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枫盯着手中那张烫金请柬,指尖微微发颤。
“林米”两个字工工整整地印在正中,墨迹浓得像是刚写上去的。他眨了眨眼,那两个字还在,不是幻觉。
半年了。
自从林米拖着那个米白色行李箱走进电梯,连头都没回一次,已经整整一百八十三天。谢枫数过——每个凌晨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在手机备忘录里划一道。起初是赌气,后来成了习惯,再后来,变成了一种自我惩罚。
窗外在下雨。明明天气预报说是晴天。
好像林米一走,这个城市的天气就跟着坏了。连续半个月的阴雨,墙壁渗出水渍,被子潮得能拧出水。谢枫试过除湿机,没用。那湿气像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
他低头,请柬在手里沉甸甸的。
早上出门时还没看见,晚上加完班回来,它就躺在门垫上。没有信封,没有邮票,像是有人亲手从门缝塞进来的。
“诚邀谢枫先生莅临林米女士的婚礼庆典”
下面一行小字:二月十四日,圣心大教堂。
谢枫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二月十四。情人节。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手指摩挲着请柬边缘,金线扎手。翻过来,背面空白,只有纸质本身的纹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亮着:二月九日,星期一,晚上八点十七分。
还有五天。
心脏的位置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往里灌。他以为半年时间足够把那个洞填平了,可现在才发现,里面什么都没长出来,还是空的。
谢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雨斜扫进来,打在脸上。楼下便利店的光招牌在雨雾里晕开一片暖黄,有个穿高中校服的女孩蹲在屋檐下喂流浪猫。这一幕平常得刺痛眼睛。
他应该把请柬扔了。
揉成团,丢进垃圾桶,然后点份外卖,开一罐啤酒,像这半年来每一个普通夜晚一样。
可手不听使唤。
请柬被捏得起了皱,又被他小心抚平。指尖划过“林米”两个字时,忽然顿住。
触感不对。
谢枫凑到灯光下,仔细看。字迹的边缘有细微的凹陷,像是写字的人用了很大力气,钢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这不是林米的字。
不,应该说,这太像林米的字了,像到诡异。每一笔每一划都对,连那个“米”字最后一点微微上挑的习惯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可就是不对。
林米写字时喜欢把“横”拉得很长,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洒脱。这张请柬上的字,太工整了,工整得像是在描红。
谢枫的手开始发冷。
他从抽屉里翻出老相册——分手后没扔,不是舍不得,是忘了。压在最底下有一沓林米写的便条:提醒他交水电费的、让他下班买菜的、生气时写的绝交信(第二天就被她偷偷收回去了)。
他抽出一张对比。
便条上的字活泼灵动,带着她特有的气息。请柬上的字……像是个完美的复制品,但没有灵魂。
还有,为什么没有新郎的名字?
谢枫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定只有林米一个人的名字。婚礼请柬上不写新郎,这不合常理。
除非……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除非根本没有新郎。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敲在玻璃上。谢枫关窗时,余光瞥见请柬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似乎有什么痕迹。
他重新拿起,对着光调整角度。
看见了。
一个极淡的铅笔印子,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是一个简单的图案:圆圈,中间一个点,外面三道波浪线。
谢枫的记忆被猛地拽回半年前。
那个周末下午,林米蜷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旧书。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层金边。
“你看这个,”她指着书页,“坎卦,象征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谢枫当时在回工作邮件,头都没抬:“又研究这些玄乎的?”
“不玄乎。”林米的声音低下去,“水主变动,主险陷……也主重逢。”
他那时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或者说,听懂了,但故意没接话。
现在这个图案出现在她的婚礼请柬上。
巧合?
谢枫盯着那三道波浪线,越看越觉得那不像随意画上去的。线条均匀,间隔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他抓起外套和请柬出了门。
雨夜的街道空空荡荡。谢枫没开车,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走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老巷子。
梧桐老街17号,“知命馆”。
店面还在。玻璃门上的八卦图褪了色,边角卷起。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
谢枫推门,风铃叮当作响。
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一种陈旧的纸张气味。柜台后面,花白头发的老人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
“小伙子,这么晚还来?”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谢枫把请柬放在柜台上,指着背面的图案:“这个,您能看看吗?”
