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干燥、带着宿夜凉意却又被迅速抽走温度的颗粒感,淹没了他半边脸颊。苏明在恍惚中想,自己定是又在宿舍桌上趴着睡着了,脸压在了机械键盘上。
他嘟囔了一声,想把脸挪开。
指尖传来真实的、尖锐的痛。
不是磕碰的钝痛,是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了皮肤,温热的液体正顺着指缝渗出来。苏明猛地睁眼,混沌的睡意被这清晰的痛楚瞬间撕碎。
视野里没有熟悉的、贴满便签的显示器,没有散落的电路板和泡面桶。
只有沙。
无穷无尽,起伏到天际线的沙丘,在一种过于清澈、过于锐利的晨光下,反射着刺目的金红色。空气干燥得像是在他肺叶里撒了把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渴意。
“我……靠?”
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嘶哑,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试图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异常费力。沙子从身上滑落,灌进衣领,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穿越前那件灰色的编程马拉松纪念T恤和牛仔裤,膝盖处磨破了,露出下面渗血的皮肤。
这不是他的游戏角色皮肤。
这是他的身体。
真实的、会流血、会疼的身体。
“菜单。”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没有半透明的界面浮现在眼前。
“退出。ESC。系统呼叫。”
只有风掠过沙丘的低吟作为回应。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苏明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滚烫而贫瘠,强迫自己进入最熟悉的思维模式:调试模式。
现象收集:
一、环境:沙漠,与《我的世界》沙漠群系视觉相似度百分之九十。
二、自我状态:肉身穿越,非数据体。存在生理需求,如口渴、疼痛、疲惫。
三、系统交互:无。无界面,无指令响应。
四、物理规则:初步验证,重力、摩擦、疼痛反馈均高度拟真,非游戏简化物理。
初步假设:
一、极高规格的全沉浸式VR或现实模拟?可能性较低,因为无退出机制,且痛觉真实度过高。
二、穿越?可能性正在急剧升高。
执行优先级:
一、生存。水、庇护所、安全。
玩家的本能压倒了恐慌。苏明环顾四周,目光迅速扫过沙丘的轮廓、太阳的角度、地表物质的分布。他的大脑,那个通关了GTNH和E2E等硬核整合包的玩家大脑,开始自动调取资料库:
沙漠群系,白天高温,夜晚极寒。无天然树木。地表资源主要是沙子、砂岩、少量沙砾。常见裸露矿物为煤矿。地下可能的结构包括沙漠神殿、化石、废弃矿井……
他跪下来,不顾手指的刺痛,开始用手刨开表面的浮沙。沙子很快变得烫手,几厘米之下,触感变得坚硬,那是黄白色的砂岩层。他换了个位置,继续挖。
指甲缝里塞满沙粒,指腹被粗糙的砂岩边缘磨得生疼。但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指尖触到了一块不一样的质地。
乌黑,带着油脂般的光泽。
“煤矿!”
那一声低呼里,带着纯粹的、几乎要哭出来的喜悦。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拳头大小的煤矿挖出来,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带着矿物特有的气息。就在煤矿旁边,他找到了几块燧石。
基础资源,验证通过。分布逻辑与MC世界基本一致。
希望的火苗刚燃起,就被现实的寒风吹得摇摇欲坠。没有工具,他徒手挖到这块煤矿几乎耗尽了力气,手指的伤口裂开得更厉害,血混着沙土,黏糊糊一片。而且,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像有火在烧。
水。他需要水。还有,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温度在以可怕的速度攀升。他需要遮蔽。
他看向手中的煤矿和燧石。合成表在脑中自动浮现:燧石加煤矿等于打火石。木头加煤矿等于火把。燧石加木棍等于打火石……木棍。
他需要木头。
苏明站起身,手搭凉棚,绝望地环视四周。沙丘,沙丘,反射着刺目阳光的沙丘。没有仙人掌,没有枯死的灌木,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木头的东西。
“……开局荒漠,还他妈禁树?”他骂了一句,声音里却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苦笑。这难度,比任何他玩过的整合包都离谱。
至少,先做个工作台。有了工作台,才能开启一切。
他找了块相对平坦的砂岩,将两块燧石放在上面,按照记忆中二乘二合成格的位置摆好。然后,他集中精神,就像过去无数次在游戏中做的那样,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那个四格合成界面,将燧石放入左上和右上的格子。
“合成……工作台?”
什么也没有发生。燧石只是两块躺在石头上的燧石。
果然不行。这不是游戏,没有意念合成。苏明颓然坐下,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玩家滤镜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在这里,知识不等于能力。你知道全部合成表,但你的手搓不出一个哪怕最简陋的工作台。
除非……
一个更疯狂的念头冒出来。他盯着那两块燧石,不再去想游戏界面,而是努力回忆“工作台”这个概念本身:一个用于加工的平面,一个允许排列组合的基准。他将手虚按在燧石上方,闭上眼睛,将所有的专注力都投射下去。
不是游戏指令。
是认知,是定义。
他“感觉”到了手中煤矿和燧石的“存在”,并试图用思维去“包裹”它们,去“赋予”它们“即将成为工作台部件”的状态。
时间仿佛变慢了。几秒钟,或者几分钟。当他因为精神过度集中而感到微微眩晕时,指尖传来了一阵奇异的温热。
他猛地睁开眼。
只见那两块燧石表面,浮现出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纹路。纹路闪烁了一下,随即,两块燧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微微震颤着,向彼此靠拢了一毫米。
就一毫米。
然后纹路熄灭,燧石恢复死寂。
但苏明的心脏却狂跳起来。有反应!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似乎对“强烈的、正确的认知”有反馈!
