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县神州。
燕国,望山郡,西河县。
寅时未尽,天色曛茫。
赵府深院内,林生悄然起身。
在将那件灶房做活穿的破旧袄子草草披上后,他便提起一盏昏油灯,摸黑向后院厨房而去。
“哟,生哥儿?今儿个怎起得这般早?”
说话的是个面色蜡黄、腮肉横生的中年汉子,姓张,穿着新棉袍、蓄着短须。
此人专司府中账目,又因性好撩拨婢女,便得了个外号,叫作“花账张”。
相比这个人尽可知的外号,他的本名反倒没几个人记得清。
“生哥儿,早年你上道学时,老张我便瞧你非是池中之物,可没少在你爹跟前夸你灵秀。”
“如今虽不读那道典了,转身接了你爹的活计,竟也成了主子们眼前得脸的人物。”
花账张倚着水缸絮叨,林生却理也不理。
他将油灯搁在灶边,引燃火折,方才堪堪补了句:
“讨口饭吃罢了,谈不上得脸。”
言罢,他熟稔拨开冷灶底灰,又顺手塞进几把松针。
“呼啦——”
俯身一吹,灶火骤然大盛。
“生哥儿,听闻昨日表小姐用了你那道鲤鱼焙面,赏下一支金簪?”
花账张试探问来,林生仍不接话。
张账房有些急了,凑上前自水缸中捞出一尾黄鱼,也不顾飞溅的鱼鳞沾衣,只立在灶边,口称帮厨。
林生知他殷勤,是因近日惹上桩祸事。
据这半个月穿越而来的光景所知,此方天地,仙府将人划作六等。
仙籍三等,谓之:天窍、地脉、人息。
凡籍三等,谓之:侍民、劳民、秽民。
林生与他皆属劳民,虽然地位不高,但终究比那没有人权,世代为奴的秽民强上一筹。
然而,花账张前几日将府中一名唤作“秋萍”的秽民丫鬟弄大了肚子。
这本是常事,可偏那秋萍在赵府老太君跟前说得上话。
这丫头也是个颇有手段的,硬逼他出五百两银子作封口费,否则便要禀老太太,依照府规、家法将他贬作秽民。
这花帐张平日里虽说做着赵府的管帐,一个月四两月钱,可这些年来该吃的吃了、该逛的逛了。
除了一身腥骚,硬是没留下一分余钱。
这不是听说林生得了赏赐,才来这里打打秋风。
他便这般赖在灶旁,直至林生将黄鱼烹妥。
“生哥儿,我与你爹是老相识,之前你爹为你筹措学费时我也没少帮衬……”
“老叔的事想必你也知道,都赖那个贱婢蒙了你老叔的心……”
花账张一字一句的陈述着,可还没说完便被林生出言打断。
“张叔,那根金簪我没收。”
他一边将热气蒸腾的鱼装入食匣,一面说:
“只领了几贯赏钱,都给花儿添冬衣了。”
“哎呦!生哥儿你好生糊涂!”
花账张猛地一拍大腿,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表小姐那金簪是仙家灵饰,咋滴也比那几贯子银钱贵重个千八百倍。”
“再说花儿都多大了,十四五的丫头早该寻个男人嫁了,哪有要你给她添置衣服的道理?”
林生不答,只将两条鱼分匣装好,提了便走。
花账张忙拦在门前:“这样……生哥儿,你先借老叔点钱,等开春老叔一准儿还你!”
“张叔,我真没钱。”
“那如此便可!”
“花儿那丫头,我是看着长大的,出落得水灵标致!老叔我认识的人多,路子广!”
“西街刘掌柜,去年刚没了婆娘,正房空着呢!虽说年纪大了点,可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侍民籍!花儿要是过去,聘礼绝不会少!”
“到时候,你手头宽裕了,置几亩地,再盖几间房,娶个婆娘,余下个几百两借老叔应应急,岂不是两全其美?”
