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筋是从后背捅进来的。
林峰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截冰凉的生铁,从左侧肩胛骨下方三厘米处刺入,贴着脊椎边缘滑过,然后从腹部右下方穿出。雨水冲刷着钢筋表面的铁锈,混着他温热的血,在深灰色西装上晕开大团暗红色的花。
“疼吗?”赵天雄蹲下身,雨水顺着他爱马仕雨衣的帽檐往下滴,“这才刚开始。”
二十八楼的天台边缘,林峰半个身子悬在霓虹之上。深城的夜景在暴雨中扭曲变形,像一锅煮沸了的彩色沥青。三张脸在模糊的视线里晃动——赵天雄志得意满的笑,苏曼琪涂着迪奥999的嘴唇,陈浩躲闪却死死按着他膝盖的手。
“你的‘凌云科技’,现在是我的了。”赵天雄拍拍他的脸,动作像在拍一条死狗,“从公司到专利,从团队到客户。哦对了,你爸妈那套老破小,上个月也过户到我名下了——用你亲手签的授权书。”
林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不是求饶,是想把血吐在对方脸上。
“别这么看我。”苏曼琪撩了撩新烫的栗色卷发,她身上那件香奈儿外套是林峰上个月刚从巴黎带回来的,“林峰,我给过你机会的。我说了想要蒂芙尼的钻戒,你非要给我讲什么现金流。天雄哥就不一样,他知道女人要什么。”
陈浩的手在抖,但按得更用力了:“浩哥……不,林峰。你别怪我。你太优秀了,优秀得让人喘不过气。我们一起创业,凭什么你是董事长,我就只能当个副总?凭什么大家都说公司靠的是你林峰的天才?”
雨更大了。
赵天雄站起身,从西装内袋掏出个丝绒盒子。打开,是枚鸽子蛋钻戒。他拉过苏曼琪的手,温柔地戴在她无名指上。
“曼琪下个月生日,我准备在巴厘岛求婚。”他像是在聊今晚的菜单,“你的公司,就当是嫁妆了。”
林峰的眼睛开始模糊。不是雨,是血涌进了眼眶。他看见远处墓园的方向——父母合葬的那块小墓碑,去年清明他亲手擦过的。妈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小峰,别太拼,钱够用就行……”
够用就行。
可他拼来的这一切,现在成了杀他的刀。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赵天雄像是突然想起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降温”,“你爸妈那场车祸……刹车片是我让人动的。本来只想吓吓你爸,让他别老去纪委举报周行长。谁想到老两口车技那么差,直接冲下高架了。”
时间静止了。
雨声、风声、城市遥远的喧嚣,全都没了。
林峰盯着赵天雄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盯着他眼角细微的皱纹,盯着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濒死的模样。然后,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我若……能重来……”
“什么?”赵天雄凑近。
“我若重来——”林峰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在雨夜里亮得瘆人,“必剥你们的皮,抽你们的筋,把你们在乎的一切,一寸、一寸、碾成粉末。”
陈浩吓得松了手。
赵天雄却笑了:“可惜,你没机会了。”
三双手同时用力。
失重感传来的瞬间,林峰最后看见的,是苏曼琪倚在赵天雄怀里,低头欣赏那颗钻戒的模样。她的睫毛真长,在雨幕里像沾了水的鸦羽。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和下坠时灌满口腔的、带着铁锈味的狂风。
“林峰!林峰你醒醒!”
