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降落在温哥华国际机场时,林晓薇看了眼手表——上海时间凌晨三点,这里是中午十一点。十五个小时的飞行让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但更让她心悸的是机舱广播里那句“欢迎来到加拿大”。
十二岁的儿子小杰已经迫不及待解开安全带,脸贴在窗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窗上凝成一小团白雾。“妈妈,你看!雪山!”
林晓薇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机场跑道尽头,连绵的雪山在秋日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她心中一紧,不知是因为美景,还是因为这陌生土地带来的莫名惶恐。
取行李时,她看到周围大多是亚洲面孔。推着行李车的女人们神情疲惫但眼神锐利,身边跟着年纪相仿的孩子,八九岁到十五六岁不等。偶尔有几个男人,大多是中年,沉默地站在一旁。林晓薇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那个传说中的群体——陪读妈妈。
“晓薇!这里!”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穿透机场嘈杂。林晓薇抬头,看到穿着米色风衣的赵明宇正朝她挥手。他比视频里看起来高些,大约一米八,头发修剪得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热情又不至于过分热络。
“赵先生,麻烦你了。”林晓薇拉着小杰走过去,行李箱轮子在光洁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叫明宇就行。”赵明宇自然地接过她的两个大箱子,“路上还顺利吗?温哥华最近老下雨,今天难得放晴,你们运气好。”
寒暄间,林晓薇注意到赵明宇手腕上的表——劳力士迪通拿,不是最新款,但保养得很好。他的车是宝马X5,深蓝色,内饰整洁得不像常用车。这些细节让她稍感安心,至少对方不像骗子。
去租住公寓的路上,赵明宇熟练地介绍着沿途地标。“左边是列治文,华人最多的地方,中餐馆比上海还地道。前面是奥克里奇,你们要去的学校就在那附近...”
小杰好奇地看着窗外迥异的街景,低矮的房屋,大片草地,行人稀疏的街道。林晓薇则注意到每经过一个社区,赵明宇都能说出房价、学校排名和居民构成,如数家珍。
“你做地产经纪多久了?”她问。
“十年了。”赵明宇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我父母九十年代移民过来的,我大学毕业后也入了这行。温哥华一半的陪读家庭租房买房都经过我手。”
话里透着一丝自豪,也有一丝疲惫。林晓薇忽然想起出发前闺蜜的叮嘱:“到了那边,找个靠谱的搭子比找房子还重要。可以没老公,不能没搭子。”
当时她觉得这话夸张,现在却隐隐明白了其中含义。
公寓位于一栋六层建筑的三楼,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干净。窗外能看到一小片公园和远处的雪山。月租三千加币,在温哥华西区已算合理。
“厨房用具我准备了基本的,床单被套都是新的。”赵明宇打开衣柜,“温哥华冬天湿冷,我多放了一床羽绒被。”
林晓薇站在客厅中央,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这就是未来至少六年的家?为了儿子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她辞去了外企高管职位,与丈夫张诚开始跨国分居生活。这个决定对吗?
手机震动,是张诚发来的微信:“到了吗?一切都顺利?”
她简短回复:“到了,安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想你。”
那边很快回复:“我也想你。好好照顾自己和小杰。”
标准而克制,像他本人一样。结婚十年,他们的感情早已从热烈转为平和,有时甚至过于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
“妈妈,我的房间能看到公园!”小杰兴奋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赵明宇笑着说:“这小区不少中国孩子,小杰很快能交到朋友。对了,明天周六,社区中心有迎新活动,不少陪读妈妈会去,你可以认识些朋友。”
陪读妈妈。这个词再次击中林晓薇。她曾是林总监,林经理,现在却只剩下一个身份——小杰妈妈。
“谢谢,多亏你帮忙。”她真诚地说。
赵明宇摆摆手:“别客气。我也是从上海来的,算是老乡。在温哥华,老乡帮老乡应该的。”他看了看表,“你们先休息倒时差,晚上我带你们去附近超市买点东西。六点我来接你们?”
林晓薇本想拒绝,但看着空荡荡的厨房,还是点了点头。
赵明宇离开后,公寓突然安静得可怕。小杰已经在自己的房间整理宝贝游戏机,林晓薇站在客厅中央,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新家。淡米色的墙壁,原木色地板,简单的家具。和她上海那套能看到黄浦江的公寓相比,这里朴素得像学生宿舍。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母亲:“到了吗?小杰适应吗?张诚怎么没一起去送你们?”
一连串问题让林晓薇头疼加剧。她没告诉母亲,张诚原本计划送他们来,但临时公司有重要项目走不开。或者说,他选择让工作优先。
“都很好,放心吧。”她回复,然后关掉手机。
窗外,温哥华的天空开始积聚云层,灰蓝色的,厚厚一层。赵明宇说的雨,可能就要来了。
傍晚六点,赵明宇准时敲门。他换了件深灰色毛衣,看起来比下午随意些。超市里,他熟练地推着车,告诉林晓薇哪些牌子性价比高,哪些是“只有华人才买”的调料。
“温哥华的中超什么都有,老干妈、镇江醋,连上海青都比本地超市新鲜。”赵明宇拿起一瓶生抽,“不过价格是国内的三倍。”
林晓薇注意到他购物车里只有几样简单食材,单身男人的典型购物清单。结账时,她坚持要付自己的部分,赵明宇也没多推辞。
回程路上,雨终于下了起来。不是上海那种急雨,而是绵绵密密,悄无声息地笼罩整个城市。赵明宇打开雨刷,车内响起规律的刮擦声。
“温哥华一年下四个月雨,从十月到次年二月。”他说,“很多新来的陪读妈妈第一个冬天会抑郁,你得有心理准备。”
“那你呢?你抑郁过吗?”话一出口,林晓薇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过私人。
赵明宇沉默了几秒,笑了笑:“我是老移民了,习惯了。不过第一年确实难熬,特别是冬天,下午四点天就黑了。”
车停在公寓楼下时,雨更大了。赵明宇从后备箱拿出一把伞递给林晓薇:“留着用吧,温哥华没伞寸步难行。”
那是一把黑色长柄伞,质地精良,不是便利店的一次性货色。林晓薇接过时,注意到伞柄上刻着小小的“Z&M”字母。
“谢谢。”她说,“今天真的麻烦你了。”
“别客气。”赵明宇站在雨中,头发很快被细雨打湿,“有事情随时打电话,微信也行。陪读妈妈互助群我拉你进去,里面有很多有用信息。”
他看着林晓薇和小杰走进楼内,才转身上车。林晓薇在电梯里看着窗外,宝马X5的红色尾灯在雨中渐渐模糊,融入温哥华夜晚的车流。
那一夜,林晓薇睡得很不踏实。时差让她在凌晨三点彻底清醒,再也无法入睡。她起身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偶尔有车驶过,轮胎划过湿路面发出特有的声响。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张诚的微信:“睡了吗?小杰怎么样?”
她盯着那行字,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男人,她的丈夫,此刻在地球另一端的上海,而她却和一个几小时前还是陌生人的男人共度了在异国的第一天。
“醒了,时差。一切都好。”她回复。
“那就好。公司最近项目很紧,我可能得推迟来看你们的时间。”
林晓薇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只打了两个字:“明白。”
窗外,温哥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孤独地亮着。她想起赵明宇说的“第一个冬天会抑郁”,突然理解了这句话的重量。
这是她在加拿大的第一个夜晚,而雨季,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