话音落下,林生并未答话,而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了这个老猪狗的脸上。
莫说原主素日疼爱幼妹,便是林生这穿越之魂,受过九年义务教育,也容不得如此龌龊算计。
心念至此,林生更觉嫌恶,趁对方还未缓神,反手又是一掌。
花账张踉跄两步,边捂脸,边恼怒道:
“你……你这畜生!”
“你爹在世时,对我也须礼让三分!你竟敢对我动手?”
林生头都没回,只是提着食匣迈过门槛,一路朝着内院而去。
他明白既然打了这老猪狗,就得想办法弄死他了,可是不能让他反咬自己。
“啧……麻烦。”
寅时已过,晨光初透。
林生在为那位挑剔、早膳喜食鲜鱼的赵府表小姐送过餐食。
一切妥备,他才出了府门。
晨风料峭,拂面生寒,吹得他额角微痛,思绪纷纭。
“这般家境,修什么仙?”
“那道学所教的尽是些无用之物。如此驳杂灵窍就算修成,还不是替仙族作牛作马?”
半月前,他因空难穿越至此,附身于一名被迫自尽的少年。
少年与他同名,其父本是赵府厨首,靠着手艺在主子们跟前得脸。
因此,原主家底本该殷实,可却因痴迷仙道,硬要送一双子女入那道学,才到了今天这番不留余财的下场。
道学是什么?
既不是仙族私学,也不是宗门真传。
说到底是仙府扩充实力和榨取财富的鱼塘。
各国仙府在境内广设道学,用于筛选仙苗。
这所谓仙苗,大多是仙人与凡人的遗腹子。
按照仙府规定,各籍不通婚,通婚产子者属更下等者。
于是,仙府为了避免麻烦、打压散修,便设立了道学。
可即使道学毕业,也不代表能入仙籍。
一般出类拔萃者,女的入籍为妾、男的入个最低等的仙籍当牛马。
而那些资质一般的人,顶多混个侍民。
但即使如此,这唯一的上升途径仍令所有人趋之若鹜。
实话说,林生看来林父让子女上道学本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有仙不求,还有什么活头!”
只是,错就错在林父的偏执、周围人的捧杀,以及原主的虚荣。
而在那些捧杀人中,就属花帐张最不当人。
不仅变着花捧杀林父,更是借机放贷子,收割林家资产。
“这老猪狗真是合该一死啊!”
也因此,林父一死,一家便没了生计。
原主这些年痴迷仙道,家里掌勺的手艺一点不会,接不了赵府的活计,这才寻了短见。
不过好巧林生前世是个厨子,来了后顺势接上了班,才不至于没饭吃。
他刚一过来,便为自己和妹妹退了道学。
并非他不想寻仙问道,只是如今这条件确实不适合。
“先解决温饱问题,以后有机会了再寻仙问道!”
转眼间,林生便到了自家住的那条烂泥巷子。
巷子里,一处掉了漆的木门前蹲着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是他的妹妹花儿。
她穿着前日刚买的靛蓝棉袄,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格外扎眼。
“你在作甚?”
林生摸摸花儿的脑袋,对着正摆弄枯树枝的小丫头问道。
“哥!”
花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把手里的枯枝往身后藏了藏。
“大清早的,蹲门口作甚?怎不多睡会儿?”
花儿眨了眨眼,看向林生手中食盒,问道:“哥!今天又给我偷什么了?”
林生闻言,敲了花儿脑袋一下,回道:“死丫头,厨子的事儿能叫偷吗?”
花儿假装很疼的揉了揉脑袋,瞥了一眼林生。
“哥?你说什么叫作'纳气须适,花未全开、月未满'?”
