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景和十三年,深冬。
紫禁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凶,鹅毛般的雪片裹着刺骨寒风,卷过朱红宫墙,压垮了冷宫枯瘦的枝桠,也埋住了这里所有的生机与声响。
萧烬蜷缩在冷宫偏殿的破榻上,身上只裹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薄如蝉翼的旧棉袍,冻得唇色青紫,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是当今圣上最不受宠的皇子,母妃出身低微,早逝于后宫倾轧,母族无依,又因无意间撞破了太子与权臣的勾结,被构陷谋逆,虽保住了一条命,却被弃于冷宫,自生自灭。
三天前,他染了风寒,高热不退,冷宫无人问津,连口热水都成了奢望,意识昏沉间,他只觉得自己快要冻僵在这漫天风雪里,像一株无人在意的枯草,悄无声息地腐烂、消亡。
他恨,恨这冰冷的皇宫,恨那些踩着他母妃尸骨上位的人,更恨一手遮天、权倾朝野的沈家——当朝太尉沈从安,手握兵权,勾结太子,把持朝政,是将他推入地狱的罪魁祸首。
恨意如毒藤,在他心底疯长,可此刻,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寒意侵蚀五脏六腑,等待死亡降临。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携着些许暖意,踏雪而来。
来人是位少女,身着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锦裙,外罩一件雪白狐裘,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眉眼清柔,肌肤莹白,像雪地里盛开出的一朵清莲,不染半分尘俗。
她手里捧着一个青铜暖炉,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食盒,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什么,看到缩在榻上奄奄一息的萧烬,清澈的眼眸里瞬间浮起一丝心疼与惊愕。
她是沈清欢,当朝太尉沈从安的嫡女,京中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女,自幼饱读诗书,擅琴棋书画,性子温柔纯善,因偷偷来冷宫祭拜早逝的乳母,才无意间发现了这个被世人遗忘的落魄皇子。
你……你还好吗?
清欢的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萧烬混沌的耳畔,他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干净温柔的脸,眼底没有嫌弃,没有鄙夷,只有纯粹的担忧。
这是他跌入泥潭后,第一次见到这样干净的目光。
萧烬想开口,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喘息,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清欢见状,连忙将暖炉放在他手边,又打开食盒,取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用小勺舀起,吹凉了才送到他唇边:“快喝吧,喝了身子就暖了。”
温热的姜汤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萧烬的意识渐渐清明,他抬眼望着眼前的少女,目光复杂。
他认得她,沈从安的女儿,他仇人的掌上明珠。
本该是恨之入骨的存在,可此刻,她眼底的温柔与真诚,却像一道微光,硬生生刺破了他世界里终年不散的黑暗。
“多谢。”他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沙哑。
清欢见他能说话,松了口气,眉眼弯起,笑起来时眼角有浅浅的梨涡,格外动人:“不用谢,这冷宫偏僻,你一个人在这里,太危险了。”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瓶治风寒的药膏,递给他:“这是我府里的特效药,你抹在额头,很快就能退烧。”
做完这些,她看到墙角放着一架破旧的古琴,琴弦松脱,琴身布满灰尘,却依旧能看出是把好琴。
“你喜欢抚琴吗?”清欢轻声问。
萧烬沉默点头,幼时母妃还在时,曾教他抚琴,只是后来家破人亡,琴便成了奢望,这架旧琴,是他仅存的念想。
清欢走到琴前,轻轻拂去琴上的灰尘,坐下抬手,纤细的手指拨弄琴弦。
悠扬婉转的琴声缓缓响起,是一曲《归鸿》,曲调清和,带着对远方的期许,对温暖的向往,在空旷冷寂的偏殿里回荡,抚平了萧烬心底的戾气与寒意。
雪还在窗外飘落,寒风呼啸,可殿内,因这一曲琴音,因这一抹暖意,竟生出了几分难得的温柔。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清欢回头,看向萧烬,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这首《归鸿》,送给你,愿你往后,皆有归途,皆得温暖。”
萧烬望着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他活了十七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未有人给过他这样的温暖。
眼前的少女,是仇人之女,却也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他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沈清欢。”她轻声答道,眉眼温柔,“你呢?”
“萧烬。”
风雪未停,冷宫依旧寒凉,可这一日,两个身份对立、命运相悖的人,却在这绝境之中,悄然动了心。
此后数日,清欢总会偷偷避开下人,带着暖炉、汤药与吃食来看萧烬,陪他说话,为他抚琴,听他讲那些无人知晓的委屈与不甘。
她不知他心底对沈家的滔天恨意,只觉得这个看似冷漠孤僻的皇子,眼底藏着太多苦楚,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温暖。
而萧烬,一边恨着她的姓氏,恨着她身后的家族,一边又贪恋着她的温柔,沉溺于她带来的微光,无法自拔。
他知道,这份心动是禁忌,是孽缘,是饮鸩止渴,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在一个雪霁天晴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萧烬握住清欢的手,她的手柔软温暖,与他冰冷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他望着她清澈的眼眸,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像是在许下一生的承诺:
“清欢,若有来日,我萧烬若能得偿所愿,定不负你,护你一世安稳,予你一生欢喜。”
清欢脸颊微红,心跳如鼓,她看着眼前眼神坚定的少年,轻轻点头,将自己的心意,毫无保留地交付:
“我信你,萧烬。无论未来如何,我都信你。”
彼时的他们,一个天真温柔,不知家族罪孽;一个隐忍腹黑,将恨意与爱意深埋心底,以为只要坚守承诺,便能跨越一切阻碍。
他们不知,这冷宫之中的短暂温情,不过是命运提前馈赠的蜜糖,往后余生,所有的甜,都会化作蚀骨的毒,将两人狠狠灼伤,万劫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