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夏,我17岁,手比刚出土的红薯还嫩。
爹说“男娃得闯出去”,揣着家里卖猪的八百块钱,我挤上绿皮火车,煤灰味呛得喉咙发痒。三天两夜后,站在省城的工地门口,脚手架像蜘蛛网缠满天空,钢筋堆成小山,太阳把铁家伙晒得烫手,我一摸,差点缩回来——这哪是干活,分明是往烙铁上摁手。
师父姓陈,五十来岁,左手少了两根手指,说是早年绑钢筋时被机器绞的。“小子,先看三天,别上手。”他把我领到一堆8号铁丝前,“这玩意儿比你妹的辫子还拧巴,得用巧劲。”
我点头,眼睛却盯着他手里的钩子——弯钩磨得锃亮,像老鹰的爪子。旁边几个工友正弯腰绑钢筋,腰背弯成虾米,汗珠子顺着安全帽带往下淌,砸在水泥地上,“滋啦”一声就没了影。
第三天傍晚,师父终于扔给我一副手套:“试试。”
手套是旧的,掌心磨破了洞,铁丝的毛刺直接扎进肉里。我学着师父的样子,左手攥住三根钢筋,右手捏铁丝,钩子往铁丝圈里一套——没套住。再套,铁丝滑了。第三次,钩子勾住了,可劲儿一拉,铁丝“啪”地弹回来,抽在手背上,一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
“笨得像头驴!”工头叼着烟过来,唾沫星子喷在我鼻尖上,“今天绑不够二十根,甭想吃晚饭!”
我咬着牙蹲下去,钢筋的棱角硌得膝盖生疼。第四根、第五根……手越来越抖,血泡在掌心慢慢鼓起来,像颗透明的葡萄。疼得狠了,我就抬头看天——天上的云白得像娘纳的鞋底,飘得很慢很慢,像在等我。
“歇口气。”师父不知啥时候站我身后,递过来半瓶凉白开。瓶身上全是泥,我接过来灌了一口,凉水流过喉咙,才觉出嗓子眼儿早冒烟了。
“你看,”他用缺指头的手比划,“钩子要贴着钢筋走,像给娃娃系裤腰带,松了会掉,紧了会勒出印子。”他示范着,钩子“咻”地穿进铁丝圈,手腕轻轻一旋,铁丝就乖乖缠紧了三根钢筋,严丝合缝。
我照着学,这次钩子没滑。可血泡被铁丝磨破了,血珠滴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像朵蔫了的小红花。我抹了把汗,血和汗混在一起,咸得发苦。
“成了!”师父拍了拍我肩膀。我低头数了数,绑了二十三根。
收工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工棚的灯昏黄。我躺在通铺上,听见隔壁床的老张打呼噜,像台破风箱。手心的血泡还在疼,可心里有点热——今天挣了十五块五,比在家种地一天多赚三倍。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想起离家那天,妹妹攥着我衣角说:“哥,你要是能带个红气球回来就好了。”我摸了摸兜里,只有半块干馍,硬得硌牙。
窗外的风卷着铁锈味吹进来,我忽然觉得,这钢筋堆里,好像也有点甜。
第二天鸡叫头遍,工棚的油毡顶就被脚步声踩得咚咚响。老张翻身坐起来,摸出皱巴巴的铝饭盒:“铁柱,起来喝口粥,昨儿剩的。”粥熬得稀,米粒沉在盆底,上面漂着几片发黄的白菜帮子,像撒了把碎纸片。我端起来灌了一口,凉得扎嗓子,可比昨儿的干馍强——至少肚子里有了点热乎气。
隔壁床的瘦猴也醒了,他比我小一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外号是工友们起的,说他“风一吹就能飘到脚手架上”。他揉着眼睛嘟囔:“今儿又要绑多少根?工头那张脸,比咱手里的铁丝还拧巴。”
“少废话,赶紧收拾。”老张把饭盒塞回床底,露出腰间的保安棍——他白天在工地当小工,晚上去小区当保安,两条裤腿一长一短,走路一颠一颠的。
日头刚爬上脚手架,陈师父已经蹲在钢筋堆前抽烟了。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裹着铁锈味飘过来:“今儿绑22毫米的螺纹钢,别拿错成16毫米的,松了要返工。”我点头,心里却犯嘀咕——昨天才分清8号铁丝和12号铁丝,今儿又来新花样?