林生知道花儿问的是道学里讲的东西,关于修士如何纳气修炼。
林生把食盒放在门口石墩上,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随口答道:“这还不简单?是说纳气不能贪多求快,要得留有余地。”
花儿歪着头,轻轻“咦”了一声。
“不对呀,哥。”
她把藏身后的那根枯树枝拿到身前,摆弄着,指着顶端鼓起的芽苞。
“哥,你看这个,先生讲的时候我老想着咱们巷口那棵老槐树。“
“它夏天叶子最密,但里头好些枝已是了枯的,反倒是现在叶子掉光的时候,看似没了生机,可你细看这些藏在疙瘩里的芽苞,都憋着一股劲呢。”
“‘花未全开、月未满’,我觉得不是留余地,是藏生机。“
“气纳进来,不是让它满当当地停在哪儿,是要像这树藏芽苞一样,把它藏进骨子、脉络的缝缝里,真到了要用的时候才能顶出来。”
林生愣住了。
“这丫头……才囫囵听了几天的课?”
“假仙梦里竟出了个真仙子,俗世族中却得了位真道子。”
如此看来,原主和他妹妹修仙无成,并不全是资质太差的原因。
毕竟资质和悟性历来都不怎么相关。
可能只是缺少些大道资粮!
花儿这份天生近道的悟性,若生在真仙家,有足够的灵气滋养、灵物资粮,恐怕就算资质再差也该露头了!
“哥?我说错啦?”
花儿见林生不语,拽了拽烂袄袖子。
“没错!”
林生反应过来,回了句。
“走,咱们吃鱼去!”
林生指了指食匣里的鱼,对林花说道。
“好嘞!”
……
吃罢饭,林生回了自己卧房。
确认四下无人,意识沉入灵台。
灵台深处,悬着一幅古画。
画的主体,是一位侧身而坐、气质清冷的仙子。她一手执卷,一手扶盏,似在品读什么。
然而,整幅画除了线条勾勒,竟无一丝色彩。
石凳斜倚的剑、案上壶炉、檐角风铃、身后垂柳,乃至她手中书卷与仙子自身,皆是一片深浅灰白。
可片刻间,仙子手中那卷书悄然变化。
一点墨色,自书脊处晕染开来。
墨色所过之处,灰白褪去,当最后一点灰白被玄色吞没的刹那,整本书“活”了过来。
画中那本已然玄色深沉的书卷,忽然自画中浮出,投入林生灵台深处,稳稳悬停。
封面上,五个道韵天成的古篆缓缓流转,最终定格——《大衍天箓书》。
伴随着道书凝实,一段与之相关的文字紧接着涌入脑海。
“纹显龟甲洛书象,气机勾连天命数。”
“每月望朔之交,可启三次,叩问方圆百里之数,可鉴机缘,查万物。”
“书能由虚化实,脱离画境,投入我的灵台……”
林生的意识泛起波澜。
“那这剑、这壶、这炉、这铃、这柳……甚至这位仙子,是否也有朝一日也能走出这幅画?”
《大衍天箓书》的出现,无疑证明了这幅伴随他穿越而来的古画,绝非凡物,甚至可能是他在这陌生仙侠世界安身立命、乃至寻求大道的关键依仗。
想罢,林生心中默念:
“谨叩天箓,弟子林生,敢问前路机缘。”
“当此十日内,可有合于天道、顺乎世律之法,能得资财?”
话音落下,书页上玄光流转。
几行墨字缓缓浮现:
【一、西河县北郊荒祠,城隍庙中,泥塑供桌之下,第三方青砖有异,内藏前朝富户遗珍,赤金二十七锭。】
【二、赵府,账房张安私匿赃银,计二百两,现藏于花园假山石下。此人今夜即将身败名裂,再不得入府门,财物当是无主之物。】
【三、七日之末,酉时将尽。望山郡百草堂采药人,因醉失足,溺于西河浅滩。其身怀五十年份山参一株,若及时救拔,并补全其灵物,可得酬谢纹银三百。】
……
“赤金二十七锭、二百两赃银、三百两酬谢。”
“这天书果然厉害!只是会不会有什么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