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猛地睁眼时,鼻尖还萦绕着江南客栈特有的樟木与清茶混合的气息,耳边却撞进少年郎带着羞赧的低哑,那声音熟得刻进骨血,是永琪的。
“小燕子,我……我其实早就想跟你说……”
视线扫过眼前的客栈厢房,八仙桌旁摆着未凉的桂花糕,窗棂外飘着月老镇特有的粉白绣球花瓣,纪晓岚正捻着胡子和福伦低声闲谈,鄂敏立在一旁,而紫薇和金锁缩在角落,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期盼——他回来了!回到了南巡至月老镇,永琪正要对小燕子表白的这一刻!
前世的种种糟心事如潮水般涌来:永琪的执念,知画的算计,皇宫里的勾心斗角,小燕子在深宫里受的委屈,方之航夫妇那桩沉冤多年的文字狱,还有紫薇借着小燕子闯围场,却总在背后藏着心思的模样……乾隆眼底的混沌瞬间褪去,只剩帝王的沉凝与果决,他抬脚便迈,龙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不大,却让满室的私语戛然而止。
永琪的话卡在喉咙里,手还僵在半空,小燕子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一脸茫然。乾隆几步走到二人面前,目光先扫过永琪,那眼神里的威压让素来受宠的五阿哥瞬间脊背发寒,下意识后退半步,连话都不敢说。
“朕的话,你们是忘了?”乾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扫过满室众人,“南巡在外,君臣有别,兄弟姊妹有礼,怎的私下里没个规矩?”
众人慌忙躬身行礼,连小燕子也被这阵仗唬住,乖乖跟着福伦等人跪下:“皇上吉祥。”
乾隆抬手免了礼,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这丫头眉眼鲜活,眼里满是纯粹的坦荡,没有后来在宫里的惶恐与怯懦,也没有被情情爱爱缠上的纠结——这才是他该护着的样子,不是困在皇宫里的格格,是该像江南的风一样自在的姑娘。
他伸手扶了小燕子一把,指尖触到她胳膊上粗布衣裳的纹路,想起前世得知她是方之航与杜雪吟之女时的愧疚,想起那桩因小人构陷而起的文字狱,冤死了忠良,也苦了这孩子多年流落民间。
“小燕子,”乾隆的声音缓了几分,却依旧字字清晰,当着所有人的面,掷地有声,“朕查过你的身世,你乃忠良之后,方之航与杜雪吟之女,蒙冤多年,朕今日便为你翻案,追封你父母为忠义之士,尸骨迁回京城祖茔。”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紫薇的脸色瞬间白了,手指死死攥着帕子,金锁也瞪大了眼睛,福伦和纪晓岚面面相觑,永琪更是愣在原地,全然忘了方才未说出口的表白,只怔怔看着小燕子。
小燕子更是懵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皇……皇上?我爹娘……”
“朕既为帝王,便不能让忠良蒙冤,更不能让忠良之后流落民间。”乾隆打断她的哽咽,继续道,“朕赐你改姓爱新觉罗,入皇家玉牒,小名依旧唤小燕子,大名嘉乐,取嘉言懿行,长乐无忧之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越发难看的紫薇,再落回小燕子身上,语气愈发坚定:“朕册封你为嘉乐县主,赐江南为你的封地,月老镇便归你辖管,江南布政使司听你调遣,往后你便在江南安居,做个无拘无束的县主,无人敢欺,无人能管。”
小燕子彻底傻了,翻案、赐姓、封主、赐封地……这一连串的恩典砸下来,让她晕头转向,只知道扑通一声跪下:“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扶她起来,转头看向脸色煞白的永琪,眼神冷了几分:“永琪,你是皇子,当知分寸,儿女情长最是误事,往后莫再存些不该有的心思,好好跟着福伦历练,莫负朕的期望。”
永琪心口一沉,看着小燕子,又看着乾隆不容置疑的眼神,终究是咬着牙躬身:“儿臣遵旨。”
一旁的紫薇再也忍不住,膝行两步,红着眼睛道:“皇上……臣妾……奴婢有话要说……”她本想借着小燕子的风头,趁乾隆高兴提认亲的事,可话到嘴边,却被乾隆冰冷的目光逼了回去。
乾隆瞥了她一眼,心里明镜似的——前世就是心软,看她哭得可怜,又念着夏雨荷的情分,便认了她,可这丫头偏生不安分,总借着柔弱博同情,还和尔康联手,处处算计小燕子。今生他既重生,便不会再惯着她的怯懦与依附。
“你有话,便直说。”乾隆的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朕向来不喜欢扭扭捏捏,有话便说,有求便提,若是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那便不配提任何要求。”
紫薇的眼泪滚了下来,却被乾隆的话堵得说不出话——她怕,怕自己一开口,惹得乾隆不悦,连这点仅有的亲近都没了,更怕乾隆查起她的身世,发现她借着小燕子闯围场的事。她攥着帕子,哭着摇了摇头,终究是没敢说出那句“皇上,我是您的女儿”。
乾隆看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屑,转头对福伦道:“福伦,传朕的旨意,着江南按察使司即刻彻查方之航文字狱旧案,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严惩,追封之事,速办。另外,为嘉乐县主在江南建县主府,规格按正二品规制,所需银两,从内务府支取。”
“臣遵旨!”福伦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
纪晓岚捻着胡子,看向乾隆的眼神里满是敬佩——皇上此番操作,既为忠良翻案,收拢江南民心,又为小燕子安排了最好的归宿,还断了皇子的儿女情长,一举数得,实在高明。
乾隆又看向小燕子,语气软了些许,从腰间解下一枚龙纹玉佩,塞到她手里:“这枚玉佩乃朕贴身之物,你带着,在江南,见玉佩如见朕,谁敢不敬,就地处置。往后在江南,只管自在快活,不必再回京城,不必再卷入这些是非。”
小燕子捏着温热的玉佩,看着乾隆,眼眶红了,却用力点了点头:“小燕子记住了!往后一定做个好县主,不让皇上失望!”
她本就不是喜欢拘束的性子,皇宫于她而言,本就是牢笼,如今皇上赐她江南封地,让她做个无拘无束的县主,还为她爹娘翻案,这已是天大的恩典,她哪里还有半分不满。
乾隆看着她鲜活的模样,心里松了口气——前世的遗憾,今生总算补上了。他断了永琪的表白,封小燕子为嘉乐县主,让她回江南安居,远离皇宫的勾心斗角,往后再也不会有知画插足,再也不会有宫里的委屈,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宠爱。
而紫薇,既然她没勇气认亲,没勇气直面自己的身世,那便让她留在南巡的队伍里,好好看着——看着小燕子一步登天,看着自己的怯懦换来怎样的结局。若是她始终不敢开口,那便等南巡结束,给她一个乡君的身份,让她在京郊安居,也算对得起夏雨荷的一场情分,却也绝不能让她再像前世那般,借着小燕子的光,登上紫薇格格的位置,搅乱后宫,算计旁人。
客栈外的绣球花还在飘,月老镇的风带着江南的温柔,乾隆看着眼前的一切,眼底满是释然。
前世的错,今生改;前世的憾,今生补。
从今日起,小燕子便是爱新觉罗·嘉乐,是江南的嘉乐县主,长乐无忧,自在逍遥。
而永琪,紫薇,尔康,还有那些前世的糟心事,都该翻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