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平常到近乎平淡的清晨。
豆包努力睁开那对仿佛被胶水粘住的眼皮,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才闭眼四个小时,大脑还没来得及进入深度睡眠,就被尖锐的闹钟声生生拽回了现实。累,那种累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酸软。
今天的结题汇报像一座大山压在胸口。昨晚,那份PPT在凌晨三点定格在了“第108版”。他盯着屏幕上那些跳跃的架构图,心里一阵阵犯恶心。他不理解这种逻辑荒诞、甚至有点反物理常识的项目到底有什么实质意义,但在这个公司,意义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现在的公司正踩在所有风口的尖塔上:大模型、生物工程、太空探索……哪里有热钱,哪里就有他们的旗帜。
一年前,当猎头把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时,他觉得这就是个包着高科技糖衣的骗子公司。可是,250%的薪资涨幅,还有那份只要熬够5年就能抵他过去10年收入的期权包包,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的清高。来吧,在财富自由的诱惑面前,逻辑和尊严又算得了什么呢?
刷牙时,豆包盯着镜子里那张略显浮肿、透着灰败气息的脸。电动牙刷在口腔里嗡嗡作响,震得他脑仁疼。昨天的那个八卦像一根细针,时不时刺他一下。
谣传竞争对手B公司——那个业务跟他们像双胞胎一样重合、连代码注释风格都疑似互相“致敬”的对手——要把他们收购了。消息源是部门的助理Lily。Lily虽然挂着个项目助理的头衔,但她捕捉八卦的嗅觉灵敏得令人发指,情报能力绝对跟豆包的期权包是一个量级的。
昨天在食堂,Lily一边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西兰花,一边跟几个小姐妹低声咬耳朵。她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飞快地扫过豆包,那一刻,豆包觉得自己像是被雷达锁定了。随后,那串精准的信息流便准确无误地钻进了他的耳膜:换股收购,对方一分钱不出,接收所有研发,关键人员期权增幅……
豆包不敢信,这种虚头巴脑的公司居然还有人肯接盘?但他又不敢不信,毕竟这年头,疯狂的事每天都在发生。即使真发财了,Lily也不是他的菜。他喜欢大白菜,水灵、实在;而Lily是颗豆苗,纤细得让他觉得风一吹就散了。
“想远了,想远了。”豆包看着镜子里满嘴白沫、头发乱得像鸟窝的自己。Lily对他确实不错,嘘寒问暖,甚至带着点慈母般的关怀,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惊悚。他看见牙刷架上有一小团黑毛又像菌斑,随手那了张纸巾擦去,那团黑色似乎有生命般躲了一下。豆包感觉自己真累了,随手把纸巾扔进马桶。
进公司一年多,豆包对这台庞大机器的运作逻辑依旧理解得很肤浅。这像是一个巨大的黑盒,吞噬着无数天才的精力,产出一些看不懂的PPT。挣钱吗?不知道。公司对员工倒是慷慨得诡异,玩的就是那种“10个人的活让5个人干,然后给8个人的钱”的套路。
班车上,他补了个支离破碎的觉。食堂的早饭虽然丰富,对豆包来说却如同嚼蜡,他匆匆咽下两个包子,便跟组里的兄弟最后一次“对口径”。
会审开始了,豆包是主讲。
会议室的长桌上,每个名牌都闪着冷冰冰的光。豆包扫视了一圈,大多是只在内网新闻里见过的“大神”。今天要是讲好了,就是拿到了下一轮烧钱的入场券;讲不好,要么项目组原地解散,要么收拾铺盖卷走人。评委们掐着点进场,一个个面无表情,唯独正中间那个位置空着,名牌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9点整,表演开始。
豆包站到投影幕布前,深吸一口气。每一页PPT他都烂熟于心,从逻辑架构到用词修辞,甚至每一个手势、每一次停顿,都经过精确的排练。他甚至在某个枯燥的技术点之后埋了个笑话,故意预留了“上洗手间时间”,让评委们在生理轻松的同时,能顺便遗忘掉课题里那些逻辑漏洞。
三个小时,他像个精疲力竭的舞者,用农夫山泉润着快要冒烟的嗓子。背后的衬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感觉都要出盐了。
专家们不负众望地抛出了108个问题。豆包见招拆招,解释了99个,剩下的10%则发挥了社交牛逼症的特质:要么假装没听清,要么“后续同步”。领导们不断点头,毕竟这也是他们的政绩。
豆包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空着的中间位,上面好像写着“联席什么”。“兄弟我在这儿拼命,你坐中间的居然不来看表演?”他在心里暗骂。
豆包的本行是通信,研究的是让人与人、机器与机器沟通。而这次的课题却荒诞得像科幻小说:宇宙空间无能源信号传送。
“白嫖通信啊?”他在做方案时无数次腹诽。没有能量转换,哪来的信号观察?可公司敢出题,他就敢做方案。只要你敢假设“无动力下的运动”能实现,他就能把作业写得花团锦簇。
汇报结束,大佬们依次离场,没给准话,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后续补充”。
会议室里只剩下豆包小组。组员们像看英雄一样看着他。“兄弟们先去吃饭,我歇会儿。”豆包瘫在椅子上,嗓音嘶哑。“哥,给你带饭不?”“得了吧,”另一个哥们儿起哄,“待会儿Lily肯定送爱心餐过来。”大伙儿哄笑着散了。
豆包独自瘫着,盯着天花板上的射灯,那光晃得他眼晕。他在心里默默祈祷:过吧,哪怕带伤通过也行,别让兄弟们这一年的汗水白流。
忽然,门开了又关。
豆包以为是Lily,努力抬头,却对上了一张陌生的精瘦脸庞。后面跟着HRBP和安全合规部门的老大。
“你们要用会议室了,我这就走。”豆包挣扎着想拿起电脑。精瘦汉子没说话,反手关门,甚至“咔哒”一声反锁了。“不急,坐吧,聊聊。”HRBP的女领导指了指会议桌正中心的位置。
豆包脑中那根好不容易松下来的弦瞬间绷断。裁员?就在汇报结束的这一秒?还是因为合规?他们想赖掉我的期权?
