌面上。
“您戏林先生吗?”周莉莉操着一口半川半粤的彩色普通话在电话那头拖腔拖调调侃道,“很久不见罗,好想念好想念你也!现在有一个发财机会熊上门来啦,想不想发笔露水财,买房子安电话喽?”
“你是哪个?”林若海一头雾水,那川粤杂烩的普通话让他误认为是香港的电话串线了,“你怕是打错了吧。我们这儿不兴叫先生,而是称同志!”林若海冷冷地。
“还称夏子同志呦,太老土啦!”电话那头依然玩世不恭,“现在这细道,男的称先生,女的叫小姐;丈夫是老公,妻子唤老婆;结账叫买单,坐车是打的,林先生,拜托您换换脑筋啦!”
“哎,你真的找哪个林先生,我还是怕你串线了?”林若海依然不踏实,就耐住性子又问了一句。
“我是周莉莉,你他妈少给我鼻孔里插大葱装象!”周莉莉终于收敛了她的粤语,没好气叫喊道,“剧组的老哥们你都忘啦?!”
“哦,哦哦,你好你好!”林若海这才恍然大悟,“你这家伙,怪声怪气的,弄我一头雾水!有何贵干,我们的大艺术家?”
“啥子艺术家哟,我不过是个化妆助理罢了。现在有能耐的就去做生意,当老板赚大钱才是正理!不然穷过渡一辈子,枉来世上一场!”
“嘿嘿……那倒也是,”林若海点头哈腰道,尽管对方在电话里看不见他这动作,“请明言,要我做什么?”
“咱们共同到深圳去做一笔生意,”周莉莉快人快语地,“怎么样?”
“我……同你……?”林若海惊疑地,“恐怕你还是把我记错了吧,我是林若海,你怎么会认为我懂得做生意之道呢?”
“嗨,林若海不就是林入海,就是你能够下海经商嘛!我们四川话里头‘若’和‘入’不是同音的字吗?”周莉莉依然在那头玩世不恭。
“嘿嘿,你才有趣呐!”林若海笑道,“读音相同,行为也就相同吗,我不晓得你咋个就会认为我懂得经商之道呢?”
“还记得在剧组的时候,你给我们讲的岷江供销社姓赵的老几在展销会上不花一分钱就地倒卖青油,半天净挣六十万元的龙门阵么?别装了,小林同志!”周莉莉讥讽道。
“哦,你说的是这呀!”林若海恍然大悟道,“那我也是听来的龙门阵。四川人叫做‘一分钱买来一分钱卖’只此一出,再讲就没有啦!”
“嗨,不管怎样,你总在外经办呆过一段吧,”周莉莉依然不依不饶,“总比一般完全不懂商品经济的人强吧。你就给个痛快话,干还是不干?不干我另找别人!”
也是这话有效,一听说周莉莉要另找别人了,林若海的心中居然也顿起了一种失落感,那种想死命推辞的意愿就立即消失了:“那好,你说吧,倒底是啥子生意,我先听一听!”
“哎,这才像林大才子说的话嘛!”周莉莉缓下气来,“要谈也不是在电话上嘛!”
十分钟后,他们就相对而坐在电视台附近一家小茶楼的雅间里了。
“是这样的,”周莉莉呷了一小口菊花茶,不紧不慢说道,“我爱人的一个表哥,是河北某市的商业局副局长。立军令状在深圳开了一家官办公司,也就是他们在特区的一个窗口吧,研究商品经济的前沿阵地嘛……”
“好了好了,”林若海摇摇头,“不就是搞点计划外的小金库吗,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好了,我不跟你争,”周莉莉正色道,“他表哥在深圳的这家官办公司现在正同加拿大方面做一单买卖,买了一轮船的马口铁,经香港转口运到深圳来了。大货都到了保税区的码头上。想把这单生意拿给我们做。告诉你吧,做得好我们各人可拿八万元的佣金,而且……”
“等等等等……!”林若海打断周莉莉道,“该不会是要我们出钱把他的东西买下来,运回成都出售吧?”
“擀面杖吹火!”周莉莉冷笑道,“你买?!你买得起吗?一轮船马口铁,几百上千吨的货,每吨三四千元,把你我卖一百次也凑不起这笔货款的!”
“那……咋个又叫让我们做这个生意呢?还有,马口铁是啥子东西?”
“好了,你别着急,”周莉莉道,“马口铁就是做易拉罐的那种薄冰铁皮。大货就是全部的货。至于生意嘛,是这样子做的:我们先到深圳看完大货,谈好单价,再同四川的饮料厂啦,啤酒厂啦联系,让他们带钱来深圳买走这些货,生意就做成了!”
“我还是不太懂,”林若海道,“成都的厂家把货从加拿大人那儿买走了,怎么叫我们做生意?”
“嗨嗨!简直是死脑筋,你的编剧才华哪去啦?”周莉莉鄙夷道,“我们同货主讲好收购他的马口铁的进价,然后再背靠背与成都厂家谈卖价,低进高出这里面的差价不就是我们中间人的收入了?”
“哦,是这回事!”林若海鸡啄米般点头道,“大斗进,小斗出,我们就发啦!”
周莉莉摇头笑道:“你总算明白了,不过啥子大斗小斗的,说得好难听,其实就象给人介绍朋友,当媒人一样,从中捞点儿好处,对不对?”
“哼哼……!”林若海将双肘抱在胸前嗤笑道,“你这媒婆形象我看更丑陋!”
“哈哈哈哈……!”
二人相视一笑,于是桃园结义。林若海马上向电视台领导递交了一份“脱产创作新剧本,请假三月”的报告。而周莉莉也向她所在的冶金研究所递交了一份“停薪留职”半年期的申请,于是二人便相伴飞赴南海,做这个“涉外边贸”的“淘金梦”来了。
十二月二十九日与深圳电话谈定,元旦当日到达广州,次日去深圳。于是林若海和周莉莉就破天荒第一次在这新年之晨各自告别家人,登上这直飞广州的班机,头一次翱翔蓝天,诚惶诚恐地去谋工资之外巨额的“灰色收入”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