有人在推他。
力气很大,推得他整个人在椅子上晃。腹部的剧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林峰下意识捂住肚子——没有血,没有钢筋,只有洗得发白的T恤下平坦的小腹。
“你他妈做噩梦也别在答辩前猝死啊!”声音更近了,带着年轻人才有的、毫不掩饰的焦虑。
林峰猛地睁眼。
刺眼的白光。
不是雨夜霓虹,是宿舍惨白的节能灯管。头顶风扇“嘎吱嘎吱”转着,吹起桌上几张A4纸。空气里有泡面、汗味和隔夜袜子的混合气息——一种久远到陌生的、属于大学男生宿舍的味道。
他低头看手。
年轻的手。没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没有腕表压出的痕迹,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还透着二十岁特有的、健康的粉色。
“你没事吧?”那张脸凑到眼前了。
平头,单眼皮,脸颊上有几颗青春痘,穿着深城大学校篮球队的队服——陈浩。二十二岁的陈浩,还没学会用那种愧疚又狠戾的眼神看人,此刻他眼里只有真实的担忧。
“我……”林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做噩梦了?”陈浩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康师傅的,瓶身上还凝着水珠,“你说你,答辩前一晚还通宵改PPT,不要命了?赶紧喝口水,苏曼琪刚发短信说在楼下等你吃早饭。”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林峰耳膜上。
他缓缓转头。
六人间宿舍,靠窗的下铺,墙上贴着周杰伦《跨时代》的海报——那是2010年4月刚发行的专辑。书桌上,一台厚重的惠普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PPT界面,标题是《移动互联网时代SNS社交平台的商业模式创新——以“校园通”项目为例》。
右下角的时间:2010年6月20日,上午9:47。
旁边的小日历上,有人用红笔圈了个圈——明天,6月21日,毕业答辩。
“苏曼琪……”林峰重复这个名字,舌尖抵着牙齿,像是在品尝某种毒药的味道。
“对啊,你女朋友。”陈浩已经转身收拾书包,“你说你多好命,苏曼琪那可是艺术学院院花,追她的人从这儿排到东门,人家就看上你了。赶紧的,十点图书馆还约了苏清月改PPT呢,你不是说第三部分的财务模型有问题吗?”
苏清月。
又一个名字。
林峰闭上眼,记忆像被撞碎的冰面,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
苏清月,金融系第一,永远坐在教室前排的女生。前世答辩前夜,她确实来过宿舍,指出他PPT里贴现率用错了。可当时他一心想着晚上和苏曼琪的约会,随口敷衍了几句就把人打发走了。第二天答辩,那个错误被系主任当场揪出来,他只拿了C+,失去了留校保研的资格。
后来呢?
后来他创业失败又东山再起,在某次行业峰会后的酒会上,听人说苏清月放弃燕大保研,去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基金公司。又过了几年,他在财经新闻上看到一则讣告:青年金融分析师苏清月因长期过劳导致心源性猝死,年仅三十二岁。新闻配图是她大学时的证件照,马尾辫,黑框眼镜,眼神干净得像没被污染过的湖水。
他当时在干什么?
在陪苏曼琪逛爱马仕,为了一只铂金包刷卡二十八万。
“林峰?”陈浩的手在他眼前晃,“你真没事?脸色白得跟鬼一样。”
“没事。”林峰开口,声音稳下来了。那种稳,是四十岁男人才有的、经历过生死跌宕后的沉稳,“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六月的自来水还带着地下管道的凉意,他掬起一捧,狠狠泼在脸上。一次,两次,三次。抬起头时,镜子里是张年轻的脸——眉眼还留着学生的青涩,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有四十岁的林峰看过人间冷暖后的冷,有从二十八楼坠下时的恨,有钢筋穿腹的痛,还有……滔天的狂喜。
他重生了。
回到了二十二岁,毕业答辩前一天。
回到了命运所有的岔路口,都还敞开的时刻。
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
“陈浩。”林峰转身,用毛巾擦脸,动作慢条斯理。
“啊?”
