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城南市集
初秋的晨光還沒什麼熱度,透過梧桐葉灑下來,在林薇安的帆布鞋面上印出幾塊發白的光斑。她半蹲在菜攤前,帆布包的肩帶滑到了手肘,她也沒顧上拉,只是伸出食指,仔細撥弄著筐裡的番茄。
她專挑那種沉甸甸、果皮繃得緊實、頂部還帶著點青綠色的。
「阿姨,這幾個算吧,燉牛腩不會一煮就散。」薇安仰起頭,順手把掉在眼前的碎髮別到耳後,衝著攤主笑得眼睛彎彎,「今天的小白菜也水靈,幫我紮兩把。」
「小林老師又來這麼早啊。」菜攤阿姨麻利地扯下個塑膠袋,一邊裝菜一邊閒聊,「今天又是去教哪位大老闆過日子?」
「一位金融行業的姐姐,最近整晚整晚睡不著。帶她來聞聞泥土味,比吃安眠藥管用。」薇安接過沉甸甸的袋子,手指被塑膠袋勒出一道深紅的印子。她把零錢放進錢筐,順便把鞋邊蹭到的一點菜葉踢掉。
手機在口袋裡嗡嗡作響。薇安掃了一眼顯示螢幕——客戶李小姐。接聽時,她原本風風火火的語氣自然地沉了下來,帶點安撫的磁性:「喂,李姐?我剛挑好番茄,顏色很漂亮……嗯,您昨晚發來的體檢報告我看了,膽固醇那項標紅了對吧?別盯著那個數字看,今天我們就從怎麼挑優質蛋白質開始,不難的。」
她一邊通話,一邊穿行在攤位間。塑膠袋撞在她的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生活策劃不是給您列死板的時間表,是讓您重新找回吃東西的味道。八點半我在您家門口等?好,一會兒見。」
掛斷電話,她在隨身的記事本上草草劃了幾筆。米白色的封皮邊角已經起毛球了,那是被汗水和摩擦反覆洗禮的痕跡。封面上有行她自己手寫的字,墨跡有些淡了:「工作是為了活著,但活著不能只為了工作。」
這行字,是她兩年前在醫院吊瓶時,盯著輸液管滴答滴答落下的藥水悟出來的。那時她是廣告公司的拼命三娘,胃潰瘍出血被送急診時,手裡還攥著沒改完的提案。
現在,她的「微安生活策劃工作室」剛起步一年多。存摺裡的數字雖然爬得慢,但每一分都讓她睡得踏實。
她轉身走向賣花的攤位,挑了兩枝向日葵和幾片尤加利葉。花瓣上還帶著露水,涼絲絲的。晨光漸亮,市集的吆喝聲大過了一切,薇安提著大包小包鑽進人潮,白色襯衫的後背滲出一點汗漬,卻讓她覺得自己是真實活在這個世界上的。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星澤科技總部
顧澤宇站在頂樓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那座像冷色電路板一樣的城市。
那些閃爍的燈光在他眼裡不是萬家燈火,而是運算力、流量和等待被吞併的市場份額。
「顧總,北美那邊剛傳回來的修改方案。」
特助陳煦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遞過一塊平板。屏幕的冷光映在顧澤宇略顯凹陷的眼眶上,顯得有些陰鷙。
顧澤宇沒說話,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動。掃到第三頁時,他敲擊屏幕的力道明顯重了,「咚」的一聲。
「算法還是太笨重。」他的聲音透著一股長期熬夜後的沙啞,「告訴 David,如果周三前不能把響應時間再壓掉15%,他那個項目組就原地解散,不用浪費公司的電費了。」
陳煦低頭記下,背脊滲出一層冷汗。他跟了顧澤宇三年,見過太多人因為跟不上這種非人的節奏而崩潰。
「還有事?」顧澤宇轉過身,扯開勒得他快窒息的領帶。近一米九的身高帶來強烈的壓迫感,但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出賣了他的體力極限。
「您的胃藥。」陳煦從口袋摸出小藥盒,「晚飯您又沒吃,剛才我看您一直按著腹部……」
「擱那吧。」顧澤宇打斷他,坐回那張寬得過分的辦公桌前。電腦螢幕上,實時數據監控圖表像心電圖一樣瘋狂跳動。
陳煦把藥盒放在桌角,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提醒:「顧董的秘書提醒過,下周的家庭聚會,您必須到場。」
顧澤宇敲鍵盤的手指頓了住,只有半秒,隨即恢復了那種機械的頻率。
「知道了。」
辦公室門關上,空間重歸寂靜。顧澤宇靠進椅背,胃部傳來一陣陣像生鏽鋼絲攪動的隱痛。他沒去倒水,直接掰開兩粒藥片扔進嘴裡,就著杯子裡那口凍得發苦、表面有一層油膜的剩咖啡,生生吞了下去。
藥片劃過喉嚨的乾澀感讓他皺了下眉。
手機螢幕亮著,距離老頭子給的「最後期限」還有七天。
「你活得像台失靈的機器,澤宇。」上周家宴上,父親顧宏遠那種不容置疑的口氣又在他耳邊響起,「董事會需要一個懂人性的領導者,而不是一個只會算數的處理器。下個月前,找個人教你什麼叫生活。如果評估不過關,融資提案我會親手否決。」
顧澤宇冷哼一聲,眼裡滿是不屑。人性?那種拖累速度的東西,有什麼好學的?
但他需要那筆融資。
他點開私人郵箱,獵頭發來了三份「生活顧問」的簡歷。前兩個履歷漂亮得像假人,堆砌了一堆聽都沒聽過的國際證書。
他滑到最後一個。
沒有精修的職業照,只有一張側拍:一個女人蹲在菜攤前,手裡抓著個紅彤彤的番茄,陽光把她的頭髮照成了淺棕色。她笑得很隨意,甚至有點傻。
林薇安,26歲。曾是廣告策劃,現在經營一家叫「微安」的小工作室。
簡歷最後一行字被加粗了:「我們不賣技巧,只負責幫你找回感知幸福的能力。」
感知幸福?顧澤宇看著這幾個字,覺得像在看某種拙劣的詐騙廣告。這種虛無縹緲、連數據指標都沒有的東西,也能叫職業?
但父親要的是「真正理解生活」的人。比起前兩個像機器人一樣的導師,這個林薇安看起來……至少像個會喘氣的。而且報價只有其他人的三分之一,性價比極高。
凌晨零點零八分。顧澤宇起身關燈,走出辦公大樓。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規律得讓人心慌。
他沒看身後那座徹夜通明的商業王國,直接走向地庫那輛黑色的座駕。
與此同時,城南一間舊公寓裡,剛洗完澡、正胡亂擦著頭髮的林薇安聽到了手機響。
是一條短信:「林女士,我是顧氏集團的陳秘書。顧宏遠先生想委託您一項私人服務,明天十點方便通話嗎?」
薇安眨了眨眼,一滴水珠順著脖子滑進衣領,涼得她打了個哆嗦。顧氏?那個常年在財經新聞頭條出現的名字?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安靜得只能聽見蟬鳴的街道,心裡莫名一跳。
直覺告訴她,這份合約,恐怕比挑番茄要難搞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