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江城，空气里还残留着冬天的湿冷。
陈凡裹了裹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低头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余额：73.5元。这是他未来十天的全部伙食费。
“早知道就不该接那个家教。”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哈出的白气在黄昏的光里散开。
手机震动，弹出一条推送新闻：《江城大学考古系教授称，近日天象异常，或与太阳黑子活动有关……》
他划掉推送，视线落向街对面的旧货市场。
这里是江城有名的“鬼市”，白天是卖假古董和旧书的破烂摊子，晚上才是真家伙出没的时候。陈凡原本不该来这种地方，但今天是他妈去世三年的忌日。老太太生前最爱收集些稀奇古怪的旧物件，说每件东西都有它的魂。
“就当……给她上炷香吧。”他自言自语，踩着坑洼的水泥地走进了市场。
铁皮棚子下，摊主们裹着军大衣，缩在煤球炉子边打盹。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旧书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陈腐气。陈凡在一个个摊位前慢吞吞地晃，余光扫过那些蒙尘的物件：缺口的青花碗、生锈的铜钱、字迹模糊的字画……
都不对。
不是钱的问题——虽然他也确实没钱——而是这些东西，都“太新”。哪怕做旧做得再像，也缺了那口该有的“气”。
这是他妈说的。老太太大字不识几个，却有套玄乎的鉴宝理论：“老物件啊，得经了人气，养出了‘魂’，才算活物。没魂的，就是块死疙瘩。”
陈凡当时觉得这是迷信。但现在，站在这些冷冰冰的仿制品中间，他忽然有点懂了。
“小伙子，看什么呢？”
沙哑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陈凡转过头。那是市场最深处的一个摊位，连棚子都没有，就一张褪色的蓝布铺在地上。布上零零散散摆着几件东西：一枚生绿锈的铜镜、几枚字迹磨平的古钱、还有……
一块玉。
巴掌大小，灰扑扑的，雕成一只蜷缩着睡觉的老鼠。雕工粗陋，玉石质地也差，像是地摊上十块钱三个的货色。
但陈凡的视线黏住了。
他蹲下身，拿起那块玉。入手冰凉，不是金属那种冷，而是……像握着一块冰。可细细感觉，冰层下又隐隐有温意透出来，很淡，像冬夜将尽时窗玻璃上化开的那丝水汽。
“老板，这个怎么卖？”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裹着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棉袄。他没抬头，只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陈凡心里一沉。他只有七十三块五。
老头摇头。
“一千？”
还是摇头。
陈凡咬咬牙：“一万？那您还是留着吧。”
老头这才抬起眼皮。陈凡心里一跳——那双眼白浑浊，瞳孔却异常清亮，像两口深井。
“一块钱。”老头说。
“……什么？”
“我说，一块钱。”老头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但有个条件。”
“您说。”
“买了，就不能退。戴上了，就不能摘。”老头盯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让陈凡莫名有些发毛，“这玉啊，认主。它要是认了你，你就是它的主。它要是不认……嘿嘿，你给它，它也不要。”
陈凡愣了两秒，然后从兜里掏出枚一块钱硬币，轻轻放在蓝布上。
“成交。”
老头收了硬币，摆摆手，又缩回棉袄里打盹去了，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胡诌。
陈凡把玉揣进兜，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摊位还在，蓝布还在，那些旧物也还在。
唯独那老头，不见了。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陈凡把玉拿出来细看。
雕工真的粗糙。老鼠的胡须刻得歪歪扭扭，眼睛只是两个凹点，身子蜷得像个没捏好的面团。但握久了，那丝温意越来越明显，从掌心慢慢渗进皮肤，沿着手臂向上蔓延。
很舒服。像寒冬腊月里喝下的一口热汤，从喉咙暖到胃里。
陈凡忽然觉得困。他昨晚熬夜赶论文，只睡了三个小时。眼皮越来越沉，窗外掠过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他做了个梦。
梦里也是黄昏，但不是江城的黄昏。天空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大地龟裂，寸草不生。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黑压压一片，看不清形状，只听见嘶嘶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站在一座荒废的城市里。高楼倒塌，街道上堆满锈蚀的汽车和破碎的玻璃。风呼啸而过，卷起灰尘和纸片。
然后，他看见了老鼠。
不是一只，是成千上万只。它们从地缝里、从下水道口、从废墟的阴影里涌出来，汇成一股灰色的洪流。但那些老鼠不寻常——它们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像烧红的炭。
鼠群朝他涌来。
陈凡想跑，腿却像灌了铅。最近的几只已经窜到他脚边，露出尖利的黄牙——
“终点站到了！下车了！”
司机粗哑的吼声把陈凡惊醒。
他猛地睁眼，心脏狂跳。窗外是江城大学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车厢里空荡荡，只剩他一个人。
冷汗浸湿了内衣。
陈凡抓起背包，踉跄着下车。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玉。
玉石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青灰色的光。
宿舍在六楼，没电梯。陈凡爬到四楼时，手机响了。
是他爸。
陈凡盯着屏幕上闪烁的“老爸”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停顿了三秒，才划开。
“爸。”
