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第四妇产医院旧址。
这座废弃了十五年的建筑,像一具被抽干血肉的巨兽骸骨,匍匐在城市最老旧的片区边缘。破碎的窗户是空洞的眼眶,歪斜的“产科”牌子在夜风里发出单调的“吱呀”声,像是最后的叹息。
高洪雷踩着满地玻璃碴和枯叶走进大厅。
他没带桃木剑,没穿道袍,就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攥着个咬了一半的煎饼果子。若非那双在黑暗中亮得过分、仿佛能映出东西的眼睛,他看起来更像是个误入此地的流浪汉,或者……来偷点废铜烂铁的小贼。
“李薇小姐?”他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废墟里却传出老远,“出来聊聊呗。大半夜的,你折腾,我也跑腿,都不容易。”
没有回应。只有穿堂风卷起地上一张泛黄的、印着“无痛人流,安全放心”的广告单,啪嗒贴在他鞋面上。
他叹了口气,三两口把煎饼塞完,油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从怀里摸出一枚边缘磨得发亮的铜钱。铜钱在指尖一弹,发出清越的嗡鸣。
“你看,我不是来打架的。”他蹲下身,对着大厅东侧那片最浓的阴影说话,“我是来谈条件的。你要是乐意,咱就聊聊。不乐意……”
他手腕一翻,铜钱“叮”一声嵌进水泥地,入土三分。
“……我就只能请你‘搬家’了。魂飞魄散那种,不包邮。”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片阴影沸腾了。
黑色的雾气汹涌翻滚,隐约凝聚成一个女子扭曲的轮廓。刺骨的寒意蔓延开来,空气中响起无数婴儿细弱的、似哭非哭的呜咽。墙壁上迅速凝结出白霜。
“医……院……偿……命……”嘶哑的女声仿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滔天的怨毒。
高洪雷没动,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掏出手机,屏幕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李薇,二十九岁。五年前,在这里做子宫肌瘤切除手术。主刀医生王振业,当时的副院长,现在的‘振业医疗集团’董事长,市政协委员,杰出企业家。”他语速平稳地念着,像在宣读一份枯燥的报告,“手术台上大出血,疑似器械问题或操作失误。但病历被修改,结论是‘患者自身凝血功能障碍导致的意外’。赔偿金十五万,私了。”
黑雾剧烈地抖动起来,女鬼的轮廓清晰了些,惨白的脸上布满青黑色血管,双眼是两个淌血的黑洞。
“你……知……道……”
“我知道。”高洪雷收起手机,抬头看她,“我还知道,你死后不到半年,王振业用那套‘新型微创技术’申请了专项扶持基金,八百万。现在那技术是他们集团的招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市侩的诚恳:“李小姐,魂飞魄散很容易。我这儿有雷符,一下,你就干干净净,啥罪都不用受了。”
女鬼厉啸一声,黑雾化作无数只细小的、冰冷的手,抓向他的咽喉!
高洪雷没躲。他只是抬起手,那枚嵌在地上的铜钱骤然放出朦朦青光,形成一个刚好罩住他一人的淡薄光罩。鬼手触之即散,发出灼烧般的“嗤嗤”声。
“但你就真不想看看,”他隔着光罩,看着近在咫尺的、狰狞的鬼脸,一字一句地问,“那个把你,把很多像你一样的人,当成‘耗材’和‘数据’的系统,是怎么烂到根里的?”
女鬼的动作僵住了。
“你怨气冲天,想找王振业报仇。可他身上带着开光的玉佛,家里供着财神,出入有保镖,气运正旺。你近不了身,只能在这破地方,年复一年地折磨自己,顺便吓唬几个不怕死来探险的小年轻。”高洪雷的声音像把钝刀子,慢慢刮开血淋淋的现实,“就算我今天不管你,你再积蓄十年怨气,勉强能碰他一下,结果呢?大概率是被他请的高人打得灰飞烟灭。值得吗?”