虽然微弱得可怜,但这意味着他的知识,并非完全无用,只是需要找到正确的“打开方式”。
狂喜还没来得及蔓延,一阵突兀的、细密的沙沙声从侧后方传来。
不是风声。
苏明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他僵硬地、缓缓地转过头。
大约二十米外,一座沙丘的背阴面,沙粒正在不正常地流动、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沙子的深处钻出来。
先出现的,是一只腐烂的、只剩下骨骼和少量暗紫色黏连组织的手,五指深深地抠进沙里。接着是另一只。然后,一个扭曲的、勉强保持着人形轮廓的东西,将自己从沙中拔了出来。
它的皮肤,如果那还能叫皮肤的话,是灰败的,布满龟裂和渗出的黑色黏液。头颅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空洞的眼眶里,跳跃着两点幽紫色的、冰冷的光。它站在那里,微微摇晃,然后,那两点紫光,精准地盯住了苏明。
僵尸。
但不是游戏里那种慢吞吞的傻瓜。这只僵尸在发现目标的瞬间,喉咙里发出一声漏气般的嘶吼,腐烂的下颚张开,然后它开始奔跑!
速度不快,但绝对不慢,而且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协调感,避开了脚下几块凸起的石头。
“卧槽!?”
苏明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一步行动。他抓起地上那块最尖锐的燧石,连滚带爬地向后躲。僵尸嘶吼着追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让空气都变得粘稠冰冷的气息。
玩家滤镜再次启动,强行将恐惧压成可处理的游戏数据:目标,变异僵尸,速度增强,可能具有某种污染特性。武器,劣质燧石,攻击力约等于一。环境,开阔沙地,不利。策略,拉开距离,寻找地形优势……
他踉跄着绕到一块半人高的砂岩后面。僵尸追至,腐烂的手臂狠狠抓在石头上,竟然刮下了一片碎石!
苏明趁机从另一侧冲出,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燧石尖角砸向僵尸的太阳穴。
噗嗤。
触感恶心至极。燧石嵌进了腐败的组织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硬物撞击头骨的感觉,更像是砸进了一团潮湿的烂泥。僵尸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动作一滞,紫色的眼芒剧烈闪烁。
苏明趁机拔出燧石,又是一下,两下,直到那两点紫光彻底熄灭,僵尸瘫软下去,化作一滩迅速渗入沙地的黑色浊流。
浊流中,留下了两样东西:一小块微微蠕动着的、散发着不祥紫光的腐肉,和几点悬浮在空中、只有苏明能看见的淡白色光球。那光球飘向他,没入他的身体。
经验值。这个认知自动浮现。
他瘫坐在沙地上,大口喘着气,心脏擂鼓般狂跳。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燧石上沾满了黑紫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粘液。真实的搏杀,真实的死亡,真实的恶心触感和恐惧感,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冲击着他。
他颤抖着捡起那块腐肉。它在掌心微微搏动,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紫光忽明忽暗。物品信息随之在他脑中解锁:
腐化的僵尸肉
营养:极低
效果:食用后大概率中毒,极小概率获得微弱抗性提升
特殊:可置于奥术节点附近进行净化处理
警告:持续散发微弱污染
奥术节点?净化?污染?
这些陌生的词汇伴随着信息流涌入,却奇异地与他记忆中的某个模组,神秘时代4的知识片段产生了模糊的共鸣。
他抬起头,正午的太阳高悬,炙烤着沙漠。远处,热浪扭曲了景物。风带来了远处更多的、细微的嘶吼和爬行声。
夜晚还没到来。而白天,显然也并非绝对安全。
苏明握紧了手中肮脏的燧石,看了一眼那块诡异的腐肉,又望向无尽沙海。
开局资源:煤矿一块,燧石三块,腐肉一块,轻伤,中度脱水。
已知威胁:变异怪物,极端气候,未知的污染。
优势:脑中的海量模组知识,待验证,以及刚刚闪现的、对这个世界规则的微弱影响力。
他吐掉嘴里的沙土,扯下头上浸满汗水的T恤,将那块腐肉小心地用布料边缘包好。
“好吧,”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沙漠,也对着自己说,声音沙哑却重新染上了一丝近乎顽劣的坚定,“生存模式。噩梦难度。模组包名称,深渊回响:纪元求生。”
“第一项任务:活到日落。”
他站起身,开始用燧石在最近的砂岩上刻画记号,规划第一个简陋的庇护所。而在他未曾注意的极高处,那异常清澈的蓝天背景上,几颗星辰在白昼闪烁着微弱却违背常理的光芒,排列的形状,隐隐与星辉魔法某个基础星座的图示,有三分相似。
沙丘之下,更深的黑暗里,某些古老遗物感知到了“认知”的微弱涟漪,发出了沉睡万年来的第一次无声嗡鸣。
第五纪元的最后一位玩家,已登录。
世界,开始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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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终
当前状态:苏明|生命值:17/20 (轻伤)|口渴度:高|体力:中等损耗| SAN值:84/100 (初次接触污染实体,轻微动摇)
目标:于黄昏前建立基础庇护所,找到水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