他机械地坐下。对面,HRBP那张微胖且粉饰过度的脸几乎要把桌子压塌;右边,合规老大的黑长脸像被拉长的皮影戏,歪着头,眉头紧锁,眼神阴鸷。
“今天的谈话是公司机密,我们会录音。”黑长脸冷冷开口。豆包耸耸肩,心里回了一句:我有权拒绝吗?
“认识马强、小君、阿文吧?”“认识,同期培训的。”“你们经常私下活动?”“偶尔吃个饭,大家都忙。”“只有吃饭?”HRBP插话,语气里带着钩子。“不然呢?我们在不同的组,宇航、AI、生物……专业都不搭界。”
“进公司一年,你们四个人在茶水间‘偶遇’了100多次。”黑长脸把一份数据甩在桌上,“平均3天一次。聊什么?你们的见面频率在全公司跨部门社交里排第一。”
豆包被气笑了:“你们这算法有问题吧?我还每天见保安大叔和前台小妹呢,怎么不统计?”“别打岔。”豆包仰起头,装作回忆:“聊妹子,聊球赛,聊哪个游戏更新了,偶尔吐槽一下业务。”
“吐槽什么?”“聊各自的项目有多扯淡呗。AI组在搜垃圾图,生物组研究怎么吃土,宇航组在种霉菌……这不都是公开的冷笑话吗?”
黑长脸的脸更黑了,HRBP则露出一抹深不可测的笑:“那公司外那家粤菜馆的12次聚餐呢?你们轮流付账,还报销了餐费。”
“公司不是允许Team Building吗?”“可你们算什么Team?”“同期新人Team啊,不行吗?”
黑长脸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模糊的监控。视频里,豆包在饭店门口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黑包递给了中年人。
“那是谁?包里是什么?”豆包皱起眉,努力从那团模糊的像素里搜寻记忆:“前同事老王,偶遇打个招呼。包……也许是他的,我顺手递一下。这都哪辈子的事了?”
“此刻,你的三个战友也在接受询问。”黑长脸看了看表,“谁先坦白,谁就有宽大的机会。”
豆包感到一股热血猛地冲向脑门,头晕目眩。他想站起来分辨,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压住了他的肩膀。是那个精瘦汉子,力量大得惊人。
间谍?卧底?
豆包觉得荒唐至极。他这种天天为PPT肝到吐血、刚发明了一个“白嫖通信方案”的业务骨干,居然会被怀疑是卧底?
“你没看过电影吗?有些人在黑社会当卧底,当着当着就成了老二。”HRBP幽幽地说。“那是电影,主角最后都被自己人打死了。”豆包反唇相讥。
“能不能给点提示?我怎么就是卧底了?我天天996,不对,是007!我今天才睡了四个小时!”豆包的声音变得尖锐。“007?”黑长脸冷笑,“你还真想当邦德啊?”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我说的是007工作制!我24小时待命,我在为公司卖命!”豆包在沉默后几乎是吼了出来。“既然没想通,那就留在这儿慢慢想。”黑长脸站起身,动作利索地收走了豆包的电脑。
“对了,你说那是007是因为你住在公司宿舍里,那是公司给你的福利,你要学会感恩。”HRBP临走前丢下一句。
一只手从他兜里抽走了手机。精瘦汉子甚至翻出了那个旧MP3,看了一眼,又嫌弃地扔回桌上,随即跟着两人离开。
“砰!”门锁上的声音在空荡的会议室里回荡。
豆包看着桌上横七竖八的农夫山泉瓶子。有几个是他喝干的,像是一座座透明的废墟,那个会议电话机像个沉默的堡垒。
真行啊。
喝了两瓶半水的功夫,他从项目主讲人变成了阶下囚。是为了免费裁员?还是为了那还没到手的期权包?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条只能容纳一根手指的缝隙。一股刺骨的冷风钻了进来,吹在他的冷汗上,让他打了个寒战。
“呀呀呸的,这TM到底算什么事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