工头叼着烟晃过来,烟屁股在水泥地上碾出个黑印:“都麻利点!甲方明天要来看进度,绑不完这层的,今晚加班!”人群里一阵叹气,瘦猴凑到我耳边:“完了,今儿又得饿肚子。”
开工没半小时,麻烦来了。我从钢筋堆里抽出一根,瞅着粗细差不多就往钩子上套,陈师父突然喊:“停!那是16毫米的!”他拿卡尺一量,果然差了一截。“型号不对,绑上去也是白搭。”他皱着眉,缺指头的手在钢筋堆里扒拉,“得把22毫米的挑出来,码这边。”
我和瘦猴蹲在地上分拣,钢筋的棱角硌得膝盖生疼。瘦猴一边挑一边骂:“这工头故意的吧?昨天还说要赶工,今儿材料又乱七八糟。”我闷头干活,手上的血泡刚结痂,又被钢筋磨得隐隐作痛。
“看这儿。”陈师父扔过来副新手套,掌心的牛皮补丁厚实,“16毫米的纹路细,22毫米的粗,像女人和男人的手腕,一摸就知道。”他示范着,粗糙的手指在钢筋上一捻,就知道型号。我照着学,果然准了。
中午歇晌,大锅菜端来了。铝盆里浮着几片肥肉,白菜帮子煮得稀烂,汤上漂着层油花。工友们围成圈蹲着,筷子在盆里搅来搅去,都想捞块肉。瘦猴眼尖,夹到片指甲盖大的肥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香!比俺娘煮的野菜团子强十倍。”
我分到片白菜帮子,就着硬馒头啃。忽然想起妹妹,她最爱吃娘腌的萝卜条,脆生生的,就着粥能吃两大碗。要是能寄点钱回去,让她也尝尝有肉的菜……
下午的活儿顺溜了些。我绑的钢筋横平竖直,陈师父路过时拍了拍我肩膀:“嗯,有长进。”瘦猴在旁边起哄:“铁柱,你这手速,以后能当师父了!”我咧嘴笑,手上的钩子转得更稳了。
收工时,工头数了数我绑的根数——二十八根,比昨天多了五根。他哼了一声,扔给我二十块:“算你小子今天没拖后腿。”我攥着钱,手心全是汗,连数了两遍——没错,二十块!比昨天多挣了四块五。
路过工地门口的小卖部,我咬咬牙,用三块钱买了包水果糖。玻璃纸包装,里面是红的绿的糖块,甜得腻人。我想着妹妹舔糖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剩下的十七块,我仔细叠好,塞进贴身的布兜——这是给娘的,她上次来信说腰疼,得买贴膏药。
晚上躺在工棚,老张的呼噜还是像破风箱。瘦猴翻来覆去睡不着,嘟囔着:“铁柱,你说咱在这儿累死累活,家里人知道不?”我摸出那包糖,借着月光看了看:“知道。俺娘说,俺在外面好好干,她就天天给俺烧高香。”
风从破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铁锈味和远处工地的哨声。我摸着兜里的糖纸,忽然觉得这钢筋堆里的日子,不光有甜,还有点盼头——像春天的种子,埋在土里,不知道啥时候发芽,但总觉得会发芽。
2003年立秋那天,天跟漏了似的。豆大的雨点砸在脚手架铁皮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混着钢筋碰撞的哐当声,像谁在敲一面破锣。我蹲在20层楼高的悬挑板上,安全绳勒得腰生疼,雨水顺着帽檐灌进脖子里,凉得人一激灵。
“铁柱!左边第三根斜撑松了!”陈师父在对面楼喊,缺指头的手朝我比划。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眼一看——可不是嘛,那根22毫米螺纹钢的连接处,螺丝帽被雨水泡得发黑,正一点点往外滑。
“瘦猴!拿扳手过来!”我扯着嗓子喊。瘦猴比我矮半个头,此刻正缩在安全网后面躲雨,闻声探出脑袋:“扳手在工具箱里,被老张锁着呢!”
