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北域,神魔葬坑。
残阳如血,将天穹染成了一块暗红色的裹尸布。
狂风呼啸,卷起地表的黑砂,打在人脸上生疼。这里是生灵的禁区,也是岁月的坟墓。
天地间充斥着一股腐朽、陈旧的味道,那是尸骨发霉的气息。
“咔嚓。”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握着一把用兽骨磨成的匕首,狠狠地撬开了一具尸体胸前的护心镜。
尸体已经半腐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尸臭。护心镜下的皮肉早已成了黑色的絮状物,与锈死的铁甲粘连在一起。
林宵面无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熟练地割开那层黑色的腐肉,手指在粘稠的尸液中摸索,直到触碰到一块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微弱灵气的碎铁,才停了下来。
“下品灵铁碎片……”
林宵将那块沾着黑血的碎铁在衣襟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的皮囊里。
他站起身,由于长时间的弯腰,脊椎发出了一阵脆响。
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裹着几块破烂的兽皮,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那是常年不见阳光、被尸气侵蚀的颜色。
他的脸上涂满了厚厚的黑泥,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眸子漆黑、深邃,平静得像是一口干涸了万年的古井,没有半点属于少年的朝气。
唯有额头处,那层黑泥似乎格外厚重,仿佛在刻意遮掩着什么。
“天快黑了。”
林宵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葬坑的夜晚是绝对的禁地。那些死在岁月里的英灵残魂,会在黑夜中复苏,吞噬一切带有生机的东西。
他必须在太阳完全落下前,赶回“罪民”的聚集地。
林宵紧了紧腰间的草绳,正准备离开,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那是一截露出地面的枯骨。
巨大,苍白,宛如石柱。
这绝非人族的骨骼,哪怕只是一截指骨,都比林宵整个人还要粗壮。骨骼上布满了风化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塞满了黑色的砂砾。
在指骨的缝隙下,隐约露出一抹青绿色的光泽。
林宵心头一跳。
在葬坑,任何的东西都可能意味着财富,也可能意味着死亡。
他蹲下身,用手中的骨匕小心翼翼地剔除周边的黑砂。
随着挖掘的深入,那东西逐渐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盏灯。
一盏锈迹斑斑、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青铜古灯。
它只有巴掌大小,灯体布满了厚厚的,灯壁上刻着模糊的纹路,因为岁月的侵蚀,早已看不清原本的图案,只能依稀辨认出似乎是先民祭祀的场景。
没有灵气波动。
没有宝光流转。
就像是一块废铁。
林宵有些失望。这种没有任何灵性的凡物,在宗门的收尸人眼里,连换一块发霉干粮的资格都没有。
他伸手握住灯柄,想要将其扔到一边。
然而,入手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掌心瞬间钻入骨髓。
重。
极其沉重。
明明只有巴掌大,却仿佛握着一座须弥山岳。林宵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什么东西……”
林宵咬牙,体内那点微薄的气血疯狂运转,双脚死死钉在黑砂里,才勉强提住了这盏灯。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中,突然传来了破空之声。
“咻——!”
几道长虹划破昏暗的长空,带着令人窒息的灵压,蛮横地降临在这片废墟之上。
那是修仙者。
林宵本能地缩起身体,借助那一截巨大的指骨掩藏身形,同时屏住了呼吸。
在大荒,凡人如草芥。而对于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来说,像他这样的拾荒者,连草芥都不如。
光芒散去,三道人影显露在不远处的半空。
两男一女,皆穿着青云宗的云纹道袍,脚踏飞剑,纤尘不染。他们周身缭绕着淡淡的灵光,将周围漫天的黑砂和尸臭隔绝在外。
那种高高在上的洁净,与这满地腐烂的葬坑格格不入。
“师兄,罗盘显示就是这里。”
其中一名身姿妖娆的女修掩着口鼻,嫌恶地看了一眼脚下的黑土,“好臭的味道,这些罪民死后烂在这里,连大地都被污染了。”
“忍一忍吧,师妹。”为首的青年男子神色倨傲,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长老推演,此处有一上古煞穴即将开启,或许有‘地煞真火’出世。若能得到,我的筑基丹就有着落了。”
“地煞真火?”另一名魁梧男修眼睛一亮,“那可是结成上品地丹的辅材!”
