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屏幕的光映在林默布满痘印的脸上，蓝白相间的天气预报界面里。
旋转的台风云图像块不断膨胀的灰色墨渍，正朝着标注“M市”的红点缓慢压来。
边缘的白色漩涡纹路像极了游戏里Boss技能的预警圈，看得他有些出神。
十七岁的少年蜷缩在沙发角落，背脊弓成一道倔强的弧线，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的手机——机身被体温焐得温热，屏幕暗着。
可他的视线却没离开过电视下方滚动的游戏直播弹窗，主播激昂的击杀音效透过电视喇叭隐约传来。
连母亲周慧递过来的苹果都只是象征性地咬了一口，果肉的清甜在舌尖打转，却没勾起他半点兴趣。
“你看看这台风，”周慧把削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瓷盘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伸手点了点电视里被高亮标注的台风路径，指甲在屏幕映出的光影里划过一道浅痕。
“气象员说强度还在升级，预计明天中午十二点登陆M市，到时候怕是得停工停课了。”
她的语气带着点对极端天气的忌惮，眼角却藏着几分不用上班的轻松，说着便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舒展。
“说不定啊，风太大把电缆吹断，还得断网呢——那你这游戏，可就玩不成咯。”
从沙发上猛地坐直身子，膝盖顶到了茶几边缘，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妈你瞎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断网？”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乐意，尾音微微上扬，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他刚冲完的游戏排位赛还没来得及领奖励，背包里的限定皮肤碎片就差最后一个就能兑换，今晚更是预约了和队友开黑冲分。
说好要在赛季结束前打上王者段位，断网简直是天大的灾难，比上学迟到还让他难以接受。
“怎么不可能？”周慧收起笑容，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些，主播的声音瞬间清晰了几分。
“台风夹带暴雨，冲垮电线杆、泡坏电缆都是常有的事。
前几年隔壁市刮台风，整栋楼停网三天，你王阿姨家的冰箱都化冻了，肉全坏了。
就算运气好没断网，明天那种大雨天也别抱着手机电脑上网，电线受潮漏电，小心被电死。到时候游戏没玩成，人先没了，得不偿失。”
她顿了顿，刻意加重了“电死”两个字。
林默撇撇嘴，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他知道母亲说的有道理，学校的安全教育课上老师也讲过雷雨天气用电的风险，可一想到不能上网。
指尖都有些发痒，仿佛还能摸到手机屏幕上虚拟按键的触感。
他偷偷在心里祈祷，台风最好晚点来，或者登陆的时候温柔点，别真把网络给搞断了。
最好等他打完今晚的排位赛，领完所有奖励，甚至冲完下个月的赛季积分再光临——反正天气预报这种东西，偶尔也会不准的，上次说要下暴雨，结果只飘了几滴雨就停了，这次说不定也一样。
他正这么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想看看游戏群里的队友有没有催他，却被电视里突然切换的严肃语气打断。
气象主播原本温和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眉头紧锁，背景里的台风云图开始闪烁红色警示线，像是紧急警报在不断拉响：“最新监测显示，台风‘威龙’已加强为强台风级
目前正以每小时三十五公里的速度向M市变速移动，受副热带高压影响，移动路径略有北偏
预计登陆时间提前至今天夜间，较原预报提前十余个小时，请注意防范强风、暴雨及风暴潮带来的次生灾害。”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沉闷的雷声像是从云层深处滚过，震得窗户玻璃微微发颤，茶几上的苹果都跟着晃了晃。
林默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窗外，心脏猛地一跳。
原本还带着些许余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被墨色的乌云完全笼罩，像是有人用巨大的幕布把整个城市都盖了起来。
光线瞬间暗了下去，客厅里的吊灯都显得有些昏暗。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颗小石子在疯狂敲击。
转眼就汇成了密集的雨帘，模糊了远处的楼房轮廓，连楼下的路灯都变成了一团朦胧的光晕。
几乎是同时，两人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同时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雷雨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屏幕亮起，弹出一条醒目的红色预警通知，红色的背景像是警报灯，刺眼又让人不安。
林默伸手拿起手机，指尖有些发凉，刺眼的红色背景上，白色的文字一条条清晰地列着：
1.尽量不要外出。
2.如果在外面，千万不要在临时建筑物、广告牌、铁塔、大树等附近避风避雨。
3.如果你是开车的话，则应立即将车开到地下停车场或隐蔽处。
4.如果你在水面上（如游泳），则应立即上岸避风避雨。
5.如台风加上打雷，则要采取防雷措施。
6.如果你已经在结实的房屋里，则应小心关好窗户，在窗玻璃上用胶布贴成“米”字图形，以防窗玻璃破碎。
7.台风过后需要注意环境卫生，注意食物、水的安全。
林默逐字读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刚才还满脑子游戏的心思瞬间淡了大半。
