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午后,蝉鸣撕扯着黏稠的空气。林夏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百年孤独》,脚步匆匆穿过梧桐夹道的林荫路。铅灰色的云层不知何时已吞噬了整片天空,闷雷在远处翻滚,像沉重的石碾碾过天际。她刚加快脚步,豆大的雨点便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顷刻间织成密实的雨幕。
“糟了!”林夏低呼一声,将书紧紧护在怀里,四下张望。路旁的便利店早已挤满了躲雨的行人,她目光急扫,忽而瞥见体育馆侧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亮。不及细想,她已朝着那处光亮奔去。
“砰”地推开沉重的铁门,潮湿的凉气裹挟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声响扑面而来——篮球撞击地板的钝响,鞋底摩擦地板的锐鸣,还有短促而有力的喘息。空旷的篮球馆内,只有一个身影。
少年背对着她,正进行着凌厉的变向突破。湿透的黑色背心紧贴着他贲张的背肌,随着每一次急停跳投,汗珠从发梢甩落,在木地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篮球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击地都带着沉闷的回响,在空旷的馆内层层荡开。
林夏僵在门口,进退维谷。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脚边晕开一小片深色。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充满力量感的画面。然而,一个未抱稳的踉跄,怀里的书“啪”地一声滑落在地。
声响不大,却在篮球撞击的间隙里异常清晰。
运球声戛然而止。
少年猛地转过身。汗水浸湿的额发下,一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直直刺向门口的不速之客。他的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还残留着方才激烈运动带来的腾腾热气和不悦的戾气。
“谁让你进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般的质问,穿透雨声清晰地砸在林夏耳膜上。
林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加速,撞击着胸腔。她慌乱地弯腰捡起书,指尖有些发颤。“对、对不起……外面雨太大了……”她小声解释,声音被馆外骤然加大的雨势吞没大半。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她不敢直视那双过于凌厉的眼睛,目光只敢落在他脚边那颗静静躺着的篮球上。
少年——周野,不耐烦地抹了把脸上的汗,视线扫过女孩湿透的校服裙摆和怀里紧紧护着的书。他认得那身校服,是市重点一中的。好学生。他心底嗤了一声。他最烦这种看起来规规矩矩、一碰就碎的优等生,更烦训练时被打断。
“这是篮球队训练馆,闲人免进。”他语气生硬,弯腰捡起球,指尖随意地拨转着,目光却依旧钉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排斥,“出去。”
林夏被他毫不客气的驱逐噎得说不出话,窘迫和一丝委屈涌上心头。她抿紧嘴唇,转身就想拉开门冲回雨里。然而就在她手指触到冰凉门把的瞬间——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紧随其后的炸雷仿佛就在屋顶炸开,震得整座场馆似乎都微微颤动。林夏吓得肩膀一缩,开门的动作僵在半空。雨点疯狂地敲打着高处的玻璃窗,发出密集而狂暴的声响,像是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周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震得动作一顿。他瞥了一眼门口那个单薄得仿佛要被风雨卷走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泼天的大雨。烦躁地“啧”了一声,他随手将篮球往地上一拍,球弹跳着滚向角落的球筐。
“等雨小点再走。”他丢下这句话,不再看她,径直走向场边的长椅,抓起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和脖颈的汗。湿透的毛巾被他随手搭在椅背上,他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馆内只剩下窗外肆虐的雨声,和两人之间沉默而尴尬的空气。
林夏背对着他,僵立在门边,进退两难。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发梢的水珠还在不断滴落。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若有若无、带着审视的目光。她只好假装专注地看着门外被雨水冲刷的世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脊的边缘。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周野坐在长椅上,偶尔用余光扫过门口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她站得笔直,像棵风雨里的小白杨,透着一种固执的安静。他注意到她怀里那本书的硬壳封面被雨水打湿了一角,深蓝色的书脊上烫金的字有些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势终于有了减弱的迹象。由倾盆转为淅沥,雷声也渐渐远去。
周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运动背包。他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东西,背上包,看也没看门口,径直朝另一侧的出口走去。铁门被他拉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随即又被带上。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林夏这才缓缓转过身。偌大的篮球馆只剩下她一个人,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汗水和橡胶地板的味道。她走到刚才周野坐过的长椅旁,目光扫过椅背上那条被随意丢弃的湿毛巾,又落在地板上几滴尚未干涸的汗渍上。
雨,彻底停了。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窗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夏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侧门。雨后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她最后看了一眼空旷寂静的篮球馆,转身步入被雨水洗刷一新的街道。阳光照在潮湿的柏油路上,蒸腾起一片朦胧的暑气。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不久,周野又从另一扇门折返回来。他走到长椅边,捡起那条被遗忘的毛巾,目光却落在长椅角落的地面上——那里静静躺着一个浅蓝色的、不起眼的发圈,大概是女孩仓促间遗落的。
他盯着那发圈看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将毛巾塞进背包,转身再次离开。发圈孤零零地躺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像一个小小的、被遗忘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