“谢谢你那瓶水。”
陈浩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客气啥,咱俩谁跟谁。”
是啊,谁跟谁。
前世你按着我膝盖把我推下楼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吧。
林峰也笑了,笑容干净,眼底却结了冰。
十点整,图书馆三楼经济学专区。
林峰抱着笔记本走进去时,苏清月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她穿简单的白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低头看书的侧影安静得像幅素描。
“抱歉,来晚了。”林峰在她对面坐下。
苏清月抬头,推了推黑框眼镜:“没事,我也刚到。”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红色批注,“你的PPT我看了,整体逻辑没问题,但第三部分的财务模型有硬伤。”
她把纸推过来。
林峰接过的瞬间,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纸上是他熟悉的字迹——工整,清瘦,每个数字都写得一丝不苟。第三页的现金流量预测表上,她用红笔圈出“贴现率”那一栏,旁边批注:
【错误:此处使用5年期国债利率3.8%作为贴现率】
【正确:应采用WACC加权平均资本成本,需计算股权成本(可用CAPM模型)和债务成本,结合公司资本结构加权】
【建议参考:深交所同行业上市公司平均WACC约11.2%】
“为什么?”林峰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
苏清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改?”林峰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那是双很干净的眼睛,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纯粹的、对知识的认真,“我们只是选修课同组过两次,不算熟。”
苏清月沉默了几秒。
“因为不想看一个还不错的项目,因为这种低级错误被毙掉。”她说得平静,但耳根有点红,“你这套社交平台的项目思路,虽然有点理想化,但用户增长模型设计得很巧妙。如果因为财务模型这种技术问题拿低分,可惜了。”
林峰没说话,低头看那些批注。
她不仅指出了错误,还重新计算了一遍。表格里,未来五年的自由现金流量、终值、企业价值,全部用修正后的贴现率重新测算,连小数点后两位都精确无误。
这是她熬了多久的夜?
前世他连谢谢都没认真说一句。
“苏清月。”他合上那叠纸,认真地看着她,“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以后无论你需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这话说得很重,重得不像一个大四学生该对同学说的。
苏清月明显怔住了,然后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不用,举手之劳。你把这儿改一下,答辩时注意别被系主任揪着问加权平均资本成本的推导过程就行,他最近在研究这个。”
“好。”林峰翻开笔记本,却突然问,“你觉得,如果这个项目真的做出来,估值能到多少?”
“什么?”
“校园社交平台,先从深大试点,三个月内覆盖全市高校,一年内拓展到全国。”林峰语速平缓,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采用实名制+兴趣小组的模式,前期靠广告和增值服务盈利,后期切入在线教育、本地生活、招聘求职。”
苏清月的表情从困惑,到惊讶,再到认真。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前世林峰在很多年后才知道。
“如果真能做到你说的规模……”她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变得锐利,“用户量突破1000万时,估值大概在5-8亿。如果能在三年内做到5000万活跃用户,并且找到可持续的盈利模式,上市后市值可能破百亿。”
“前提是?”林峰问。
“前提是你能在腾讯的空间、人人网、开心网这些巨头夹击下活下来。”苏清月说得毫不客气,“还有,移动互联网时代快来了,如果你的产品还局限于PC端,天花板会很低。”
2010年,iPhone4刚发布,安卓系统还在2.3版本,大部分人觉得智能手机只是能上网的功能机。
但她已经看到了“移动互联网时代”。
林峰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你说得对。”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快速输入一行字,“所以核心不是做网站,是做APP。一个基于LBS地理位置、实名制认证、垂直兴趣社区的移动社交应用,名字我都想好了——”
他转过屏幕。
苏清月看见两个宋体字:
“同窗”
“这名字……”
“很土,对吧?”林峰笑,“但好记。而且,我们有天然的优势。”
“什么优势?”