预警信息里的每一条都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不像母亲之前的玩笑，更不像他偶尔看到的普通天气预报，那些文字像是带着重量，压得他心里有些发沉。
他抬头看向母亲，发现周慧也正盯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轻松早已消失不见，眉头紧紧蹙着，形成一个深深的褶皱，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
“怎么会提前这么多？”周慧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起身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眼神里满是担忧，“这雨也太大了，风也越来越紧了。”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密集，像是一场盛大的鼓点，“轰隆轰隆”地接连不断，有时甚至连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发鸣。
雨势也越发猛烈，狂风呼啸着穿过楼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巨兽的咆哮，又像是有人在耳边嘶吼，听得人心里发毛。
楼下的梧桐树被狂风肆意拉扯着，树枝疯狂摇晃，有的细枝已经被折断，随着雨水被冲刷到路边，叶片在风雨中翻滚，像是无助的蝴蝶。
电视里还在持续播报着台风的最新动态，主播的声音被时不时的雷声打断。
却依然清晰地传递着危险的信号：“目前台风中心气压持续降低，近中心最大风力已达十四级
预计登陆时风力仍将维持在十二级以上，阵风可达十五级。
M市沿海地区将出现一米五至两米的风暴增水，部分低洼路段可能出现积水
请市民朋友们务必做好防护措施，远离危险区域……”
林默放下手机，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映出他有些茫然的脸。
心里那点对断网的抱怨和对游戏的执念，不知不觉被一种莫名的不安取代，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淹没了原本的心思。
他看着窗外被狂风暴雨扭曲的树枝，听着雷声和雨声交织的轰鸣，那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
又想起手机里那条红色预警，突然觉得母亲之前的玩笑或许并不是玩笑——电缆被冲垮，断网，甚至更糟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想再看看游戏群里的消息，却发现信号格已经少了一格，网络变得有些卡顿。
他试着点开游戏APP，加载页面转了半天圈，最终只跳出一个“网络连接失败”的提示框，红色的叉号格外刺眼。林默心里一沉，难道真的要断网了？
“愣着干什么？”周慧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已经从储物间翻出了一卷透明胶布。
快步走到窗边，“快过来帮忙，把窗户都贴上‘米’字，万一玻璃碎了也能少溅点碎片。”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急促，手里的胶布都有些握不稳。
林默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看着她熟练地撕下一段胶布，小心翼翼地贴在窗玻璃上，然后用手指压平，形成一道笔直的横线。
他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撕下胶布贴在玻璃上，横竖交错，慢慢组成“米”字的形状。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外面的雨水还在疯狂地砸着，玻璃微微震动，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颤栗感。
“妈，我们家的窗户能顶住吗？”林默忍不住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应该没问题，我们这房子是框架结构，窗户也是双层钢化玻璃，”周慧一边贴胶布一边说。
眼神却依然带着担忧，“但小心点总没错，十二级的风，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电视里的播报还在继续，伴随着越来越密集的雷声和风声，主播的声音显得有些遥远。
林默贴完最后一块胶布，直起身看向窗外，外面已经是一片混沌的雨幕。
能见度不足十米，远处的高楼完全隐没在黑暗和雨水里，只有偶尔闪过的闪电，能短暂照亮被狂风席卷的世界。
那一瞬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显得格外狰狞。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刚才还只是电视里遥远的云图，只是母亲随口的玩笑，转眼间就变成了席卷而来的狂风暴雨，连登陆时间都比预计的提前了十几个小时。
林默和周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的预感，像窗外的乌云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了两人心头。
林默突然想起自己的游戏账号还没来得及签到，想起队友还在等他开黑，可此刻，这些曾经无比重要的事情。在呼啸的台风和刺眼的红色预警面前，突然变得微不足道。他再次拿起手机，信号格少了一格。
心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场台风，或许比他想象中要可怕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