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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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黄昏

星月伴

现实·青年故事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2-01 15:4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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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的预言

#序章:雨季的预言

雨是在黄昏时分开始落的。

陈晓旭坐在临窗的卡座里,看着玻璃外的世界逐渐被水汽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蓝。咖啡馆里流淌着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像某种温热的液体,缓慢地渗进空气里每一处缝隙。他面前的黑咖啡已经凉了,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像极了某种凝固的时间。

窗外,霓虹灯在雨中次第亮起。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光斑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碎裂又重组,像是谁打翻了一盒浸水的颜料。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他们的身影被雨幕切割成不连贯的片段——一只黑色的皮鞋踏进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一段米色的风衣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一只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些细节,不知为何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记忆总是这样,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钻出来。可能是一阵特定的气味,可能是一段熟悉的旋律,也可能只是这样一个寻常的、下着雨的黄昏。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水汽在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短暂的痕迹,随即又被新的水珠覆盖。这让他想起高中教室的窗户,想起那些用指尖在起雾的玻璃上写下又匆匆擦去的名字。

“青春是一列单向行驶的列车。”

这句话突然出现在脑海里,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出。他记不清这是从哪本书里读到的,还是某个失眠的夜里自己编造出来的。但此刻,它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沉沉地压在胸口。

列车。是的,这个比喻很贴切。

你买票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看着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起初是兴奋的,一切都是新的——新的站台,新的面孔,新的天空。你相信这趟列车会带你去往某个闪闪发光的地方,一个配得上你所有憧憬和野心的终点。

但你很快就会发现,这趟列车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那些你爱的人,那些爱你的人,他们会在不同的站台上车,陪你走过或长或短的一段路。你们分享同一包零食,靠在同一扇车窗上睡着,在隧道穿行时的黑暗中悄悄握住彼此的手。你以为这样的时刻会永远持续下去,以为这趟列车会就这样一直开下去,开向地平线尽头那个永不日落的黄昏。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们到站了。

你甚至来不及说一句像样的再见,车门就已经关闭。你趴在车窗上,看着他们的身影在月台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铁轨扬起的尘埃里。而你只能继续向前,带着他们留下的空座位,和车窗上尚未消散的指纹。

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音。陈晓旭看着一滴雨水从玻璃顶端蜿蜒而下,它的轨迹曲折而不可预测,时而与其他水滴汇合,时而又独自开辟新的路径。最后,它消失在窗框的缝隙里,无迹可寻。

就像那些年里,在他生命里留下痕迹又消失的人们。

洛仙。陈静静。周言言。陈碧霖。辛欣。

五个名字。五段或长或短的路程。五次上车和下车的时刻。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时做了不同的选择,说了不同的话,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故事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那个在初二课间回头对他笑的女孩,会不会至今还在他的通讯录里,偶尔分享一首歌、一张照片?

但这样的假设没有意义。时间是一条单行道,而青春是这条路上最陡峭、最不容回头的一段。你只能向前,即使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镜片上,即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服务生走过来,轻声询问是否需要续杯。陈晓旭摇了摇头,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

街对面,一所中学放学了。穿着校服的学生们涌出校门,像一群突然获得自由的彩色鸟儿。他们嬉笑着,推搡着,有些挤进了路边的奶茶店,有些则并肩撑着一把伞,慢慢走进雨里。

陈晓旭看见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男孩撑着伞,却把大半边伞都倾向女孩那边,自己的左肩已经完全湿透。女孩似乎没有察觉,正仰头说着什么,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男孩低头听着,嘴角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多么熟悉的画面。

他也曾是这样笨拙地撑着伞,也曾是这样专注地听着某个人的声音,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那把伞下的方寸之地。那时候的雨和现在一样冷,但伞下的温度却足以抵御整个世界的寒意。

直到某一天,伞不见了。

你独自站在雨里,才发现原来雨一直这么大,这么冷。你开始奔跑,想要找到一个避雨的地方,却发现每一个屋檐下都已经站满了人。你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却还要假装这一切都没什么,假装你从未拥有过一把伞,从未体验过那种干燥的温暖。

这就是成长吗?他常常这样问自己。

学会失去,学会在失去后继续行走,学会把伤口包扎成勋章,学会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对自己说:没关系,明天会天晴的。

即使你知道,明天可能还会下雨。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潮湿的风和新鲜的雨声。几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他们的笑声清脆而富有感染力,像一群闯入静默水域的鱼。陈晓旭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只有年轻人才有的、对世界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突然感到一种温柔的疲惫。