“大学生。”林峰点着桌子,“全国每年700万大学新生,四年就是2800万存量用户。他们有时间,有表达欲,有消费潜力,而且——集中。只要拿下校园,就等于拿下了未来十年的核心用户群体。”
苏清月沉默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又看看眼前这个男生。明明是同一个人,明明昨天讨论时还显得青涩甚至有些理想主义,可现在……他眼里的东西不一样了。那是一种近乎笃定的光芒,像是已经看到了路的尽头。
“你为什么……”她迟疑了一下,“突然这么有信心?”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林峰合上电脑,望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发亮,远处的篮球场传来欢呼声,一切都是二十岁该有的样子。
“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把这件事做成了,又搞砸了,最后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他转回头,笑容很淡,“醒来后就想,既然知道会掉下去,这次就搭个结实点的梯子。”
苏清月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她只是把批注过的PPT打印稿又推近了些:“先把眼前的梯子搭好吧。答辩不过,这些都是空谈。”
“明白。”林峰收起东西,站起身,“晚上答辩结束,我请你吃饭。学校东门新开了家湘菜馆,听说不错。”
“不用……”
“要的。”林峰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顺便,我想正式邀请你加入我的团队——不是毕业设计小组,是真的创业团队。职位是联合创始人兼CFO,占股10%。你不用现在回答,考虑三天。”
他背着书包走了。
苏清月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落在她指尖。那里,圆珠笔的墨水晕开一小团蓝。她低头,看见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
“疯子”
顿了顿,又在旁边补了三个小字:
“……但有趣”
第一桶金(2500-3500字)
从图书馆出来,林峰没回宿舍。
他拐进学校后街的网吧,要了最角落的机子。网吧里烟雾缭绕,充斥着键盘声和脏话,空气里有泡面和汗臭混合的味道。但这最好,没人会注意他在干什么。
开机,打开银河证券网上交易系统。
账号:lf19880520
密码:母亲生日
登录成功。
账户总资产:8,321.57元
可用资金:8,321.57元
持仓:空仓
真干净。
林峰看着那个数字,笑了。前世他掌舵百亿帝国时,随便一顿商务宴请都不止这个数。可现在,这八千三百二十一块五毛七,是他全部的本钱,也是撬动未来的第一根杠杆。
他点开自选股,输入代码:600259
广晟有色。
K线图跳出来。2010年6月20日,开盘价12.41,现价12.38,跌幅0.24%,成交清淡,像一潭死水。
没人知道,包括此刻持有它的散户,包括那些正在抛售的机构,包括屏幕前所有盯着这条死水般K线的人——没人知道,三天后,这家公司会发布一则公告。
公告内容很简单:公司与缅甸某矿业公司签署战略合作协议,获得某大型稀土矿的独家开采权。
然后,在接下来的八个月里,这只股票会从12块4毛1,一路涨到120块。十倍。不,最高点到了126块5,十倍多一点。
林峰记得这么清楚,因为前世这时,他隔壁宿舍有个家伙,用全部生活费加助学贷款买了这只股,三个月后翻倍就跑了,还得意洋洋请全宿舍吃饭。结果半年后该股涨到一百多,那哥们气得差点跳楼。
后来那人在酒桌上哭:“我要是拿到120,我能在深城付个首付!”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但林峰有。
他切回交易界面,在“买入价格”输入12.40,委托数量:6700股
全仓。
确认。
系统弹窗:【委托已提交,等待成交】
他没急着关,又打开另一个网页——万网域名注册平台。
在搜索框输入:weibo.com.cn
查询。
【该域名可注册】
注册年限:10年
费用:1000元/年,合计10000元
点击,确认,支付宝付款。
然后是:douyin.com.cn
可注册。
同上操作。
再然后:meituan.com.cn、didichuxing.com.cn、bytedance.com.cn……
一连注册了十七个域名,全是未来千亿级公司的名字或拼音。2010年,域名还没那么金贵,这些后来价值千万甚至上亿的字符组合,现在就像荒地一样,谁先插旗就是谁的。
付完款,银行卡余额还剩:127.57元。
很好,真干净了。
林峰关掉网页,清空浏览器历史记录,下机。走出网吧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掏出来,屏幕显示:
苏曼琪
那个爱心是她强行加进通讯录的,说这样每次来电都会显示“爱你的琪琪”。
林峰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然后按下接听,声音温和如常:“琪琪?”
“林峰~~”那头传来甜得发腻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娇嗔,“你答辩准备得怎么样啦?人家好担心你哦。”
“还行。”林峰走到树荫下,靠着树干,“怎么了?”
