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又在逃命。
青石板路湿滑,她提着根本不存在的裙摆——梦里她总是穿着这身碍事的古装——在狭窄的巷子里跌跌撞撞。身后是密集的脚步声,刀刃破空的声音近得能听见风被割开的嘶鸣。第三十九个同样的噩梦,分毫不差。
这一次,她试图钻入一条从未尝试过的窄缝,想绕开那该死的死胡同。
一只手却突然从黑暗中伸出,苍白,透明,径直穿过了她的肩膀,按在了她对面的墙壁上,堵死了去路。
苏木猛地顿住,转过头。
又是她。
那个阿飘。三十九个夜晚,悬在每一次她断气时上方,冷眼旁观的那张脸。苍白,透明,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
巷子两头的脚步声正在迅速逼近。
苏木背贴着潮湿冰冷的墙壁,肺叶火辣辣地疼,她瞪着那张空洞的脸,积压了三十九夜的怒火和疲惫终于炸开:“有意思吗?看了三十九场一样的戏,你不腻吗?”她喘着粗气,声音嘶哑,“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
脚步声更近了,黑衣人的轮廓已清晰可见。苏木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阿飘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瞥了一眼逼近的杀机,苍白的唇角忽然向上弯起,露出一丝得意洋洋的、近乎天真的残忍。
“我?”她轻轻飘近,声音像冰片刮擦,“我当然不腻呀。”
苏木一愣。
“你肯定不记得我是谁了吧。”阿飘歪了歪头,动作有些僵硬,“没关系,我记得你就行,荸荠,你写小说的时候,为什么要给我安排如此悲惨的命运。”
记忆的闸门被粗暴撬开。苏木想起来,荸荠不是她写小说用的笔名吗?她是个小说迷,有时候为了满足自己,就给自己写小说玩玩
阿飘笑了,眼里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只是想让你体验我的命运而已,这就受不了了?”
巷子两头的黑衣人已近在咫尺,刀锋寒光凛冽。
阿飘飘近了些,几乎与苏木脸贴着脸,语气轻快得诡异:“所以呀,你一定要好好体验。反正梦里又不会真的死去,对吧?”
说着,她的目光向下,落在苏木脚下——苏木正踩着一小堆枯枝败叶。
阿飘对着那堆枯枝,轻轻吹了一口气。
“咔嚓。”
枯枝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紧张的小巷里清脆刺耳。
所有黑衣人的动作骤然停顿,随即,刀锋齐刷刷转向声音的来源——苏木藏身的窄缝。
阿飘早已飘然退后,悬在半空,恢复了那副纯粹的旁观者姿态,饶有兴致地等待着。
苏木甚至来不及骂出声。
冰冷的刀光淹没了她的视线。
……
六点半,苏木浑身冷汗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碎裂。
“靠!”
她一拳捶在床垫上,牙齿咬得咯咯响。
什么叫她写小说把阿飘的故事写得太惨?她一个写故事的,还能被自己以前胡乱创造出的“纸片人”这么欺负?!
还有没有王法了!
愤怒过去后,是更深的无力和荒谬。白天要应付工作,晚上还要在梦里跑酷外加体验死亡,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她烦躁地翻身下床,赤脚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躺着一本边缘磨损的旧笔记本,是她学生时代“创作热情”的遗迹。她翻开了笔记本,开头的标题直击大脑。
《所有男人都爱我》
啊?她写的是什么鬼,盘腿坐在地板上,她快速翻动着泛黄的纸页。文笔太过甜腻,不过开头却血腥暴力,剧情突兀,女主寄养在外的“姐姐”被丞相府召回,紧接着就是一场没头没尾的夜间追杀。
“……刀光闪过,林氏女踉跄倒地,血染青石。她望了一眼京城方向,眼中尽是不甘,终气绝。尸身被抛入护城河,夜色吞没一切。”
短短一段。干巴巴的。只因女主后面会为了给姐姐报仇和最爱的男人反目成仇。
苏木盯着那几行字,后背莫名发凉。
所以……是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潦草的几行字,她就要连续几十晚在梦里被追杀?
可那只是小说啊!
然而脖颈间残留的幻觉般的寒意,和醒来后真实的疲惫与心悸,都在反驳她。
一整天她都心神恍惚。晚上躺回床上时,她盯着天花板发狠:再做噩梦,明天一定请假去看心理医生!这绝对不正常!