不是那种想要躺下休息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浸透骨髓的倦意。仿佛这许多年来,他一直在搬运一些看不见的重物,从心脏的一个房间搬到另一个房间,却永远找不到一个可以永久存放的地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上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买了你最爱吃的鲈鱼。”

简短的文字,却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复:“好,周六晚上回来。”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他忽然想起辛欣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他们分手很久以后,某个偶然相遇的场合,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晓旭,你要学会原谅自己。”

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有什么需要原谅自己的?做错事的是别人,离开的是别人,他只是那个被留下的人,那个一次又一次被证明不值得被长久选择的人。

但现在,在这个下着雨的黄昏,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和爵士乐温柔的包裹里,他似乎开始懂了。

原谅自己当时的笨拙,原谅自己没能看透那些微妙信号的真正含义,原谅自己在应该勇敢的时候选择了退缩,在应该放手的时候却死死抓住不放。原谅自己是一个普通人,会犯错,会受伤,会在一段关系结束后花很长很长时间才能重新拼凑起自己。

原谅自己活了下来,并且还在继续活着。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细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织成一张闪闪发光的网。街道上的积水映出颠倒的城市,霓虹灯的色彩在水面上流动、交融,像一幅不断变化的抽象画。

陈晓旭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感。

他忽然想起书包上那个早已不见的毛绒小猫挂件,想起抽屉深处那枚从未戴过的戒指,想起手机里那个再也没有亮起的头像。这些碎片,这些失去了主人的信物,它们曾经承载过那么沉重的情感,那么真切的承诺。

而现在,它们只是记忆的坐标,标记着一段已经走完的路程。

服务生开始收拾隔壁的桌子,杯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咖啡馆里的客人换了一批,新的面孔带着新的故事走进来,坐在刚刚空出的位置上。生活就是这样,永远在流动,永远在更新,永远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停留而暂停。

陈晓旭看了看时间,该走了。

他起身,穿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开咖啡馆门的瞬间,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雨水、泥土和远处隐约的桂花香。雨已经几乎停了,只剩下零星的水滴从屋檐落下,敲打着地面,发出时钟般规律的滴答声。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没有撑伞。细小的雨丝落在脸上,冰凉而温柔。

路过那所中学时,他停下脚步。校门已经关闭,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几间教室还亮着灯,大概是值日生在做最后的打扫。操场被雨水洗得发亮,单杠和篮球架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路灯一盏盏亮起,直到夜色完全吞没天空。

然后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学校的钟楼敲响了六点的钟声。钟声在雨后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悠长而沉稳,像是某种古老的预言,又像是某种温柔的告别。

他知道,那些关于雨季的故事,那些关于星辰和眼泪的夜晚,那些关于爱和失去的课程——它们从未真正离开。它们只是沉入了时间的河床,变成了他骨骼里的钙质,血液里的盐分,变成了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里细微的回响。

而前方,街道的尽头,城市的灯火已经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雨停了。

但雨季从未真正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下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下在记忆的缝隙里,下在梦境的边缘,下在每一个需要被淋湿才能清醒的时刻。

陈晓旭把手插进口袋,感受着指尖残留的咖啡杯的余温。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季。那时他十五岁,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尽头,看着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透明的泪痕。洛仙就站在他身边,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她伸出手指,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星星。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里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故作深沉的稚嫩,“他们说,每个雨季都是一场预言。”

他没听懂。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听懂了,但其实没有。十五岁的少年能懂什么呢?他只知道那天她手指划过玻璃的弧度很好看,知道她侧脸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知道她校服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松了,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缝线。

现在他懂了。

雨季确实是预言。只是预言从不直接告诉你答案,它只是把线索藏在雨声里,藏在潮湿的空气里,藏在每一次心跳错拍的间隙里。等你终于拼凑出完整的图景时,雨季早已过去多年,而你站在干燥的、明亮的成年世界里,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钥匙,却再也找不到那扇可以打开的门。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风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一对年轻的情侣走进来,女孩的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男孩笨拙地帮她拍打外套上的水珠,动作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珍重。他们坐在靠里的位置,头凑得很近,分享同一份菜单,手指在桌布下悄悄交缠。