“就是……晚上能不能见面呀?我有个朋友,对你那个创业项目特别感兴趣,说想投资呢!”苏曼琪语速快了些,那是她说谎时的习惯,“人家可是大公司的老板,姓赵,可厉害了。你要是能拿到他的投资,毕业就不用愁找工作啦。”
姓赵。
赵天雄。
来得真快。
前世也是这天晚上,苏曼琪约他在学校门口的“雕刻时光”咖啡馆,说有个投资人想见他。他兴冲冲带着商业计划书去了,等了一晚上,只等到苏曼琪一个人。她说投资人临时有事,但对她很感兴趣,让她把计划书带回去看看。
他给了。
三天后,赵天雄注册了“凌云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业务模式和他的“校园通”一模一样,连PPT里的错别字都照搬了。
“好啊。”林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几点?在哪?”
“还是老地方,雕刻时光,晚上七点。”苏曼琪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记得把计划书电子版带上哦,赵总说想仔细看看。”
“没问题。”林峰笑了,“我一定给他个……大大的惊喜。”
挂断电话,他从书包夹层里掏出样东西——索尼的便携录音笔,金属外壳,火柴盒大小。这是他上个月打工攒钱买的,本来想用来录课堂讲义。
现在有更好的用途了。
按下录音键,红灯微弱地闪了闪。他把它放进衬衫口袋,纽扣留一条缝,刚好能让收音孔露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看天。六月的深城,天空蓝得发脆,几缕云像撕开的棉絮。远处教学楼的钟敲了十一下,咚咚的,沉沉的,像命运的倒计时。
林峰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玉兰花的香味。
他还活着。
他还有时间。
这就够了。
下午两点,经济学院答辩室。
能坐一百多人的阶梯教室,此刻挤得满满当当。大四毕业答辩是公开的,低年级的学弟学妹、其他系的、甚至校外的人都可能来看。前排坐着五个评审老师,系主任老陈坐在正中间,秃顶,戴老花镜,面前摊着厚厚一叠论文。
林峰的序号是17,倒数第三个。
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有人侃侃而谈,有人紧张得声音发抖,有个女生讲到一半哭了,因为模型被批得一无是处。老陈毫不留情:“哭要是有用,还要逻辑干什么?”
台下响起低低的哄笑。
苏清月坐在他斜前方两排,背挺得笔直,像棵小白杨。她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平静,但林峰读出了里面的意思:别紧张。
他不会紧张。
前世他经历过比这残酷一百倍的场合。董事会上被股东围攻,媒体前被记者逼问,酒桌上被对手灌到胃出血。毕业答辩?不过是个过场。
“下一个,16号,苏曼琪。”
林峰抬眼。
苏曼琪从第一排站起。她今天穿了条香槟色的连衣裙,腰收得极细,裙摆到膝盖以上三寸,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响。她从林峰身边经过时,飘过一阵迪奥真我的香水味——前世他送她的第一瓶香水,她说这是“女人的味道”。
“谢谢各位老师。”苏曼琪站在讲台后,笑容甜美,“我的论文题目是《新媒体时代下影视营销的流量变现模式探析》。”
PPT翻动,全是花花绿绿的图片,数据很少。
林峰低头看手机。银河证券APP推送消息:
【成交提示】您委托买入的600259广晟有色(6700股)已全部成交,成交均价12.40元,成交金额83080.00元
持仓市值:83080.00元
浮动盈亏:-8.00元
仓位:100%
他关掉手机,抬头。
台上,苏曼琪正讲到“粉丝经济的情感溢价”,声音又甜又糯,几个男老师听得频频点头。老陈却皱起眉:“数据呢?你说粉丝愿意为情感支付溢价,溢价比例是多少?支撑数据在哪里?”
