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的电灯泡瓦数不够,昏黄的光晕只照亮供桌那一小片。周建国的遗像在缭绕的烟里忽明忽暗,相框玻璃上落了层薄灰,让他的笑容看起来隔着一层毛玻璃。香烧到第三炷的时候,陈潮看见一只蛾子扑向烛火,“嗤”一声轻响,翅膀就焦了半边,掉在供品的苹果上,腿还在抽搐。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瓦檐上零星的滴答声,后来密起来,在门外空地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雾。陈潮站在门框边,盯着雨幕里那辆熟悉的蓝色农用三轮车——车斗里还扔着半袋没卸完的水泥,被雨一浇,表层已经板结成灰白色的硬壳。
“小潮。”
周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陈潮转过身,看见她手里捧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边缘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锈。
“你叔……”她顿了顿,改了口,“你爸走之前交代的。说要是他有个万一,这个给你。”
陈潮没接。他的目光落在盒盖上——那是很多年前流行的牡丹花图案,花瓣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他记得这个盒子。周建国用它装过粮票、装过儿子的满月照、装过工地打的欠条。现在,它要装别的东西了。
“婶,”陈潮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哑了,“我什么都不要。”
“你这孩子……”周婶的眼圈又红了,但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层浑浊的水光,“这是你爸的心意。他说了,你跟晚意一样,都是他的……”
话没说完,坐在墙角矮凳上的周晚意突然站起身。孝服太长,她踩到了下摆,踉跄了一下,又站稳。十九岁的姑娘瘦得厉害,宽大的白布裹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套了个麻袋。
她走过来,从母亲手里接过饼干盒,打开。
盒子里没有钱。只有三样东西:一本深蓝色的《建筑电工证》,塑封的边缘已经开裂;一张折成四折的图纸,铅笔画的线路图;还有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表蒙子裂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周晚意拿起那块表,贴在耳边听了听。当然没有声音。表早就停了,在她父亲咽气的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爸的手表,”她把表递给陈潮,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给你。他说过,等你能独立接活了,就给你买块新的。现在……这块给你。”
陈潮看着躺在自己掌心那块冰凉的金属。表带是那种老式的弹簧扣,铁片已经磨损得露出铜色。秒针死死地钉在某个刻度上,再也不会走了。
“我不要。”他把表放回盒子里,连同电工证和图纸一起推回去,“这些都是爸的。留给晚意。”
周晚意没说话。她盯着陈潮看了很久,久到陈潮以为她会说点什么。但她只是重新合上饼干盒,抱在怀里,转身走回墙角,重新坐下。
律师是第二天上午来的。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中年男人,裤脚沾着泥点,手里拎的公文包鼓鼓囊囊,拉链坏了半截,用一根红绳勉强系着。
“情况……唉。”律师清了清嗓子,从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老周这事儿,太突然。我简单说说吧。”
灵堂里除了他们三个,还有几个没走的远亲,蹲在门口抽烟,烟雾混着雨水的潮气飘进来,在低处聚成一片灰白的雾。
“房子,就镇上那套自建房,两层,没产权证,宅基地是集体的。值点钱,但不好卖。”律师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存款……信用社里有一万二。另外就是这辆三轮车,还有工地那边赔的六万。”
“六万?”周婶猛地抬起头,“不是说八万吗?”
律师苦笑:“包工头那边……唉,最后谈下来就六万。签字的时候你们都在场。”
周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债务呢?”陈潮问。
律师翻了几页纸:“赊建材的钱,两万三。还有去年修房子借的两万。总共四万三。”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还不算办后事的花销。棺材、酒席、香烛纸钱……我粗略算了算,怎么也得再出去万把块。”
空气凝固了。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把烟头扔进水洼里,“滋”的一声。
也就是说,周建国这条命,最后剩下的,可能连三万块都不到。陈潮想起工地上那些扛着水泥上下楼梯的背影,想起三十七八度的天,周建国光着膀子搅拌混凝土,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黄土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
一条命。三万块。
“我的那份,”陈潮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陌生,“我不要。全给婶和晚意。”
周婶“哇”地哭出声来。这次是真的哭,声音嘶哑尖锐,像某种动物临死前的哀嚎。她扑过来抓住陈潮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不行!小潮你不能这样!你爸在地下知道了要怪我啊!”
