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头刚爬过村头的老槐树,晒得田埂上的草叶都卷了边,小燕子挎着竹篮,赤着脚踩在软和的泥地里,指尖刚掐下一把嫩荠菜,就听见河塘边传来阿娘的喊声:“燕丫头,快回来,你爹从镇上捎了麦芽糖!”
她应了声“来啦”,把荠菜往篮里塞得紧实,提着篮沿就往家跑,扎着双丫髻的脑袋晃悠悠,鬓边别着的小蓝花是清晨在溪边摘的,跑起来便跟着风晃,像只真的绕着田舍飞的小燕儿。
小燕子没大名,打小爹娘就这么喊她,村东头的李伯总说,这丫头生下来就爱哭,偏生哭起来声音脆亮,跟檐下的燕子啾啾叫似的,便得了这么个名。她家在清溪村,就三间土坯房,院里种着一棵枣树,墙根下码着几坛阿娘酿的米酒,爹是个老实的庄稼汉,闲时去镇上打零工,娘守着家里的几分薄田,日子不算富裕,却也暖烘烘的,从没有红过脸的光景。
她今年十二,不爱缠脚,阿娘拗不过她,便由着她赤着脚跑遍村里的田埂溪涧,摸鱼捉虾掐野菜样样拿手,手巧得很,会用麦秸编小蚂蚱,用竹篾扎小风筝,村里的小娃都爱跟在她身后,喊她“燕子姐姐”。
晌午的饭是荠菜鸡蛋饼,配着小米粥,小燕子捧着粗瓷碗,扒拉了两大碗,嘴角沾了饼渣,阿娘笑着用帕子替她擦了,把一小块麦芽糖递到她手里:“慢点吃,甜得很。”麦芽糖粘牙,她嚼得腮帮子鼓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看院外的枣树抽了新叶,风一吹,叶影晃在土墙上,软乎乎的。
午后日头烈,阿娘在屋里纳鞋底,小燕子搬了小板凳坐在枣树下,替爹择上午刚割的韭菜,择着择着,就听见院外传来小石头的喊声:“燕子姐姐,河塘里的菱角冒尖了,咱们去摘!”
小石头是村西头张婶家的小子,比小燕子小两岁,最黏她。小燕子应了,跟阿娘说了声,拎着小竹筐就跑出去,溪涧的水清凌凌,刚没过脚踝,水底的鹅卵石滑溜溜的,她踩着水往前走,小石头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说村里的趣事:“昨天李伯家的老母鸡下了个双黄蛋,李伯乐坏了,给全村每家都送了个!”
小燕子笑出声,伸手捞起水里的一片菱角叶,菱角刚结出来,小小的,藏在叶下,她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放进竹筐里,不一会儿,筐里就攒了小半筐嫩菱角。日头偏西时,她才和小石头往回走,手里还攥着几只刚捉的小虾,晚霞染了半边天,红通通的,照得溪涧的水都成了胭脂色,田埂上的蒲公英飞起来,绕着她俩转。
到家时,爹已经从镇上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捆粗布,说是给小燕子做新衣裳的,小燕子凑过去,摸了摸粗布,粗布是藏青色的,摸着软和,她笑盈盈地跟爹说:“谢谢爹!”爹挠了挠头,憨笑:“咱燕丫头长大了,该穿新衣裳了。”
晚饭是菱角炒鸡蛋,还有清炒小虾,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旁,灯盏的光昏黄,映着每个人的脸,阿娘给小燕子夹了一筷子菱角,说:“多吃点,补补。”小燕子嚼着菱角,甜丝丝的,心里也甜丝丝的,院外的燕子归了巢,啾啾地叫着,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还有远处的蛙鸣,一声接一声,凑成了田舍最温柔的夜曲。
夜里,小燕子躺在硬板床上,盖着阿娘缝的粗布被子,被子上有阳光和棉花的味道,她听着窗外的虫鸣,还有爹娘在隔壁屋轻声说话的声音,翻了个身,嘴角还带着笑。她不用懂什么大道理,不用争什么高低,只知道守着爹娘,守着这三间土坯房,守着清溪村的田埂溪涧,晨起掐野菜,午后摸鱼虾,傍晚看晚霞,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就很好。
天快亮时,她听见檐下的燕子啾啾叫,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梦里是满田的蒲公英,飞呀飞,她追着蒲公英跑,跑过溪涧,跑过田埂,跑过那棵老槐树,风拂过脸颊,软乎乎的,像阿娘的手。
而清溪村的晨光,正慢慢漫过田埂,漫过那棵枣树,漫过小燕子家的土坯房,新的一天,又暖融融地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