黑雾缓缓收敛,重新凝聚成女子的身形。她依然可怖,但那双流血的眼睛里,翻腾的怨毒之下,似乎出现了一丝茫然,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
“……我……恨……”她声音里的尖锐少了些,多了嘶哑。
“恨,有用,但不够。”高洪雷撤了光罩,铜钱飞回他掌心。他向前走了一步,离那冰冷的怨气核心只有一米远。“我能帮你,把当年那件事,连皮带肉,从根上挖出来。晒晒太阳。”
他摊开手掌,那枚古朴的铜钱静静躺在中央。
“这是我的‘问心钱’。它能照见一件事最原本的样貌。”他看着女鬼,“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它看看你死亡那一刻,手术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真的只是‘意外’吗?”
漫长的沉默。废弃医院里只有风声呜咽。
终于,女鬼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高洪雷不再废话。他咬破舌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落在问心铜钱上。
“天地有账,人心有秤。”他低喝,“问——心——”
铜钱猛地大放光明!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像水银泻地,瞬间铺满了整个大厅。光影交织中,景象变幻——
不再是废墟。是明亮得刺眼的手术室无影灯。是医疗器械冰冷的反光。是绿色手术服匆忙晃动的身影。还有监护仪上,急剧下跌、最终拉成一条直线的数字波纹。
声音嘈杂却清晰:
“止血钳!快!”
“血压垮了!”
“王院,好像是器械……”
“闭嘴!按预案记录!是病人自身问题!”
最后定格的,是一双戴着无菌手套的手,冷静地、迅速地……抽走了一个似乎有问题的器械包,换上了新的。以及主刀医生口罩上方,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
光影散去,重归黑暗和破败。
女鬼李薇呆立原地,周身黑雾剧烈翻腾,发出无声的、却能让灵魂都战栗的尖啸。那不是愤怒,是更深沉的、被最信任的“白衣”背叛和碾碎的绝望。
高洪雷默默看着。等那尖啸渐弱,他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看清楚了?他要保他的技术名声,他的前途。你的命,在那一套说辞和十五万块钱面前,轻得像张纸。”
女鬼缓缓抬头,血泪滚滚而下,落在地上却化作缕缕黑烟。
“……我……要……他……死……”
“死?”高洪雷摇了摇头,“那是便宜他。我有另一个提议。”
他收起铜钱,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自己叼上一根,又冲女鬼晃了晃——当然,对方不可能接。
“你把怨气收一收,暂时别去碰他,也别在这儿吓人了。给我点时间。”他点燃烟,深吸一口,烟雾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我帮你,把他那套‘招牌技术’的老底,他那些见不得光的‘预案’,还有他如今风光无限的‘王国’下面,到底垫着多少像你一样的冤魂……一样一样,全给他抖落出来。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在烟雾后锐利如刀。
“让他也尝尝,一点点失去最看重的东西,身败名裂,从云端跌进泥里,活着比死了还难受的滋味。怎么样?这单‘生意’,接不接?”
女鬼死死盯着他,黑雾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废墟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
黑雾开始向内收敛,那恐怖的形象逐渐淡化,最终变成一个穿着陈旧病号服、面色苍白但眉眼清晰的女子虚影。她看着高洪雷,缓缓地、点了点头。
“成。”高洪雷把烟头掐灭,弹进角落,“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暂时在这儿安生待着,等我的信儿。”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声音随风飘过来:
“对了,你那十五万赔偿金,当年是不是被你家里人领了?你妈好像拿那钱,给你弟在县城付了套房的首付?”
女鬼虚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脸上露出极其复杂难言的神情。
高洪雷摆摆手,背影没入门外更深的夜色里。
只留下一句低语,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第七个了……再凑三个‘冤情案’,应该就够资格去争那个‘阳间行走’的名额了吧?地府的公务员编制,不知道待遇咋样,管不管五险一金……”
夜色吞噬了他的身影。
废墟医院重归“平静”。只是那穿着病号服的女子虚影,久久立在破败的大厅中央,望着门外遥远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血泪已干,眼中只剩下无尽的苍凉,和一丝渺茫的、名为“公道”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