老人拿起请柬,眯着眼看了会儿。手指在那个图案上摩挲,动作很轻。
“坎卦。”他直接说,“谁画的?”
“不知道。”谢枫顿了顿,“这请柬……是我前女友的婚礼请柬。”
老人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前女友?”
“半年前分手的。今天突然收到这个。”谢枫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干,“没有新郎的名字,字迹像她但又不是她,背面还有这个。”
老人沉默着,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对着请柬仔细看。看了正面看背面,连边角都没放过。
许久,他放下放大镜。
“日期是二月十四?”
“对。”
“今天初九?”
“嗯。”
老人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黄铜罗盘,手指在盘面上轻轻滑动,嘴里念念有词。谢枫听不懂,只看见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农历正月廿七,丁卯日,木日。”老人抬眼,“坎卦属水,水生木,本是吉象。”
“但是?”
老人没回答,反而问:“你和这姑娘,怎么分的?”
谢枫愣住。这个问题太私人,他不想回答。可看着老人认真的眼神,他还是说了:“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有一天她收拾行李,说要分开一段时间。我以为她闹脾气,结果她真的走了。”
“没说为什么?”
“没说。”
老人点点头,重新看向请柬。他的手指点在日期那个“四”字上:“你看这里。”
谢枫凑近。在“四”字的左上方,有一道极浅的铅笔痕,像是一个小箭头。
“这是……”
“改过的。”老人说,“原本写的不是十四。”
谢枫的心脏猛跳起来。他顺着那个箭头指示的方向,在请柬左上角的花纹里,发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数字。
“二”。
“二月二日?”他的声音发紧,“可二月二号已经过去一周了!”
“时间不对。”老人喃喃道,又翻到背面,对着光看了很久,“还有。”
他指着右下角的花纹深处。
谢枫瞪大眼睛,才看清那里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刻在纸纤维里:
“时间不是线性的,小枫。”
他的呼吸停了。
小枫。只有林米会这么叫他。在他们最亲密的那段日子,她总喜欢捏他的脸,笑着说“我们小枫怎么这么可爱”。后来吵架多了,这个称呼就很少出现了。
最后一次听她叫,是分手那天。她站在门口,行李箱立在脚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枫,我走了。”
然后门关上,再没打开。
“这是什么意思?”谢枫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
老人从柜台后走出来,第一次完全暴露在灯光下。谢枫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腿有点跛,走路时需要扶着柜台。
“有时候,”老人慢慢说,“人会用特别的方式传递信息。尤其当他们……身不由己的时候。”
“身不由己?”谢枫抓住这个词,“你是说林米有危险?”
“我没这么说。”老人走回柜台,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串红绳手链,坠着一颗淡蓝色的珠子。
“坎卦属水,色黑与蓝。”他把手链递给谢枫,“戴着。如果真要去找答案,这个或许有点用。”
谢枫接过。珠子触手温润,像是已经被摩挲过很多次。
“我该去找她吗?”
老人重新坐回椅子,拿起那张请柬,对着灯光又看了看:“问题不是该不该,而是你想不想。”
“我……”
“还有,”老人打断他,“如果你决定去,记住一件事: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真的不一定看得到。”
这话像谜语。谢枫还想再问,老人已经低下头看报纸,摆出送客的姿态。
风铃再次响起时,谢枫站在雨里,手链握在掌心,请柬揣在怀里。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他没开大灯,只点了盏台灯,坐在餐桌前把请柬摊开。
“时间不是线性的,小枫。”
那行小字在灯光下依然若隐若现。谢枫用指尖轻轻抚摸,纸面光滑,那些字像是长在纸里,不是写上去的。
他想起林米那些神神叨叨的书。分手前几个月,她沉迷各种玄学,桌上堆满了《周易》《奇门遁甲》《时空之谜》。谢枫那时工作忙,经常加班到深夜,回家看见她还在灯下看书,就忍不住说两句。
“看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林米总是这么回答,但从不解释有什么用。
有一次吵得厉害,谢枫把她的一摞书扫到地上:“你能不能现实一点?这些封建迷信能当饭吃吗?”