陈潮任她抓着,一动不动。他越过周婶颤抖的肩膀,看向角落里的周晚意。
她还抱着那个饼干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上磨白的牡丹花瓣。她没有看母亲,也没有看陈潮,只是盯着供桌上那对蜡烛——蜡油积了厚厚一层,像凝固的眼泪,正顺着烛身往下淌,在木头桌面上聚成一小滩乳白色的固体。
“晚意,”陈潮叫她的名字,“你听见了。钱你留着,好好读书,照顾婶。”
周晚意终于转过脸来。她的眼睛很黑,眼白上有几缕细细的血丝,像瓷器上裂开的冰纹。
“读书?”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但眼里没有笑意,“陈潮,你觉得我还有心思读书?”
陈潮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律师适时地插话,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那……小陈你要是决定了,就在这里签个字。放弃继承权声明。”
那是一式三份的打印纸,字很小,密密麻麻。陈潮接过律师递来的笔——一支笔帽裂了、用透明胶缠着的圆珠笔。他找到签名栏,正要落笔,突然听见周晚意说:
“等等。”
她站起身,抱着饼干盒走过来,在陈潮面前停下。离得近了,陈潮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杂的味道——香火气、汗水,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少女的皂角味。
“盒子里还有样东西。”周晚意打开盒子,从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爸留给你的信。”
陈潮怔住了。他接过信封,抽出里面那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周建国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有些笔画很重,把纸都划破了:
小潮:
见字如面。叔没文化,不会说好听话。就一句:你是个好孩子,叔从来没把你当外人。
要是叔哪天走了,你别犯傻。该你的就是你的,拿着。晚意是姑娘家,将来要嫁人,你不一样,你得立起来。
手表你收着,不算啥好东西,是个念想。电工证你拿着,技术在身上,走遍天下饿不死。
别学叔,一辈子就围着工地转。出去看看,闯闯。挣了钱,堂堂正正回来。
叔建国
信很短,就这几行。最后“建国”两个字签得很大,几乎占了半行。
陈潮捏着信纸,手指关节绷得发白。纸上有两处水渍晕开的痕迹,不像是眼泪,倒像是写信时滴落的汗。
“什么时候写的?”他问,声音有点抖。
“上个月。”周晚意看着他,“爸说他胸口闷,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写的。写完塞进盒子,谁也没告诉。”
陈潮闭上眼睛。他想起上个月某个晚上,周建国确实半夜起来过,在院子里抽烟。他当时醒了,隔着窗户看见那个佝偻的背影蹲在月光下,烟头一明一灭,像荒野里孤独的萤火。
原来那个时候,那个扛了一辈子活的汉子,已经在心里写遗书了。
“现在,”周晚意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还要签吗?”
陈潮睁开眼,把信纸仔细折好,塞回信封,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然后他拿起笔,在放弃声明书的签名栏里,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签。”他说,笔尖划破纸张,“但东西我不要。钱给晚意读书,手表……你留着。爸说这是念想,你比我更需要。”
周晚意没再说话。她看着陈潮签完三份文件,按手印。红色的印泥在苍白的纸上晕开,像雪地里溅开的血。
律师收起文件,叹了口气,拍拍陈潮的肩膀:“小伙子,有骨气。以后……好好的。”
陈潮没应声。他转身走出灵堂,走进雨里。
雨比刚才小了些,成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陈潮没打伞,任由雨水打在脸上、身上。他走到那辆三轮车前,伸手摸了摸车厢板。木头被雨水泡得发胀,摸上去有种软塌塌的触感。车斗里那半袋水泥已经彻底板结了,硬邦邦的,像一块巨大的、灰白色的墓碑。
他站了很久,直到浑身湿透,才从裤兜里掏出那张被体温焐热的信封。牛皮纸已经有些软了,边缘起了毛边。
信很短,但他看了很多遍。最后,他把信封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动着,滚烫的。
灵堂里隐约传来周婶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坏掉的风箱。陈潮没回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被永远地切断了,有些东西却以另一种方式连接起来——比如那滴在信纸上的汗,比如这块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的手表,比如这场没完没了的雨。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栋被雨幕笼罩的自建房。二楼的窗户开着,白色的孝布在风里飘,像招魂的幡。
然后他转身,走进更深、更密的雨里。路还很长,长得望不见头。但他得走。就像周建国说的,他得立起来。
雨打在他的背上,很重,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推着他,往未知的前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