陈晓旭移开视线。

他想起另一个雨天。高二那年的校庆,天空也是这么阴沉着。辛欣说好了在紫藤花架下等他,他撑着伞在雨里找了整整四十分钟。雨水顺着伞骨汇聚成线,滴在他的球鞋上,洇开深色的水痕。最后他找到她时,她正和几个男生站在教学楼的门廊下说笑,其中一个男生举着手机,屏幕上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他想,雨季的预言原来是这样实现的——不是通过雷鸣电闪,而是通过最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隙。就像现在玻璃窗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会显现。它一直在那里,从第一场雨开始就在那里,只是你当时太年轻,年轻到以为所有裂痕都可以被阳光晒干,被时间抹平。

服务生走过来,轻声询问是否需要续杯。陈晓旭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街对面是一家奶茶店,招牌在雨中发出暖黄色的光。店里挤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他们大声说笑,推搡打闹,偶尔有人跑到门口探头看雨,又被同伴笑着拉回去。陈晓旭看着他们,看着那些鲜活的面孔,忽然觉得时间是一个多么诡异的魔术师——它能让某些场景在十几年后原封不动地重演,只是演员已经全部换过。

他也曾那样站在奶茶店里。每周五下午,放学铃响后的第三十七分钟,他会和洛仙在校门口那家“四季春”碰面。她总是点珍珠奶茶,半糖去冰。他则轮流尝试各种奇怪的口味。然后交换,喝对方的那一杯。这是一个没有说出口的仪式,是他们之间无数个微小契约中的一个。

“你这杯太甜了。”她会皱起鼻子。

“你那杯根本没味道。”他反驳。

然后两人相视而笑,把吸管插回原来的杯子。

那些奶茶杯最后去了哪里?大概和其他无数青春遗物一样,被扔进垃圾桶,被压缩,被填埋,在黑暗的地下缓慢分解,变成土壤的一部分。而土壤里会长出新的植物,开出新的花,结出新的果实,被做成新的奶茶,递给新一代的少年少女。

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只有记忆不会分解。它们像某种顽固的化学物质,沉在意识的底层,平时安安静静,却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时刻——比如闻到相似的气味,听到某段旋律,或者仅仅是遇到一场相似的雨——突然翻涌上来,带着当年的全部温度和触感。

陈晓旭端起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一种空洞的回甘。

他忽然想起《剑来》里的一句话,是高一那年沉迷这本小说时抄在笔记本扉页上的:“人生在世,恍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然则那些忽然而已的瞬间,往往就是一生。”

当时他以为自己读懂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连续三次月考失利后,在父母失望的眼神里,在喜欢的女孩和别人说笑的背影中,觉得自己读懂了人生的苍凉。他捧着那本厚厚的小说,在深夜的台灯下一字一句地啃,仿佛那些关于江湖、关于剑、关于修行的文字里,藏着解开所有困惑的密码。

现在他真的懂了,却宁愿自己不懂。

窗外的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音。街道上的行人更少了,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扇形的水幕。整个世界仿佛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正在被摇晃的水晶球。

陈晓旭看着水晶球里的景象,忽然想起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是初三那年,雨季刚开始的时候。他和陈静静被分到同一个物理兴趣小组。某个放学后的傍晚,他们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做电磁感应实验。她低头调整线圈的角度,马尾辫从肩头滑落,发梢沾到了桌上的铁屑。他伸手想帮她拂去,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停住了。

为什么停住?

当时不明白。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在那一刻,他看见了某种过于清晰的东西——不是铁屑,不是头发,而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形但确凿的距离。她是那种会把实验报告写得工工整整、会在错题旁边用红笔标注三种解法的女孩。而他,只是勉强跟上课程,靠着小聪明和临场发挥在及格线上挣扎。

后来她果然考上了最好的高中。后来她果然和那个总是考年级前十的男生越走越近。后来她果然在毕业前对他说:“陈晓旭,你要加油啊。”——语气温柔,眼神诚恳,像老师在鼓励一个尚有潜力的后进生。

雨季的预言早就写在那里了,用隐形墨水写在每一次成绩排名的落差里,写在她问他“这道题你会吗”时微微蹙起的眉间,写在他鼓起勇气想约她去图书馆却又临阵退缩的午后。

只是他不愿读。

或者说,他读到了,却天真地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赶在雨季结束前抵达晴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陈晓旭掏出来,屏幕亮起,是一条天气预报的推送:“本轮降水将持续至明日凌晨,局部地区有大到暴雨,请注意防范。”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防范。多么有趣的词。防范雨水,防范洪水,防范地质灾害。可是有没有一种预警,能够防范十五岁时的一场心动?有没有一套应急预案,能够处理十六岁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有没有一个应急预案,能够抢救十七岁那场持续仅三个月的、像夏日雷阵雨般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恋爱?

