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小城的秋老虎总赖到九月末,高二开学的第三周,空气里还裹着夏末的燥热,香樟叶被晒得发亮,蝉鸣嘶嘶地绕着教学楼转,连风拂过来,都带着烫人的温度。
林微抱着一摞刚收齐的语文作业本,指尖抵着硬壳封面,被晒得微微发烫。她走得慢,怕作业本散落,眼角余光只敢盯着脚下的水泥地,却没注意到拐角处突然冲出来的身影。
下一秒,坚实的胸膛撞上来,力道不算轻,林微手里的作业本哗啦一声散了一地,最底下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滑出去老远,被一只白球鞋踩出了一道清晰的泥印——许是刚打完球回来,鞋边沾着操场的红泥。
“对不起对不起!”男生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慌张,立刻弯腰去捡。林微也蹲下来,指尖刚碰到一本作业本,就和对方的手指撞在了一起。他的指尖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还有一丝薄汗的湿润,林微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抬眼时,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眸里。
少年个子很高,蹲在地上也能看出肩背的挺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剑眉微蹙,透着歉意。他穿着和她一样的蓝白校服,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旧款电子表,表盘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他把捡好的作业本理整齐,又特意捡起那本被踩脏的练习册,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擦着泥印,擦了半天,那道印子还是淡不去。少年挠了挠头,耳根微微泛红,从书包侧袋里翻出一张浅蓝色的贴纸,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他把贴纸仔细贴在泥印上,刚好遮住,递到林微面前:“实在擦不掉了,这个贴一下,别嫌弃。”
林微接过练习册,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又是一阵细微的发烫。她看着贴纸上憨态可掬的小猫,又看了看少年眼里的真诚,小声说了句“没关系”,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我叫江熠,隔壁三班的。”少年率先打破沉默,伸手想和她握手,又像是觉得不妥,手在半空顿了顿,又收了回去,“以后走路看着点,别总低头。”
林微捏着作业本,点了点头,没敢说自己的名字,抱着本子匆匆绕开他,往办公楼走。走到拐角处,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江熠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捏着那团擦过泥印的纸巾,见她回头,还扬了扬手,嘴角弯着浅浅的笑。
风拂过香樟树,落下几片泛黄的叶子,林微的心跳得飞快,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她低头看着那本贴了小猫贴纸的练习册,又想起他手腕上那只带划痕的电子表,指尖轻轻碰了碰贴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不知道,这场夏樟树下的意外相撞,会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彼此的青春里,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而那道表盘上的划痕,会成为刻在时光里的印记,藏着往后十年,未曾说出口的心动。
江熠看着林微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口,才转身往教室走。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电子表,这表是十岁生日时爸爸送的,去年帮妹妹捡作业本时摔在地上,磕出了这道划痕,妹妹总让他换一块新的,他却舍不得——有痕迹的东西,才像真的被时光攥过。
他想起刚才女生低头时的模样,鹅蛋脸,皮肤白得像瓷,柳叶眉下的杏眼微微垂着,眼尾有点软,说话时声音轻轻的,像夏天的风拂过花瓣。还有她捏着作业本时,纤细的手指泛着淡粉,怯生生的,却透着一股安静的温柔。
他问同桌三班的女生,才知道她叫林微,文科班的,成绩中等,性格很内敛,不爱说话,却写得一手好字,语文老师总把她的作文当范文读。
江熠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指尖在课桌刻着的纹路里划了划,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夏末的风穿过窗户,吹起桌上的练习册,他看着窗外的香樟树,觉得这个秋天,好像突然有了不一样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