苏曼琪卡壳了。
她求助似的看向台下——不是看林峰,是看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休闲西装,戴无框眼镜,正微笑着对她点头。
赵天雄。
年轻了十五岁的赵天雄,还没发福,眼角没有皱纹,头发浓密,看起来儒雅又精英。他今天是以“校外创业导师”的身份来的,胸前还别着学院发的嘉宾证。
前世林峰直到死前才知道,赵天雄的“创业导师”身份,是他给学院捐了五十万换来的。五十万,买一张进入深大、接近猎物的通行证。
“我……我引用的是行业报告……”苏曼琪支吾。
“哪个机构出的报告?样本量多少?统计方法是什么?”老陈不依不饶。
眼看要僵,旁边一个女老师打圆场:“好了好了,概念还是有的,就是实证部分弱了些。给个B+吧,下次注意。”
苏曼琪如蒙大赦,鞠躬下台。经过林峰时,她飞快地瞪了他一眼,用嘴型说:“晚上见。”
林峰笑了笑。
“17号,林峰。”
他起身,走上讲台。没穿正装,就普通的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但当他站定,打开PPT,抬起头看向台下时,整个教室莫名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气场。明明是个学生,眼神却像在董事会做汇报的CEO。不卑不亢,从容得不像话。
“各位老师好,我是17号林峰,论文题目是《移动互联网时代社交产品的商业模式与估值模型——以‘同窗’项目为例》。”
他点了鼠标。
第一页PPT,没有花哨的动画,就一行字:
“连接2800万大学生,再造一个腾讯”
台下响起吸气声。
老陈推了推眼镜,坐直了身体。
“我的论述分为四个部分。”林峰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第一,市场机会:为什么是现在?第二,产品逻辑:为什么是‘同窗’?第三,财务模型:怎么赚钱?第四,风险控制:怎么不死?”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时间轴。
“2010年,三大趋势交汇:智能手机普及率突破15%的临界点、3G网络资费下降、大学生群体成为互联网原住民。这是未来五年最后的、也是最大的蓝海市场窗口期。”
又翻一页,是用户增长模型。
“冷启动:从深大开始,用实名制+兴趣小组切入。病毒系数设计为1.8,即每个用户平均带来1.8个新用户。六个月内覆盖全省高校,十二个月进入全国TOP10城市。”
再翻,是财务预测。
“第一年亏损300万,获取100万用户。第二年收支平衡,用户突破500万。第三年盈利5000万,用户2000万。第五年冲击上市,估值保守估计100亿。”
台下开始有议论声。
“吹牛吧?”有人小声说。
“100亿?他知道100亿是多少吗?”
老陈敲了敲桌子:“安静。”他看向林峰,“你的财务模型,贴现率用的多少?”
来了。
林峰点开下一页,是完整的DCF模型。
“加权平均资本成本,WACC。股权成本用CAPM模型计算,无风险利率取五年期国债收益率3.8%,市场风险溢价取8%,Beta系数参考同类社交公司平均值1.2。债务成本按基准利率上浮10%。结合公司预设的资本结构,计算出WACC为11.2%。”
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详细推导过程在论文附录三,第28页。”
老陈低头翻论文,找到那一页,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抬头,第一次露出笑容:“谁教你的?”
“自学的。”林峰说,“也请教了苏清月同学,她给了我很多建议。”
后排的苏清月耳根红了。
“很好。”老陈摘下眼镜擦了擦,“概念很大胆,但逻辑是通的,数据也扎实。尤其是这个WACC,很多工作几年的分析师都算不明白,你一个大四学生能搞懂,不容易。”
他转头看其他老师:“我给A,有不同意见吗?”
没人说话。
“那就A。”老陈在评分表上签字,“林峰,论文留下,我推荐你参加下个月的‘深城大学生创业大赛’。学院有扶持资金,你这个项目,我看有戏。”
掌声响起。
林峰鞠躬下台。经过苏曼琪时,她看他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惊讶,有嫉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而最后一排,赵天雄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他正低头飞快地发短信,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一片惨白。
林峰回到座位,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
“赵天雄已注册‘凌云’商标,专利号CN2010301001.2,小心。”
他删掉短信,望向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更远的天边,积雨云正在聚拢,深城的雨季要来了。
而他的雨季,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现在,该轮到别人淋雨了。
晚上六点五十,雕刻时光咖啡馆。
林峰坐在老位置——靠窗的卡座,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录音笔在衬衫口袋里,红灯规律地闪烁。他打开笔记本,屏幕上是他修改过的商业计划书,删掉了所有核心数据,换成了一套完全错误的、但看起来很美妙的假模型。
六点五十五,苏曼琪来了。
她换了身衣服,黑色吊带裙,外面罩了件薄纱开衫,妆容比白天更精致,口红是新补的,鲜红得像血。
“等很久啦?”她在对面坐下,香水味扑面而来。
“刚到。”林峰合上电脑,微笑,“你朋友呢?”
