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辰辉,炼体二重。下一位。”
短短一句话,却像十把冰冷的刀,从四面八方刺进少年心口。
周围的讥笑与嘲讽,他早已麻木。只是不经意瞥见看台上父亲那双写满失望的眼睛时,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他咬紧牙关,把即将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这是他能守住的最后一点傲骨。他挺直脊背,望向远天,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仍有几分昂扬。然而就在他走下测试台时,不知从哪儿蓦地伸出一只脚,将他狠狠绊倒在地。
“哈哈哈,十五岁了还炼体二重!”
“废物,真是把骆家的脸都丢光了!”
“没救了,这小子……”
那些恶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骆辰辉分不清来自谁,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将他踩进尘土。他艰难地爬起,用尽力气向前冲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越快越好!可这短短十几丈路,他却不知又跌倒了多少次……
“骆辰煌,炼体十重圆满!”
终于踉跄着逃出测验场,身后却骤然爆发山风海啸般的欢呼。
“弟弟……”骆辰辉眼眶一热,回头望去。他为辰煌高兴,也为骆家的未来庆幸,心头的阴霾似乎被这阵喧闹冲散了些许。
他独自踉踉跄跄爬上附近山坡。这里绿草如茵,野花点点,放眼望去,生于斯长于斯的宁安城尽在眼底。
他筋疲力尽地躺下,随手掐了根狗尾巴草衔在嘴边。
天空湛蓝,白云舒卷。他望着,忽然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如这些云一般,无根无依,转眼便可能随风散尽。
这是个强者为尊的世界。他生在武道世家,本应成为受人敬仰的武者,却偏偏身负残缺,哪怕自幼拼命苦修,也仅能勉强停在炼体二重,沦为全城的笑柄。
“幸好……还有弟弟在,家族的未来不必我忧心。”
可他心里终究藏着一丝不甘。武者的世界固然残酷,却也那样辽阔精彩。
炼体之后是炼气,挥手间灵力纵横;炼气之后是炼魂,觉醒武魂,神通妙法无穷;炼魂之后更有破虚之境,飞天遁地、穿梭虚空……广袤的天魔大陆上,还有无数秘境、奇珍、异宝,以及那些传说般的存在。
“而我,就算背起行囊远走他乡,又能走出多远呢?难道我骆辰辉此生,就只为带着遗憾走向尽头吗……”
思绪飘荡间,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原来已是黄昏之后。
“嗯?什么声音?”
骆辰辉忽然听到一阵窸窣声响,像是小兽在啃嚼草叶。循声望去,不远处一簇灌木正不自然地轻轻晃动。
定是有什么小动物在那儿——这个念头让他冰冷的心微微一暖,生出些简单的欣喜。
他猫下腰,悄悄靠了过去。
灌木仍在轻轻颤动。骆辰辉一步步接近,一步,两步,三步……就在离它仅剩两步时,声响戛然而止。
他屏息等待。过了一会儿,那细碎的咀嚼声又响了起来,他才继续向前。
终于来到灌木边缘。
此时月色皎洁,草地如铺薄霜。他缓缓直起身,心里有些紧张。
——什么?
根本没有小动物。只有一个穿着白裙的小女孩趴在草地上,正一口一口,认真嚼着青草。骆辰辉以为自己看错了,用力揉了揉眼睛。
确认再三,他想起一种可能,轻声问:“小妹妹,你怎么在吃草?是饿坏了吗?”
小女孩抬起稚气的小脸,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眨了眨,点点头。
“就算饿了也不能吃草呀。”
“不吃草……那吃什么呀?”
“吃饭啊。”
“吃饭?”
骆辰辉心想她定是饿极了,连草都啃,不由心生怜悯,便伸出手,温声道:“走,哥哥带你去吃饭。”
小女孩静静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慢慢伸出小手。骆辰辉带她来到山坡下的小饭馆,点了一桌饭菜,付了钱,与她对面坐下。
“吃吧,你不是饿了吗?”
小女孩瞅了瞅饭菜,却嘟起嘴,满脸嫌弃:“这些东西不好吃。”
“你都吃草了,还挑食?”骆辰辉不解,只当她耍性子,便夹了一筷子菜想喂她。
小女孩眼中掠过一丝警惕,接着一个灵巧的后空翻,倏地跃出饭馆,朝远处跑去。
骆辰辉连忙追出去,却发现自己远远跟不上,心头诧异:“难道她竟是武者?”他自幼翻阅典籍,知道世间多奇人,青面獠牙、双臂过膝、眉心开目者皆有传闻,这么一比,只吃草不吃饭,似乎也不算太过奇异。
他一路追回山坡,惊讶地发现——她果然又趴回那簇灌木边,小口小口啃着青草。
“青草……好吃吗?”骆辰辉问。
小女孩抬头“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草。
骆辰辉释然笑了。他索性在旁边坐下,也随手摘了片草叶含在嘴里。青涩的草香在口中漫开,他望着天上那轮皎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小女孩一边嚼一边答:“我叫小月,家在灵界。”
“灵界?”骆辰辉浑身一震。他曾听说过,灵界是太古遗存至今的唯一一处净土,美丽而神秘,生长着外界早已绝迹的奇花异草、珍禽灵兽,“若能去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此生便也无憾了。”
“嗯。”
“怎么才能去灵界?”这话刚问出口,骆辰辉身旁悄然漾开一道椭圆白光。一位银发白裙的女子自光中走出,赤足轻点在草尖之上,如云般飘逸。她周身笼罩着一股纯净而亲切的气息,宛如一片低垂的白云。
“小月,又淘气了。”女子目光慈爱,轻声责备。
“妈妈!”小女孩停下吃草,一跃扑进女子怀中。
“该回家了。”女子温柔抱起小月,转身向白光走去。
“等一下!”小月忽然又从女子怀里挣出,跳到骆辰辉面前。
骆辰辉何曾见过这般情景,一时怔住,直到小月伸出小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才回过神来。
“你要走了吗?”
“嗯!这个送你,是我不久前捡到的。”小月将一件小东西塞进骆辰辉手中。
“回来吧,孩子。”女子微笑招手,小月便轻飘飘地朝她飞去。转眼间,母女二人的身影没入椭圆光晕,消失不见。
山坡重归寂静。月下草叶轻摇,远处的宁安城灯火阑珊。
骆辰辉摊开手掌,仔细端详小月的礼物——那是一座小巧的青铜塔,共分九层,雕工精致,栩栩如生。他暗想:“若是大一些,倒是件不错的摆设。”
握紧铜塔,他朝山下走去。回到骆家时,夜色已深。宅院广阔,他要拐过七八道回廊才到自己的住处。沿途守夜的仆人三三两两聚着闲聊,有的甚至在赌钱,他走过时,全都视若无睹。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骆辰辉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这座宅院从未给过他温暖,只有无边的压力。
人们眼里只有强者,而身为弱者的他,每一天都如履薄冰。长夜沉沉,他握紧手中那座冰凉的小塔,不知不觉沉入梦境。
蒙眬之中,他看见一座高耸入云、宛如擎天巨柱的青铜巨塔矗立在眼前。
塔共九层,首层入口的门楣上悬着一块宽匾,上书三个笔力遒劲的大字:
武心塔。
这不就是小月送他的那座青铜小塔吗?怎么会变得如此巍峨如山?站在塔下仰望,他只觉自己渺小如蚁,仿佛下一刻便会被那股无形的威压碾得形神俱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