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多,路上没什么车。
陆言骑着电动车沿滨江路往回走,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刮得脸疼。他还穿着件单外套,后悔出门没多加一件。
他刚从律所出来。
加班整理一个离婚案的卷宗。当事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被老公打了三年,终于想离了,结果男方不同意,放话说要弄死她和孩子。
难的不是案子本身,而是别的。
周建国的意思是再等等,等对方冷静了,兴许能调解。
调解?
陆言想起那女人给他看的照片。后背全是青的紫的,眼眶那圈淤青到现在还没消。
等个屁。
他没再想这事,电动车拐上了跨江大桥。
这桥白天堵得要命,这会儿一辆车都没有。两边是钢护栏,一米多高,桥下是黑漆漆的江水。
陆言正低着头往前走,余光忽然扫到桥中间有个人影。
他下意识捏了一下刹车。
那个人站在护栏外面。
不是靠着护栏,而是翻到了护栏外面,整个人悬在外侧,只有两只手抓着栏杆,脚下踩着窄窄的边沿。
陆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把电动车停在十几米外,熄了火,但没有马上过去。
做律师两年,他见过不少走投无路的人。
有些人是真的想死,有些人只是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痛苦。
不管是哪一种,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大惊小怪地冲过去,喊什么“别跳”、“想开点”之类的废话。
那样只会让对方受到惊吓,加速做出决定。
他慢慢走近了几步,在距离那个人大约五六米的地方停下来。
这个距离,足够说话,又不会让对方感到被逼迫。
借着路灯的光,他看清了这人的侧脸。
一个中年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外套背后印着某外卖平台的logo。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他的脸朝着江面,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的姿态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不是那种“冲动之下”的状态,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平静。
这种人最危险。
陆言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决定换一种方式。
他没有靠近,而是在原地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烟是便利店里最便宜的那种,他平时不怎么抽,只是偶尔熬夜的时候点一根提神。
他叼着烟,摸了半天口袋,像是找不到打火机。
“哥们儿,”他朝那个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有火吗?”
那个人没有动。
陆言也不着急,自顾自地继续翻口袋,嘴里嘟囔着:“出门忘带打火机了,倒霉……”
过了大概十几秒,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
他双眼空洞无神,整个人看上去没有一丝活力。
“我不抽烟。”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没事。”陆言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揣回口袋,“那你在这儿干嘛?看风景?”
那个人没有回答。
陆言直起身子,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他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来,两只手插在兜里,也望向江面。
“我刚下班,”他说,语气像是在闲聊,“在律所打杂,一个月四千五,房租一千二,吃饭一千五,剩下的……”
他笑了一下,没说下去。
那个人还是没有说话,但身体似乎不那么僵硬了。
“你呢?”陆言侧头看了他一眼,“送外卖的?”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嗯。”
“辛苦啊,”陆言说,“我以前也想过去送外卖,听说跑得好一个月能挣八九千,比我强多了。”
那个人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以前能。”他说,“现在不行了。”
“怎么了?”
那个人没有回答。
沉默了片刻。
江风越来越凉,吹得人骨头都疼。陆言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忽然说:“哥们儿,饿不饿?”
那个人愣了一下。
陆言指了指桥那头的方向:“前面城中村有个炒粉摊,开到凌晨三点,味道不错。我请你吃,你陪我坐会儿,成不?”
那个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困惑。
陆言笑了笑:“一个人吃夜宵没意思,有个人说说话,哪怕不说话,坐着也行。”
“我……”那个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走吧,”陆言转过身,朝电动车的方向走去,“炒粉摊的老板娘挺好的,每次都会多给我加个鸡蛋。”
他没有回头,但耳朵却竖着,听身后的动静。
一秒,两秒,三秒……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咚”的一声——有人跳回了护栏里面。
陆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他没有表现出如释重负的样子,只是自然地回过头,说:“走吧,我载你。”
那个人站在护栏里面,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佝偻着背,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木然地朝陆言走过来,在电动车后座上坐下。
陆言发动车子,往城中村的方向驶去。
夜风从两边呼啸而过,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后座的人一句话都没说。
……
炒粉摊在城中村的巷子口,三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子,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就是全部家当。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短头发,身材微胖,围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正站在炉子前炒粉。
这个点了,还有两三个人在吃东西。一个是穿着骑手服的外卖员,一个穿着睡衣,明显是城中村里的租户,还有一个看不出是干什么的。
陆言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招呼道:“大姐,两份炒粉,多加个蛋。”
大姐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来了,找地方坐。”
陆言挑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那个人跟在他后面,也坐了下来。
借着摊子上的灯光,陆言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三十出头的年纪,皮肤黝黑,颧骨有点高,眉毛很浓,是那种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此刻他的眼眶有点红,脸上还有几道干涸的泪痕,显然之前哭过。
“我姓陆,”陆言说,“陆地的陆,言论的言,律师。”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律师?”
“嗯。”
那个人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陆言没有追问,而是从兜里掏出手机,随便刷了刷新闻。
摊子上的炒粉很快做好了,大姐端过来两盘,还额外给了两个煎蛋。
“小陆,今天又这么晚?”大姐瞥了一眼陆言旁边的人,但没有多问。
“嗯,加班。”陆言说,“谢谢大姐。”
大姐应了一声,又回去忙了。
陆言把一盘炒粉推到那个人面前:“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个人看着面前的炒粉,没有动筷子。
陆言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三轮车旁边的泡沫箱里拿了四瓶啤酒,都是最便宜的那种,两块钱一瓶。
他开了两瓶,把一瓶放在那个人面前。
“喝点?”
那个人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了啤酒。
第一口,他的眼眶又红了。
第二口,眼泪开始往下掉。
第三口,他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着的、闷闷的哭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陆言没有说话,也没有去劝,只是默默地吃着炒粉,喝着啤酒。
摊子上的其他人看了这边一眼,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城中村里,谁还没点难处?
哭了大概五六分钟,那个人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端起啤酒一口闷了,然后看着陆言,沙哑着嗓子说:
“谢谢你。”
陆言给他又开了一瓶:“不用谢,喝酒。”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喝着。
第一瓶,第二瓶。
到了第三瓶的时候,那个人忽然开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