没有。

人类可以预测台风路径,可以计算降雨概率,可以提前三天发布暴雨红色预警。但对于青春里那些悄无声息的溃堤,科学束手无策。所有的防范都是事后诸葛,所有的预警都来得太迟——当你终于听懂雨季的预言时,你早已浑身湿透,站在废墟中央,手里握着的伞骨已经折断。

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钢琴独奏,旋律简单而重复,像雨滴敲打不同的表面发出的不同声响——打在树叶上是沙沙声,打在铁皮屋顶上是咚咚声,打在积水里是滴滴答答声。

陈晓旭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雨声变得更加清晰。它不再是背景噪音,而成了主角,成了叙事者,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唯一线索。他听见十四岁那年的雨,打在初中教学楼的老式瓦片上;听见十五岁那年的雨,混着篮球场上的呼喊和喘息;听见十六岁那年的雨,在晚自习的窗外交织成绵密的网;听见十七岁那年的雨,在校庆夜的紫藤花架上积成水洼,倒映出破碎的灯光和人影。

每一场雨都是一层时间。它们叠加在一起,层层压实,最终形成了此刻坐在咖啡馆里的这个男人——三十岁,未婚,从事一份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的工作,租住在城市东区一间五十平米的公寓里,养了一盆总是半死不活的绿萝。周末偶尔和朋友打球,更多时候像现在这样,独自坐在某个地方,看雨,或者不看雨。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微信。他划开屏幕,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母亲的声音在雨声和钢琴声的间隙里响起:“晓旭啊,这周末回不回来吃饭?你张阿姨介绍了个女孩,在银行工作,照片我看了,挺文静的……”

他没有听完就按掉了。

玻璃窗上,雨水正以某种恒定的速度向下流淌。一道水流追上另一道,合并,变粗,加速,最后在窗框边缘汇聚成珠,坠落,消失。然后新的水流又开始形成,重复同样的轨迹。

陈晓旭看着这道循环,忽然想起高中物理课上老师讲过的一个概念:**拉普拉斯妖**——一个知道宇宙中每一个粒子在某一时刻的位置和动量的恶魔,可以根据力学定律推算出宇宙过去和未来的一切。

如果真有这样的恶魔,如果它站在2009年春天那场雨的边缘

雨声渐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季,在教学楼四楼的走廊尽头,有个女孩曾对他说:“陈晓旭,你觉不觉得,雨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情书?”

那时他十四岁,刚刚打完篮球,额发被汗水浸湿,手里握着半瓶冰镇的矿泉水。他转过头,看见洛仙靠在刷着绿漆的窗边,窗外是绵密的春雨,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尊被时光打磨过的瓷器。

“情书?”他当时笑了,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那这情书写得也太潦草了。”

洛仙没有笑。她很认真地看着窗外的雨丝,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每一滴雨里,都藏着一个来不及说完的故事。”

后来他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那句话的重量。那些故事确实存在——在他每一次心跳加速的瞬间,在每一次欲言又止的沉默里,在每一次故作轻松的转身背后。它们像雨水一样落下,渗进青春的土壤,有些催开了花,有些只留下潮湿的痕迹,而更多的,无声蒸发,仿佛从未存在过。

服务生走过来,轻声询问是否需要续杯。陈晓旭摇了摇头,目光仍停留在窗外。街角出现了一个穿校服的身影,是个高中生,没打伞,怀里抱着书包在雨中奔跑。少年的白衬衫迅速被雨水浸透,贴在清瘦的脊背上,但他奔跑的姿态里有一种不管不顾的莽撞,仿佛这雨、这世界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在奔赴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远方。

陈晓旭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耳。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在雨中奔跑。不是为了躲雨,而是为了去见一个人。穿过操场,绕过公告栏,踏过积水的水泥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即将到来的相见。

那个人是谁?