“小凡啊。”电话那头的声音疲惫，背景音里有工地的敲打声，“这个月……工地还没结账。生活费，我过两天打给你。”
“不用，我还有。”陈凡说，“你自己留着买点吃的，别老啃馒头。”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父亲干笑两声，“你妈忌日，我去坟上看了。花……我替你放了。”
“……嗯。”
“好好读书，别想太多。爸供得起你。”
“知道了。”
沉默。只有电流的咝咝声。
“那我挂了。你早点睡。”
“爸。”
“啊？”
“你也……保重身体。”
电话挂断。陈凡在昏暗的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上走。
605宿舍。门缝里透出光，还有键盘的噼啪声和室友的吼叫：“上啊！切后排！奶我奶我！”
陈凡推门进去。三个室友正挤在一台电脑前打游戏，屏幕光映亮他们亢奋的脸。
“老陈回来了？”上铺的胖子头也不回，“给你留了半份黄焖鸡，在桌上，可能凉了。”
“谢了。”
陈凡把背包扔到自己床上。他的床在最里面，靠窗，用帘子简单隔出个空间。桌上果然有个塑料碗，油已经凝成白色的膏状。
他没胃口。
冲了个澡，陈凡拉上帘子，躺进被窝。手里还攥着那块玉。凉意已经彻底褪去，现在是温的，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鹅卵石。
他举起玉，对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看。
老鼠的眼睛，那两个凹点，在光下似乎……动了一下。
陈凡眨眨眼。再看，又只是普通的雕刻了。
“真是魔怔了。”
他把玉塞到枕头底下，翻个身，闭上眼睛。
睡意迟迟不来。白天的画面在脑子里打转：老头清亮得不正常的眼睛、梦里的血色天空、灰色的鼠潮、父亲疲惫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陈凡迷迷糊糊刚要睡着——
“吱。”
一声极轻的、老鼠的叫声，在耳边响起。
他瞬间清醒，睁开眼。
宿舍里很安静。胖子在打呼噜，另外两个也睡着了。只有电脑待机的蓝光在黑暗中幽幽亮着。
刚才……是幻觉吧？
陈凡抬手摸向枕下。玉石还在，温温的。
他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在……脑子里。像闭眼时眼前浮动的光斑，但那些光斑在移动、组合，最后凝成几行扭曲的、暗金色的字：
【子鼠命轮·初醒】
认主完成。
血脉契合度：低（13%）
可激活基础天赋：
1.夜视（微弱）
2.气息隐匿（入门）
3.？？？（未满足条件）
陈凡猛地坐起身，后背撞在床架上，发出闷响。
“老陈？梦游啊？”胖子嘟囔一句，翻个身又睡了。
陈凡没回答。他死死盯着黑暗，手在抖。
那些字，还在。
不是幻觉。它们就浮在他意识的表层，像刻在视网膜上，清晰得刺眼。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在黑暗中划过。视力似乎……好了一点。原本漆黑一片的宿舍，现在能勉强看清轮廓：胖子的水杯、墙上的海报、桌角的半包烟。
不是完全清晰，像是蒙了层薄纱的月光。
但之前，他根本看不见。
陈凡掀开枕头，抓起那块玉。玉石在掌心微微发烫，暗金色的纹路在表面流动，像有生命。
他翻身下床，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江城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昏黄，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零星几扇窗。一切如常。
但陈凡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玉。老鼠的雕刻在黑暗里，眼睛的位置，幽幽地，亮着两点暗金色的光。
像在看着他。
像在笑。
凌晨三点十七分。
江城大学男生宿舍605，陈凡坐在床沿，盯着掌心那块玉，已经坐了一个小时。
那几行字还浮在意识里，没有消失。他甚至尝试“想”着关闭它们——念头一动，字迹真的淡去，但注意力稍一集中，又重新浮现。
不是梦。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
也不是幻觉。
所以……是真的？某种超自然现象？系统？异能？还是他妈生前老念叨的“老物件的魂”？
陈凡脑子里乱成一团。他该兴奋吗？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天降奇遇，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可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老头的话在耳边回响：“认了主，就不能退。戴上了，就不能摘。”
他现在想摘，还来得及吗？
陈凡伸手去扯脖子——虽然根本没戴。玉石只是攥在手里。但就在他生出“扔掉”这个念头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尖锐的刺痛，从掌心猛地窜进手臂！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手下意识松开。玉石掉在床上，滚了两圈，停住。
刺痛消失了。
陈凡盯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多了个淡淡的、暗红色的印子，形状像……老鼠的爪痕。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依旧。路灯依旧。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见，在对面宿舍楼的楼顶，蹲着一个黑色的影子。轮廓模糊，但看得出是个人形。那影子一动不动，面朝他的方向，在凌晨三点的黑暗里，静静地，望着他。
然后，影子抬起一只手，朝他挥了挥。
陈凡猛地拉上窗帘，背靠着墙，心脏狂跳。
他再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楼顶空空如也。
只有夜风，吹过晾衣绳上挂着的白衬衫，像吊着的人，晃晃悠悠。
陈凡慢慢滑坐在地上，背贴着冰冷的墙壁。他低下头，看着床上那块玉。
老鼠的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
像在说：
游戏开始了。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