三人一边交谈,一边缓缓降落。
好死不死,他们落脚的地方,距离林宵藏身的指骨不足三丈。
林宵整个人贴在冰冷的骨骼上,心脏的跳动到了极致。他知道,一旦被发现,对方随手一道剑气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咦?”
那魁梧男修突然轻咦一声,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指骨后的阴影,“什么东西躲在那里?滚出来!”
话音未落,他随手一挥。
轰!
一道青色的风刃呼啸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斩在那截巨大的指骨上。
“铛!”
火星四溅。那截历经万载风吹雨打都未风化的神魔指骨,竟被这一道风刃斩出了一道白痕。
碎石崩飞,气浪翻滚。
林宵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如破布袋般被掀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十几米外的乱石堆里。
“噗!”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兽皮。
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剧痛如潮水般袭来。林宵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左臂已经脱臼,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而他的右手,依然死死地抓着那盏青铜古灯。
“呵,原来是个拾荒的小老鼠。”
魁梧男修看清了林宵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命还挺硬,练气一层都不到的蝼蚁,竟然没死?”
“行了,别在垃圾身上浪费时间。”为首的师兄淡淡地瞥了一眼林宵,目光在他额头那厚厚的黑泥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一抹厌恶,“看那样子,估计也是个流淌着罪血的贱种。杀了他,都怕脏了我的剑。”
“罪血……”
趴在地上的林宵,听到这两个字,埋在尘土里的脸庞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的手指深深地扣进泥土里,指甲崩断,鲜血渗出。
罪血。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烧红的烙印,从他出生起就刻在他的骨头上。
传说,他们的祖先背叛了人族,背叛了苍天,所以后代世世为奴,代代受诅。凡是拥有这种血脉的人,额头都会生有黑色胎记,注定一生无法筑基,只能在泥泞里挣扎。
可他不甘心。
“把那块地清理出来,准备布阵。”师兄吩咐道。
魁梧男修点了点头,狞笑着看向林宵:“还不滚?等着爷爷送你上路吗?”
说着,他抬起脚,一道灵力凝聚在脚尖,作势欲踢出一块巨石。
林宵咬着牙,强忍着剧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低着头,没有看那三个高高在上的“仙人”,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拖着那条几乎断裂的腿,一步一步向远处挪去。
他不能死。
阿岚还在等他。如果他死了,那个瞎子今晚就会冻死在风雪里。
“等等。”
突然,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修开口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林宵的右手上,确切地说,是落在那盏青铜古灯上。
“那盏灯……”女修微微皱眉,“有些古怪。”
林宵的身体猛地僵住。
“拿过来我看。”女修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若是件古物,或许能赏你一颗疗伤丹。”
林宵没有动。
那是他拼了命才挖出来的东西,虽然看似废铁,但那种沉重感告诉他,这东西不凡。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在这个残酷世界里,唯一的变数。
“耳朵聋了吗?”魁梧男修见林宵不动,脸色一沉,隔空一掌拍出。
啪!
一道无形的掌力狠狠抽在林宵的背上。
林宵再次扑倒在地,背后的兽皮炸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贯脊背,鲜血淋漓。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依然没有松手。
“有点意思。”
为首的师兄冷笑一声,手指轻轻一点。
嗡!
一道灵力绳索凭空出现,瞬间缠住了林宵的右手手腕,猛地向上一提。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林宵的手腕被硬生生折断,五指无力地松开。
那盏青铜古灯脱手飞出,落入了那师兄的手中。
“也不过是一块破铜烂铁。”师兄把玩了一下古灯,神识扫过,发现毫无灵性波动,顿时失去了兴趣,“锈成这样,连回炉重铸的价值都没有。师妹,你看走眼了。”
说完,他像是丢垃圾一样,随手将古灯扔向远处的深渊。
那是葬坑的中心,万丈深渊,终年黑雾缭绕,掉下去尸骨无存。
“不!”
林宵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咆哮。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一切地扑向那盏正在坠落的古灯。
那是他的东西。
哪怕是死,他也不能让这些高高在上的强盗夺走属于他的最后一丝希望!
