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把蛮荒镇的土路晒得发烫,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是牲口粪便的腥,是劣质烧酒的烈,还有点像……腐木在潮热天气里闷出的霉。沈砚挑着两只空木桶,脚底板磨出的水泡被粗布鞋碾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刚从镇东头的粪坑把最后一桶污秽倒掉,腰间那个打了三个补丁的粗布钱袋里,躺着今天挣到的三个铜板。这是他给张大户挑了十担水、帮李寡妇劈了一院子柴,再加上替王屠户收拾了半天猪下水换来的酬劳。
“废物!还愣着干什么?”一声粗吼从身后炸响,王屠户那身肥膘随着脚步晃悠过来,手里的剔骨刀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刚才让你把猪下水倒远些,你敢倒在我铺子后墙根?是不是忘了你爹是怎么掉的脑袋了?”
沈砚的脊背猛地绷紧。
穿越到这个叫“大启”的朝代已经三个月,他从一个研究古代秘术的历史系研究生,变成了“罪臣之子”沈砚。父亲沈毅原是京城御史,三个月前因“通敌”罪名被满门抄斩,他因为当时在外地养病,侥幸逃过一劫,却也被流放到这三不管的蛮荒镇,成了任人驱使的杂役。
“罪臣之后”四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额头。在这镇上,连刚会走路的孩童都敢朝他扔泥巴,骂一句“叛国贼的种”。
王屠户见他不吭声,以为是吓傻了,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狞笑:“怎么?不服气?你爹当年在京城风光时,怕是没想过他儿子会在这种地方给我洗猪肠子吧?”他说着,突然伸手去抢沈砚腰间的钱袋,“今天的工钱,就当是赔我墙根的清洁费了!”
沈砚下意识地侧身躲闪,钱袋紧紧攥在手里。三个铜板,够买两个粗粮饼,是他今天唯一的口粮。
“还敢躲?”王屠户被激怒了,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扇过来,“我看你是皮痒了!”
就在这时,沈砚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温热,像是揣了块刚出炉的饼。紧接着,一个苍老又带着点刻薄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蠢货,低头看他腰间!那狼牙挂坠里养着噬灵蛊,这憨货想趁你气血虚的时候,把你那点微薄的灵力吸干净!】
这声音来自他穿越时攥在手里的青铜罗盘。三天前,这罗盘突然发热,冒出个自称“老玄”的器灵,说是什么上古天工圣师的残魂,还说沈砚是他选中的传人,能学会罗盘里记载的“天工术”——一种融合了道术和机关术的本事。
当时沈砚只当是饿昏了头产生的幻觉,直到昨天他试着按老玄说的口诀捏了个“聚气诀”,指尖真的泛起层淡金色的微光,才不得不信。
此刻王屠户的巴掌已经到了眼前,沈砚脑子里一片清明。他没躲,反而顺着那股掌风猛地矮身,左手攥着的三个铜板被他用指腹碾出细碎的灵力——这是老玄教的“巧劲符”用法,不用画符纸,直接以灵力驱动。
“啪!啪!啪!”
三枚铜板像弹丸一样射出,精准地砸在王屠户的膝盖弯和手腕上。力道不大,却带着股刁钻的巧劲。王屠户只觉得腿一软,手腕一麻,那只扇过来的手顿时脱了力,整个人“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正好对着路边那个积着污水的泥坑,半张脸差点埋进去。
“你、你敢打我?”王屠户懵了,他在这蛮荒镇横了十几年,还从没被哪个杂役打过。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膝盖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怎么使劲都站不稳。
【不错啊,第一次用灵力就这么溜,】老玄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赞许,【刚才那下借力打力,有我当年徒孙三成的影子了。】
沈砚没理会老玄的调侃,他走到王屠户面前,蹲下身。周围已经围了些看热闹的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纳鞋底的妇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想到,这个任人欺辱的罪臣之子,居然敢还手,还把王屠户弄跪了。
“王屠户,”沈砚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种让人不敢小觑的冷,“你腰上这狼牙,是哪来的?”
王屠户眼神闪烁,梗着脖子吼:“关你屁事!赶紧把我弄起来,不然我让你横着出镇!”
沈砚没说话,伸手扯下了那枚狼牙挂坠。狼牙表面光滑,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符文,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腥甜味——那是养蛊用的精血味。
【这蛊是最低等的货色,靠吸食生人的灵力壮大,养蛊的人怕是想借这憨货的手,试探你的底细。】老玄哼了一声,【捏碎它,用你的灵力冲一下,能除根。】
沈砚指尖凝聚起一丝灵力,按在狼牙上。那灵力刚触到挂坠,里面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王屠户脸色骤变,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刚才沈砚砸他手腕时,悄悄按了个“哑穴”,这是他从罗盘里看到的基础点穴法。
“咔嚓。”
沈砚稍一用力,狼牙挂坠碎了。一缕黑烟从碎片里飘出来,隐约能看到个指甲盖大小的、像蛆虫一样的东西在扭动,发出尖锐的嘶鸣。他指尖的灵力猛地爆开,那黑烟瞬间被烧得干干净净。
王屠户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瘫坐在泥坑里,脸色惨白。没了噬灵蛊的支撑,他那点仗着蛮力的横劲,顿时散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看热闹的人炸开了锅。
“那是啥?黑烟里好像有虫子!”
“怪不得王屠户最近力气越来越大,原来是养了不干净的东西!”
“沈砚……他居然能破这邪门玩意儿?”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没看那些议论的人,也没再理会瘫在泥里的王屠户,转身朝着镇西头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粗布衣衫下的脊背挺得笔直。
【行啊小子,有点当年我纵横天下的派头了。】老玄的声音带着点戏谑,【别得意太早,刚帮你扫了个小麻烦,正主还没出来呢。今晚的任务:去镇西破庙,把那尊断手的观音像修好。】
沈砚脚步一顿:“修佛像?我哪会这个?”
【天工术里就没有修不好的东西。】老玄哼了一声,【那佛像里藏着个基础的镇魂阵,当年应该是哪个落魄道士布的,现在阵眼坏了,镇不住庙里的邪祟,附近的流民晚上都不敢靠近。你把它修好,既能练练手,也能看看这破庙里藏着什么猫腻。奖励嘛……就给你本《基础傀儡图谱》,学了能自己做个小木人干活,总比天天给人挑粪强。】
沈砚摸了摸胸口的青铜罗盘,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他抬头看了眼镇西头的方向,破庙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个蛰伏的怪兽。
三个月来的憋屈、嘲讽、冷眼,在刚才捏碎狼牙的那一刻,似乎消散了些。他攥紧了手里的三个铜板,钱袋被汗水浸得有些潮。
“知道了。”他低声回了一句,朝着破庙的方向走去。
土路尽头的暮色越来越浓,蛮荒镇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沈砚不知道,他这一步踏出,不仅是走向那座破庙,更是走向了一条颠覆命运的路。而那尊断手的观音像背后,藏着的何止是镇魂阵,还有关于他父亲旧案、关于这大启王朝,甚至关于他穿越之谜的,第一个线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