林米没哭也没闹,只是蹲下去一本一本捡起来,拍掉灰尘。那天晚上她睡沙发,第二天起来,眼睛是肿的。
现在想来,也许她不是在胡闹。
谢枫冲进卧室,跪在地上翻衣柜最底下的收纳箱。分手后他把所有和林米有关的东西都塞了进去,准备哪天捐掉或扔掉,但一直没付诸行动。
找到了。
一个笔记本,浅蓝色封皮,角已经磨损。林米的字迹密密麻麻填满每一页。
前几页是日常琐事:超市清单、电影观后感、想去的餐厅。翻到中间,内容变了。
“今天又梦到那个场景:水,到处都是水。我在水里往下沉,能看见水面上的光,但游不上去。”
“王师傅说坎卦主险,但险中有生机。他让我最近小心和水有关的事。”
“时间可能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书上说,在某些特殊状态下,人可以感知到非线性的时间流。”
谢枫快速翻页,呼吸越来越急。
在笔记本倒数几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是:“如果有一天需要传递信息”。
下面列着几条:
1.用只有我们懂的暗号
2.坎卦图案
3.错位的日期
4.那句关键的话
最后一条下面画了线:“时间不是线性的,小枫。”
谢枫的手开始发抖。
笔记本从手中滑落,摊开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看见那一页背面还有字。
是很匆忙的笔迹,墨水有些晕开:
“小枫,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要相信表面上的信息。我在二月二日等你,但你可能在更晚的时间才看到这条消息。来找我,但小心。他们也在找我。”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只有一滴干涸的水渍晕开了“小心”两个字。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雷声滚过天际。谢枫猛地抬头,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睛里有他自己都陌生的东西。
恐惧?还是……兴奋?
他捡起请柬,盯着二月十四那个日期,又看看笔记本上写的“二月二日”。
时间错位。
非线性的时间。
林米在向他求救,用他们之间才懂的方式。而这条信息,不知为何,迟到了一周才送到他手里。
或者……不是迟到。
谢枫抓起手机,搜索“圣心大教堂二月二日婚礼记录”。教堂官网一片空白,当天的活动安排显示为“私人活动,不公开”。
他又搜林米的名字,社交账号全部停更在半年以前,最后一条动态是她转发的一篇关于“平行时空理论”的文章。
评论里有人问:“小米怎么突然研究这个?”
她回复了一个笑脸,没说话。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林米的消失,和这张诡异的请柬,都不是普通的分手或婚礼那么简单。
雨下得更大了。
谢枫坐在黑暗里,手链的蓝珠子在指间转动。他想起知命馆老人的话:“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真的不一定看得到。”
还有林米笔记里那句:“他们也在找我。”
他们是谁?
为什么林米需要这样隐蔽地传递信息?为什么婚礼请柬上没有新郎?为什么她要强调时间不是线性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在脑海里盘旋。
最后,所有问题都汇成一句话:去不去?
谢枫看着窗外的雨。城市在雨夜里模糊成一片光斑,像浸在水底的灯火。
他知道答案。
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看到“林米”两个字的那一刻起,从他明明应该愤怒却只感到冰凉的恐惧那一刻起,从他抚摸那行小字指尖发颤那一刻起。
他得去。
不管二月十四日的圣心大教堂有什么在等他,不管林米留下了怎样的谜团,不管那个“他们”是谁。
他得去。
因为半年前她离开时,他没挽留。
这次,不能再错过。
谢枫拿起手机,打开日历,在二月十四日那天设了提醒:“圣心大教堂,下午两点。”
然后他躺到床上,手链戴在腕上,请柬放在枕边。
关灯前,他又看了一眼那行小字。
“时间不是线性的,小枫。”
他轻声回答,像是林米能听见:“我知道。我来了。”
黑暗吞没房间。雨声彻夜未停。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房间里,有人从监控屏幕上收回视线,按下通讯器:
“鱼饵已放出。鱼,上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