“找死。”
师兄眼中寒光一闪,指尖凝出一道金色的剑气。
既然这只蝼蚁这么想死,那就成全他。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异变陡生。
林宵的手,在古灯即将坠入深渊的刹那,死死抓住了灯柄。
与此同时,他额头上的黑泥因为剧烈的动作和汗水,脱落了一块。
露出了一角漆黑如墨的胎记。
与此同时,一滴鲜血,顺着他满是伤口的手臂,滴落在了满是铜绿的灯芯上。
那血不是鲜红的。
在夕阳的余晖下,那滴血竟然泛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尊贵的……淡金色。
“滴答。”
血液渗入灯芯,瞬间消失不见。
轰——!
林宵的脑海中,仿佛有一万面战鼓同时擂响。
那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那盏灯,来自那遥远的、被岁月掩埋的太古时代。
古灯并没有发光,也没有爆发惊天动地的异象。
它只是突然变得滚烫。
一种难以形容的高温,顺着林宵的手掌,瞬间冲入他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火,那是“道”。
是无数先民在黑暗中祈祷的执念,是无数英灵在战场上嘶吼的战意。
“啊——!!!”
林宵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被点燃了。那沉寂在他体内十七年的凡血,在这一刻如同沸腾的岩浆,疯狂地冲刷着他干枯的经脉。
他背后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
他断裂的手腕骨骼在噼啪作响中强行接续。
坠落。
他在向深渊坠落。
但在那三个高高在上的青云宗弟子眼中,这个卑微的拾荒少年,并没有摔死。
他一只手抓着悬崖边的一块凸起的岩石,整个身体悬在万丈深渊之上。
狂风吹乱了他的长发,露出了那张满是污泥和血迹的脸。
那双原本如死水般沉寂的眼睛,此刻竟然亮得吓人。
瞳孔深处,仿佛有两团金色的火焰在跳动。
那是……野兽般的眼神。
是被逼入绝境后,为了生存而不顾一切的凶狠。
“那是什么眼神?”
悬崖上,女修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明明只是一个连练气一层都不到的凡人,为什么被他看一眼,竟然有一种神魂颤栗的错觉?
“装神弄鬼!”
师兄脸色阴沉,他感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他抬起手,掌心雷光涌动,“去死吧!”
轰隆!
一道掌心雷劈落,直奔悬崖边的林宵。
林宵没有躲。他也躲不开。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将对方的面孔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就在雷光即将加身的刹那,他松开了抓着岩石的手。
整个人抱着那盏滚烫的青铜古灯,主动坠入了那无尽的黑暗深渊之中。
“只要我不死……”
风中,传来少年嘶哑而决绝的低吼,回荡在空旷的葬坑上空,经久不息。
“终有一天,我会从这地狱里爬出来,把你们这些所谓的仙人,一个个拉下来!”
雷光落空,劈碎了崖边的岩石。
三个青云宗弟子站在崖边,看着下方翻滚的黑雾,久久无语。
“死了吗?”女修问。
“掉进葬坑深渊,别说是凡人,就是金丹长老也必死无疑。”师兄冷哼一声,收回目光,虽然心中有一丝莫名的不安,但很快就被他抹去。
一只蝼蚁的临死反扑罢了。
在这个修仙界,每天死去的人成千上万,谁会记得一个拾荒者的名字?
“走吧,煞穴要开启了。”
三人驾起遁光,转身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天际。
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那深渊之下,在那无尽的黑暗与尸骨之中。
一盏灯,亮了。
那是一点如豆粒般微弱的火光,惨白,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但它终究没有熄灭。
它照亮了方圆三尺的黑暗,也照亮了少年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庞。
林宵躺在一堆巨大的神魔骸骨之上,浑身骨骼尽碎,但他却在笑。
一边咳血,一边笑。
因为他感觉到了。
随着那盏灯的点燃,周围那原本充满毒素、让人闻之欲呕的浑浊灵气,在靠近灯光的一瞬间,竟然被焚烧、净化。
化作了一缕缕纯净得近乎透明的白色灵气,钻入了他的鼻息。
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体内,传来了枷锁崩断的声音。
那是被诅咒了万年的罪血,在复苏的轰鸣。
“练气……一层。”
林宵握紧了手中的灯,指节发白。
“原来,这才是修仙。”
风,更大了。
黑夜降临,万鬼夜行。
但在这古老的葬坑深处,有一盏长明灯,第一次在这个纪元,真正地亮了起来。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