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静深邃的地下遗迹内,火把摇曳,照出一行人惨白的面孔。
“简而言之,你们需要做的就是进入一位失控邪神的梦境,并尽可能从里面带出有用的情报或者非凡物品。”
身着旧丝绒长袍的中年学者推了推脸上厚厚的眼镜,声音冷硬。
对方貌似讲了个了不得的字眼?邪神?开什么玩笑?
芬恩眉头狂跳,拼尽全力才不让表情垮下去,他垂着眸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周围同伴苍白的脸色,还有抖成筛糠小腿。
哪怕恐惧成这样,也没有人想着反抗或者逃跑,毕竟队伍后方手持斯潘德连发枪的雇佣军可不是吃素的。
要知道有小部分军队都还在使用那种老旧的前装式滑膛枪,而这群家伙竟然拥有连发枪那种大杀器。
“这不公平!我只是欠商会的金镑,你们不能让我做这种送命的任务。”
一位满脸憔悴的消瘦男人嘶声抗议,他的衣料考究,款式却有些过时,修补的痕迹也十分明显。
“不,这很公平。”中年学者声音平静到冷酷,“各位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经过商会综合考量之后,认为诸位根本不可能还上金镑的最终结果。”
听到这里,男人瞬间哑火。
机械教会学者们研究出的伟大机械——蒸汽机,确实加速了帝国的繁荣,咆哮的火车,昼夜不停的工厂以及神奇的电报等等都让帝国肉眼可见的强大。
但对某些传统产业却是一场灭顶的灾难,产业结构的变化甚至颠覆,让一些普通工人和中产阶级根本找不到活下去的希望,最终只能向商会抵押借贷,乞求一线生机。
但结果总是无力偿还借款,从而失去一切,房子,商铺,甚至抵押的亲人或者自己。
这让芬恩不禁有些好奇,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究竟被他的亲爹卖出什么好价钱?连一位20岁,正值青春年华的神学院大学生用尽余生都还不起?
难不成这时候的大学生和前世蓝星一样不值钱?又或者神学是个天坑专业,前途惨淡?
难不成亲爹供原身上大学本就是为了更好的买卖?
结果这位郁闷的年轻人直接酗酒给自己喝死了,导致芬恩穿越过来还搞不清楚状况,就被商会的打手直接摁到地板上。
而原身留给芬恩的,除了那一屁股烂账,就剩下一枚母亲留下的铂金戒指戴在手上。
“邪神……这根本就是死定了嘛……”队伍里有人发出绝望的呢喃。
“严格来说这并不准确,实验至今还是有人成功生存下来过。”中年学者纠正道。
闻言众人瞬间涌起一股活下来的希望,目光灼灼的盯着学者的背影,期待他的下文。
“根据已知情报,那位邪神可以确定处于失控状态,由于某些未知原因,祂的认知完全混乱甚至剥离,导致祂出现了类似失忆的症状,而且每十二个小时都会重置祂的失忆状态。
也就是说如果操作得当,让祂认为你是梦境的一部分,那么是有活下来的机会的。”
来自中年学者的信息明显让“小白鼠”们振奋不少。
芬恩暗地里翻了个白眼,狗东西不当人,绝口不提存活率,这和抽卡游戏不公开抽卡概率有什么区别?都在欺负老实人。
“那具体的操作方法?”有人试探性问道。
来了来了,芬恩瞬间支棱起耳朵,上辈子作为游戏高玩,他太清楚副本信息的重要性了。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中年学者沉吟半晌,就在芬恩以为对方会给出信息量十足,可以无伤通关的秘典时,那家伙却轻飘飘吐出了“没意义”三个字。
“邪神的梦境千变万化,你们每个人进去都会被随机发配到一个梦境空间,如果十二个小时之内你侥幸出来再进去,会回到原来的空间,但十二个小时之后梦境空间会重归混乱,只能十二个小时之后再进去,但梦境空间就会再次随机分配。
迄今为止还没有出现过同样的梦境空间,所以并没有参考意义,一切都只能凭借个人能力随机应变。”
个人副本,地狱难度,无法存档,一命速通,芬恩是这样理解的。
终于,一行人停下了脚步,前方甬道中间突兀悬停着一道空间裂隙,正有一队士兵守在它的前方,还能看见有学者不断低头记录。
裂隙周围不止光线,连坚硬的砖石都在某种未知力量的影响下被扭成了麻花,呈现一种不规则的律动状态,仿佛它们被创造出来就是这个样子,而那道裂隙还在不断吞吐一种混浊黑气。
仅仅是靠近,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压力笼罩在甬道内,让人下意识远离,却又忍不住俯身膜拜。
只要穿过那道裂隙就能进入未知邪神的梦境。
一群疯狂的学者正企图染指禁忌的力量,而最终的结果往往都是引火自焚,在芬恩玩过的众多游戏中,这种副本背景故事一般都是这样的。
在被步枪逼迫着进入裂隙之前,学者慷慨的给予了最后一道信息。