“赵总临时有点事,晚点到。”苏曼琪咬着吸管,眼睛瞟向他的电脑,“计划书……带了吗?”
“带了。”林峰拍拍电脑,“不过琪琪,有件事我得先问问你。”
“什么?”
“你跟那个赵总,怎么认识的?”
苏曼琪的动作顿了一下:“就……朋友介绍的啊。怎么啦?”
“没什么,就是好奇。”林峰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我听说,这个赵天雄,好像结过婚,老婆孩子在国外?”
苏曼琪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不是吗?”林峰靠回椅背,笑容凉凉的,“那可能是我听错了。不过琪琪,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背叛这种事,有一次,就有第二次。你说对吧?”
苏曼琪手里的玻璃杯“哐当”掉在桌上,柠檬水洒了一桌。服务员赶紧过来擦,她手忙脚乱地道歉,再抬头时,眼圈都红了。
“林峰,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是不是苏清月那个书呆子跟你乱讲?我告诉你,我跟赵总就是普通朋友,他欣赏我的才华,说要投资我的工作室,我才介绍你们认识的,你怎么能……”
“别演了。”林峰打断她。
他掏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苏曼琪甜腻的声音从微型扬声器里传出来:
【“赵总说啦,只要你把计划书给他,他保证投我工作室三百万,还送我出国留学……林峰那个傻子,真以为我会跟他一辈子?毕业就分手,我早想好了……”】
这是前世,苏曼琪跟闺蜜打电话时说的话。林峰在车祸前一周,无意中在她旧手机里听到的录音。他当时没拆穿,因为还爱着她。
现在,他提前十年,用AI语音合成了这段话——音色、语气、甚至背景里的咖啡厅音乐,都一模一样。
苏曼琪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什么时候……”
“重要吗?”林峰关掉录音笔,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琪琪,三年了,我送你最贵的礼物是一条三千块的项链,而赵天雄随手就能给你买三万的包。你不甘心,我理解。”
他放下杯子,眼神平静得像在看陌生人:
“所以今晚这顿,我请。就当……分手饭。”
苏曼琪呆坐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但这次,林峰知道,那不是伤心,是恐惧——恐惧到手的出国机会飞了,恐惧赵天雄知道她露馅了,恐惧她那虚荣精致的生活,还没开始就要破碎。
“对了。”林峰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压在杯子下,“有句话,麻烦你转告赵总。”
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
“商标我让给他了。但有些东西,他拿不起,会烫手。”
说完,他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咖啡馆。
门外,华灯初上。
深城的夜晚刚刚开始,霓虹一盏盏亮起,像倒扣的星河。林峰站在街边,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摊烧烤的味道,有这座城市特有的、潮湿而蓬勃的气息。
手机震动。
他掏出来,是银河证券的推送:
【行情提醒】600259广晟有色尾盘拉升,现价13.10元,涨幅5.78%
浮动盈亏:+4690.00元
他笑了笑,关掉手机。
马路对面,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停下。车窗降下,露出赵天雄戴着无框眼镜的脸。隔着车流,两人目光对上。
赵天雄朝他点了点头,笑容温和,像个真正的绅士。
林峰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人潮。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书包里,电脑还热着,那套假的商业计划书还在硬盘里。口袋里,录音笔的红灯已经灭了,但刚才那段对话,一字不落地录了下来。
还有衬衫内侧,别着一枚纽扣大小的东西——那是他下午从电子市场淘来的微型摄像头,八十块钱,画质一般,但足够拍清苏曼琪的表情,和咖啡馆窗外那辆奔驰的车牌。
雨开始下了。
先是几滴,砸在柏油路上,晕开深色的圆点。然后越来越密,噼里啪啦,像无数双手在鼓掌。
林峰没打伞,就这么走进雨里。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涩的。但他却在笑,越笑越大声,最后几乎要笑出眼泪。
真好。
他还活着。
他的战争,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