记忆在这里泛起一层雾。好像有过很多人,又好像始终是同一张面孔在不同的时光里变换着表情。洛仙安静凝视他的眼睛,周言言回过头时飞扬的马尾,陈碧霖递来发圈时躲闪的指尖,辛欣在走廊尽头踮起脚尖张望的模样……她们的身影在记忆的雨中重叠、交融,最后只剩下一种感觉——一种胸口发紧、喉咙干涩、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的感觉。

“先生,您的手机响了。”

服务生的提醒将他拉回现实。陈晓旭低头,看到屏幕亮起,是一条天气预报的推送:“今夜至明日持续降雨,局部地区有大到暴雨。”

他熄掉屏幕,却没有放下手机。拇指划过冰冷的玻璃表面,像是在触摸某个早已不存在的聊天窗口。那些深夜亮着的屏幕,那些闪烁的光标,那些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句子——它们组成了他青春时代最重要的地形图。在这张地图上,每一个坐标都对应着一颗悸动过的心脏,每一条路径都通往一场无疾而终的相遇。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潮湿的风和几声清脆的笑语。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涌进来,她们的发梢还挂着细小的水珠,脸上是那种只有在这个年纪才会有的、明亮的无忧无虑。她们热烈地讨论着刚看的电影,其中有个穿驼色毛衣的女孩说到激动处,用手比划着,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陈晓旭移开视线。他害怕这种明亮,就像害怕直视盛夏正午的太阳。那光芒会照见他内心深处某些已经干涸龟裂的地方,那些地方曾经也流淌过滚烫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情感。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痕蜿蜒交错,像极了掌心的纹路。有人说掌纹记录着命运,那么这些雨痕呢?它们是否也记录着这座城市的记忆——每一次邂逅,每一次离别,每一次在街角的徘徊与等待?

他忽然想起高中教学楼后面那条种满香樟的小径。每到雨季,青石板路上就会铺满被雨打落的淡黄色小花,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曾在那条路上走过很多次,有时是一个人,有时身旁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应和。他们聊些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樟树特有的清香,还有那种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想要牵住身旁那只手的冲动。

当然,他从来没有真的牵过。

有些距离,在青春年少时显得比银河还要宽广。你看见星光,你渴望航行,但你找不到渡船。于是你只能站在此岸,看着彼岸的灯火明明灭灭,幻想那里可能有你要的答案。

咖啡彻底冷了。陈晓旭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弥漫开来,随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像极了某些记忆的余味——最初是心跳的甜,然后是等待的苦,最后沉淀下来的,就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酸涩。

窗外的少年已经跑远了,街道上只剩下被雨洗得发亮的沥青路面,和偶尔驶过的车灯拉出的光带。远处写字楼的轮廓在雨幕中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

他该走了。

陈晓旭招手结账,留下钞票压在杯垫下。起身时,风衣下摆带倒了糖罐旁的小立牌,他弯腰扶起,看见上面用花体字印着一句话:“你错过的,别人才会得到;正如你得到的,也是别人错过的。”

很俗气的话。但不知为何,他的手指在立牌上停留了片刻。

推开玻璃门,雨声瞬间放大。他撑开黑色的长柄伞,走进三月傍晚的雨里。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规律而绵密,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丈量着从过去到现在的距离。

走出一段路后,他下意识地回头。咖啡馆的暖黄色灯光在雨中晕开一团温柔的光晕,透过那扇他刚才坐过的窗,可以看见新的客人已经坐在了他原来的位置。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抬眼望向窗外。

就像十分钟前的他一样。

陈晓旭转过身,继续向前走。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刚抽出新芽,嫩绿的叶片在雨中微微颤动。他想起洛仙说,雨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情书。那么此刻这漫天的雨丝,又是谁在向谁诉说呢?

也许每个人都是一片等待回应的云。在适当的温度、适当的气压下,把所有积攒的心事凝结成雨,落下。有些雨被接住了,酿成了河流湖泊;有些雨落在了沙漠,瞬间消失无踪;更多的雨,只是落下了,然后蒸发,完成一场无人见证的循环。

而青春,大概就是那样一个雨季——你磅礴地倾泻,不问去向;你热烈地相信,每一场雨都应该有它的意义。直到很多年后,你站在另一个屋檐下,看着相似的雨,才忽然明白:重要的不是雨有没有被接住,而是你曾经那样真诚地想要落下过。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陈晓旭没有去看。

他知道不会是谁发来的消息。那些会在雨天给他发消息的人,那些会问他“带伞了吗”的人,那些会和他分享一首应景的歌的人,都已经被时光冲散在了不同的河流里。他们可能也在某个地方看着这场雨,也可能早已忘记,曾有一个叫陈晓旭的人,在他们的雨季里留下过痕迹。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雨还在下。街道向前延伸,汇入更广阔的城市灯火。陈晓旭撑着伞,一步一步走着,黑色的风衣下摆偶尔被风吹起,记忆的闸门,在轰然的寂静中,缓缓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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