“如果侥幸存活下来,提前出来的话只能乞求祂的允许,或者十二个小时后梦境重置之前会自动联通外界。”
看着孱弱的绵羊一步步走进深渊,中年学者回想起那低到令人发指的百分之三生存率,轻轻叹了口气。
“简直像一场疯狂的血祭,愿智慧之神庇佑你们。”
……
这是一间简洁到极致的单身公寓,拥有独立的盥洗室和厨房,除了必要的家具,只有餐桌上一枝已经枯萎的花算得上装饰。
房间内光线晦暗,木制的地板和家具遍布灰尘,看不出像是有人生活的痕迹。
走近窗户,只见外面被一片浓厚的黑色雾气笼罩,根本看不清任何事物。
仿佛在这死寂的世界唯有芬恩是唯一的活物。
虽说是梦境,但感受下来似乎和现实并没有两样。
芬恩小心翼翼的在房间里踱步,他的眼神冰冷,里面全是算计与揣摩,缓缓走进房间的深处,开始寻觅这次任务的核心。
盥洗室房门虚掩,芬恩透过门缝向内看去,确认空无一物,那就只剩下卧室。
芬恩的手轻轻按在门把手上,做好应对不可名状之物的准备,确定无论看到什么场景自己都不会惊叫出声后,下意识屏住呼吸,缓缓推开房门。
阴影里没有畸形的怪物,床底下也没有骇人的鬼魂,天花板上更没有不可名状的湿滑触手。
由于拉着窗帘,比客厅还幽暗的房间里只有一张简洁明了的木制单人床,被子鼓鼓的,它的主人还在安眠。
他轻手轻脚地靠近床榻,逐渐看清梦境主人的面貌,一个穿着白色睡裙,看起来十八九岁,身材一般,但面容姣好的黑发女孩。
她此刻双手交叠在胸前,一板一眼的睡姿,眉头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
看起来就像个长的漂亮的普通女孩。
邪神的梦境这么朴素?芬恩有点小小的疑惑。
好吧,没准她喊一句“something for nothing”就可以变身成杀人不眨眼的邪神形态,芬恩在心里调侃。
随手翻开书桌上的书籍,都是些旅游时附赠的地理图册,确认文字与批注都是熟悉的索兰帝国语,可惜没有找到名字。
芬恩以前无论获得课本还是课外书,第一件事就是写名字,不然很容易丢,可惜这个女孩并没有这个好习惯。
芬恩沉默着看了一会,注意到女孩手指上戴着的素圈戒指,银白色的,和自己的那枚铂金戒指很像。
芬恩脑子浮现出一个疯狂的计划。
他先是躬身轻轻牵起女孩滑嫩的手掌,仿佛是对待什么珍贵瓷器一样,小心翼翼将那枚戒指取了下来,生怕将女孩惊醒。
随即将自己那枚套在了女孩纤瘦的手指上,由于尺寸略大,很轻易就套上了。
整个过程芬恩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醒对方,将女孩的手放回原位后,他的额头都开始冒汗。
在做好准备之前如果对方醒来,芬恩相信自己绝对会死的很难看,他并没有在那种突发情况下稳住对方的把握。
然后芬恩又缓步走向书桌,拿起桌上的钢笔,随便抽出一张空白纸开始学习模仿书本上批注的娟秀字迹,直到足够以假乱真,才在每本书的空白页上郑重写下一个名字,仿佛一种决定芬恩性命的诅咒。
索菲娅·凯蒂斯。
这个象征智慧的名字,却被芬恩赋予一位失忆的懵懂女孩。
死寂的房间内只有芬恩笔下的沙沙声在书本上镌刻那一个个美丽的符号。
同时,芬恩的表情也开始变化,表情疲惫,眼神却深情缠绵,仿佛在对待什么不容亵渎的圣洁存在,哪怕那只是个他虚构出来的名字。
身为游戏高手,为了克服没有屏幕就对话艰难的窘境,芬恩特意开发出一门新的技能:
他可以按照事先确定好的词条,为自己带上无形的面具,这样芬恩就能自然的隔着面具和人对话,不仅可以隐藏真实的自我,还能通过暗示让自己不会ooc。
在每一本书都写上名字后,芬恩将其放回原位,再抽出几张白纸才蹑手蹑脚倒退着返回客厅,过程中目光死死盯着床上的女孩,并控制着肌肉,确保对方醒来第一时间自己可以往前走。
直到房门在面前关闭。
转身看向陈旧死寂的客厅,芬恩摇头轻笑,谁以后要真娶了那位邪神,和请了位太上皇有什么区别?
先让这个屋子有点人味吧。
打定主意后,芬恩就开始了大扫除,并将每个家具,连带着抽屉里的物件都铭记于心。
擦除灰尘,打扫垃圾,拖地洗衣一气呵成,所幸工具都有现成的,不用芬恩费力现场做一个出来。
其实根本没有脏衣服可洗,那些挂起来的都只是芬恩将衣柜里的拿出来用水打湿,再挂到阳台而已。
芬恩将那朵枯萎的花卉扔进垃圾桶,再用纸折出一束新花放到原处,可惜没有颜料,做不到尽善尽美。
最后,来到厨房拧开煤气灶烧一壶热水,在瓦斯表的翁鸣声中,温暖的蒸汽扑面而来,倒一杯热水端进卧室放在书桌上,然后拿出一根蜡烛点燃。
将蜡烛摆好角度,芬恩便轻轻倚靠在床边,闭上眼睛佯装安眠的样子静静等待,身边只有幽幽的烛光带来一点暖色。
全世界都在静候你醒来。
我的恋人——索菲娅·凯蒂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