入睡的过程很平静。但当她恢复意识时,冰冷的夜风、潮湿的苔藓气味、远处模糊的打更声……熟悉的绝望感包裹上来。
第四十夜。
追杀者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阿飘依旧飘在斜上方,带着那种看戏的神情。
这一次,苏木没动。她等第一个黑衣人冲出的瞬间,猛地扑向旁边墙角一个被破筐虚掩的狗洞——那是她死了三十九次唯一没尝试过的办法。
她钻了过去后,便朝着记忆里推演过无数次的路线狂奔。爬矮墙,钻废院,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梭,利用“死亡”换来的地形熟悉感,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次次围堵。
最后,她缩进一处挂着破旧招幡的摊位底下,屏息听着杂乱的脚步声从面前跑过、远去。
外面安静下来。
她小心地爬出来。月光清冷,小巷空寂。她抬头。
阿飘还在那里,但脸上的戏谑消失了,变成了一种愕然,以及一丝……慌乱?
苏木拍了拍身上的灰,站直了。几十天的憋屈和怒火,混着此刻绝处逢生的亢奋,让她胆子前所未有地大了起来。她咧开嘴,对着那张苍白的脸,做了一个鬼脸。
“怎么样?”她压低声音,但得意几乎溢出来,“你的杀人游戏,也该结束了吧?”
阿飘透明的身体猛地一晃。
她看着苏木,空洞的眼里先是震惊,随即被一种深切的、近乎绝望的痛苦覆盖。她的脸扭曲起来。
“不……”她发出呻吟,声音颤抖得厉害,“不行……你不能这样……”
“你必须死!”她突然尖啸起来,凄厉刺耳,“你必须在这个点死去!你不死你就不能回——”
“回”字只吐出半个音节,便戛然而止。
阿飘的身体从指尖开始,迅速变得模糊、透明,像摔碎的琉璃,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闪着微光的尘埃,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夜风里。
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苏木愣住了。
“……就这?”她眨眨眼,四下看看,小巷依旧空荡寂静,“打不过就消失?切,玩不起。”
她撇撇嘴,心里那点忐忑被一种虚张声势的胜利感取代。看来这噩梦终于结束了?她自由了?
“哈哈,我这算自己摆脱梦魇了?”她忍不住跳了一下,对着阿飘消失的空气鄙了个国际友好手势,“小样儿!还想吓唬我?我不死你又能拿我怎样!”
话音未落。
斜刺里,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扑出!冰冷的刀锋直劈她面门!
苏木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骤缩,身体却因刚才的松懈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刀锋几乎触及她睫毛的刹那——
“铛!”
另一道更快的黑影从侧里撞入,火星迸溅,堪堪格开了这致命一击!
偷袭者被震退两步,而新出现的身影已迅疾转身,一把抓住了苏木的胳膊,用力将她拽向身后!
那力道极大,攥得苏木胳膊生疼。
“有埋伏!保护大小姐!”来人低喝,是个身着暗色劲装的男子,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将苏木牢牢护在背后,横刀在前。
几乎同时,小巷两头和屋顶上,骤然冒出七八个同样装束的黑衣杀手,刀光凛冽,直扑而来!而另一边,也有三四道与保护苏木之人服饰相近的身影跃出,迎头撞上!
兵刃相交的锐响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金属刮擦,火星四溅,怒吼与闷哼交织。
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苏木脸上。
她下意识抹了一把,指尖传来湿滑黏腻的触感,鼻腔里冲进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是血。
真实的、温热的、带着生命气息的血。
而她的胳膊,被那暗卫紧紧攥住的地方,正传来清晰无比的、几乎要捏碎骨头的疼痛和力度。
等等……
苏木的大脑一片空白。
梦里……怎么会有这么真实的触感?会闻到这么浓的血腥味吗?会疼得这么具体吗?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入她的脑海,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阿飘最后那句没说完的、凄厉绝望的话,在她耳边轰然回响:
“你不死你就不能回——”
回……回哪去?
不会是如果不在梦里“死一次”,就……醒不来了?
那如果没醒来,就要留在这里的话……
苏木猛地瞪大眼睛,看向眼前血肉横飞的真实厮杀,感受着脸上未干的鲜血和胳膊上钻心的疼。
一个荒谬绝伦、却唯一能解释眼前一切的结论,炸得她魂飞魄散。
不、会、吧……
她居然……以这种自己作大死的方式……
穿、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