老张是今天的带班,正抱着保温杯在楼梯口抽烟,烟头在雨里一明一灭:“急啥?甲方后天才来,淋会儿雨死不了人!”话音刚落,就听“嘎吱”一声——那根松了的斜撑猛地一沉,悬挑板跟着晃了晃,我脚下的木板“咔嚓”裂开道缝,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尺,安全绳瞬间绷直,勒得肋骨生疼。
“小心!”瘦猴突然从后面扑过来,一把拽住我胳膊。他手心全是汗,滑得像条泥鳅,却死死攥着我不放。我俩挂在半空中,悬挑板的裂缝越来越大,雨水顺着缝往下落,砸在他后颈上,他打了个寒颤,却没松手。
“别慌!”陈师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踩着梯子爬上来,手里攥着根备用钢筋,“把钩子给我,我先把斜撑顶住!”我咬着牙把钩子递过去,他单手勾住钢筋,猛地往上一撬——螺丝帽“啪”地被顶回原位,斜撑稳住了。
瘦猴松开手时,我才发现他胳膊被安全绳磨破了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像条红色的小蛇。“没事,”他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俺娘说俺皮厚,这点伤不算啥。”
雨势稍小,工头叼着烟晃过来,瞅了眼裂缝:“修修还能用,别耽误工期。”陈师父把扳手扔给他:“你自己修,我带铁柱他们去加固其他地方。”工头愣了愣,没敢吭声——都知道陈师父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脾气比钢筋还硬。
加固完最后一处连接点,天已擦黑。我蹲在工棚门口拧湿衣服,伤口(刚才下滑时手蹭到了钢筋毛刺)火辣辣地疼,血腥味混着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瘦猴递过来半块压缩饼干:“吃点垫垫,晚饭肯定又没影了。”饼干硬得像石头,我啃了两口,渣子掉在胸口,引来两只苍蝇。
“铁柱哥,”瘦猴突然压低声音,“刚才多亏你了。要是你松手,俺说不定就摔下去了。”我摆摆手:“换你也会拽我。”其实我心里清楚,当时哪想那么多——就觉得“不能让他掉下去”,跟绑钢筋时“不能让铁丝松了”一个理儿。
陈师父拎着个铝饭盒过来,里面是热乎的番茄鸡蛋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趁热吃,”他把饭盒塞给我,“你娘要是知道你今天救人,得乐开花。”我捧着饭盒,热气熏得眼睛发酸——这是我来工地后,第一次吃上有鸡蛋的面。
夜里躺下,伤口疼得睡不着。瘦猴翻来覆去,突然说:“铁柱哥,你说咱在这儿拼死拼活,到底图个啥?”我没立刻回答,摸着兜里给娘买的膏药(还剩两块五),又想起妹妹的红气球。
“图个‘稳当’。”我说,“像这钢筋,一根一根绑结实了,房子才不会倒。咱把活儿干好了,家里人就稳当;咱自己站稳了,就不怕风吹雨打。”瘦猴“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我听见他轻轻的鼾声——这小子,大概也想明白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工棚的顶漏了,水滴在脸盆里“叮咚”响。我摸着腰间的钢筋钩,忽然觉得它不像工具,倒像个老伙计——陪我挨过骂、受过伤,也让我明白:钢筋能撑起高楼,人也能撑起自己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