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第一眼世界,周围全是湿热新鲜的食物。
四壁柔软,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
我在那里蠕动,身边有成百上千个和我一样的白色幼虫,我们埋头啃食,谁也不理谁。
巢穴里面的食物似乎是取之不尽的,湿润,绵软,带着一丝香甜的气味。
巢穴很大,从这头爬到那头要花很久。
后来有飞来的前辈告诉我们,这个巢穴叫两脚巨物。
这些巨物会动的时候很麻烦,会驱赶我们,会发出刺耳的震荡。
但这个巨物不会动了。
这个静止的巨物,正在慢慢冷却,正好供我们安家。
这是一座丰饶的城镇。
几天后,一个娇小的巨物从巢穴边缘的方形洞穴里爬出来。
她也很大,但比这个巢穴小得多。
起初她缩在角落,发出连续不断高亢的震动声。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我褪下第一层皮。
我不在意,声音不会伤害我,我只是觉得吵。
后来她不叫了。
她又从方形洞穴里拖出一块柔软蓬松的织物,把自己裹进去,然后一点一点挪到巢穴旁边。
她贴着巢穴躺下来,把头靠在巢穴的臂弯里。
这个姿势让我想起我们兄弟姐妹挤在一起取暖。
但这个时候巢穴已经很凉了,但她好像不觉得。
并且她每天这样做。
醒来,打开另外一个方形洞穴,取出小块的食物,自己吃一半,另一半放在巢穴嘴边。
她掰得很小,搁在巢穴巨物的齿缝。
巢穴当然不会张嘴。
食物滑落,滚进沟壑里,我们的蛆虫立刻围上去。
她看一会儿,又把下一块放好。
然后她拖着那块织物,躺回巢穴身侧。
黄昏的光从高处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她侧着身,一只手搭在巢穴的空洞的上肢,下巴抵着织物边缘。
睫毛轻轻颤动。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幼崽需要靠近巢穴才能入睡,就像羽化前的幼虫需要找一片干燥的阴凉的地方。
我早早完成了羽化,第一时间落在她的额头上。
她没动,呼吸气流从鼻腔里均匀地涌出,温热潮湿,未来她一定很香甜。
我舔舐那一小片皮肤,盐分很淡。
她比刚来时薄了,储备的食物明显变少了。
方形洞穴里滚出的食物越来越少,她还是分一半给巢穴。
那天她把一块白色软烂的食物碾碎,抹在巢穴的指节上,嘴唇微动。
“……爸爸吃。”
我听不懂。
但那三个振动音节反复出现,像是我们振翅的频率。
她把手指收回来,又伸过去,抹第二遍。
直到巢穴的指节沾满碎屑。
我立马飞上去,低下头进食。
她低头看我,没有驱赶。
她等了很久。
似乎是在等巢穴的手抬起来。
等那些僵直的指节弯曲,把食物送进自己嘴里。
等一个不会发生的动作。
巢穴正越变越小。
而她还在这里,每天睡在旁边,每天说出那三个音节,每天等待。
我依旧不知道“爸爸吃”是什么意思。
又过了几个昼夜。
巢穴的气味在变。
表层开始干缩,内里依然湿润,但那种丰饶正在缓慢地撤退。
巢穴有些地方已经空了。
其它蛆群长大了,有些已经羽化,振动透明的翅,在巢穴上方盘旋,有些则飞走了。
我没有走。
而幼崽的气息也在变,正在变得像下一份食物。
她躺在那块织物上的时间越来越长。
早晨不再准时去取食物,有时候黄昏才动一下。
她的皮肤从温热变成微温,从微温变成一种介于凉与不凉之间的温度。
呼吸的节奏不再平稳,有时候急促几秒,然后停很久。
我落在她嘴唇上。
那里干裂了,没有盐分,只有一层薄薄的发黏的东西。
她用舌尖舔一下嘴唇,把我卷进口中,又吐出来。
我立马振翅飞起,落在巢穴的眉骨上。
她在看天花板,一动不动。
眼睛睁着,很久才眨一次。
她的手还搭在巢穴的胸口,但已经没有抚摸了。
只是放着。
我在她眼睑上爬行。
她没有眨眼。
那一刻我忽然感知到,她的温热正在消退。
我振翅,在空中盘旋。
巢穴已经供养了我们整整一代。
现在,新的巢穴正在成形!
她就在那里,呼吸越来越浅,胸口起伏的间隔越来越长。
那块织物裹着她瘦小的身体,像蛹裹着未羽化的幼虫。
很快,她会彻底静止。
然后她会温热一段时间,再慢慢冷却。
我们会爬上去。
千百个白色的幼虫,会在她体内完成另一轮生命,就像巢穴曾经做的那样。
这是我们的秩序。
我不懂善恶,只知道等待。
我又落在她额头上。
她忽然动了一下。
嘴唇张合,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这次是重复的两个振动音节。
她的手从巢穴胸口滑落,指尖碰到巢穴僵硬的手指,轻轻勾住。
她的眼睛合上了。
呼吸还在,但浅得几乎听不见。
我把六足收拢,贴着她的皮肤。
那一小块区域还有温度,但不再有气流拂过。
突然!外面传来巨大的震动。
有足音,有金属撞击,还有众多巨物高频的声波。
她从浅眠中惊醒,眼睛倏地睁开,光从各个方向灌进来。
几个大型巨物冲入,把她围住,用织物裹起她的身体。
她被抱起来。
手指从巢穴的指尖滑脱,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
她张嘴,发出前所未有的尖啸。
我听不懂。
但那两个重复的音节混在啸声里,短促,破碎,很快被其他振动给淹没。
我被迫离开她的皮肤,振翅飞到高处。
气流压下来,一只手掌挥向我。
翅膀折断了。
落在老巢穴边缘时,我看见自己的六足还在轻轻抽搐。
老巢穴就在一翅之外,干瘪,静止,供养我们到最后一刻。
而新巢穴却被抱出去了。
那块织物从她肩头滑落一半,垂下来,像未完成的蛹壳。
光同时照射进来,填满她躺过的那块地面。
那里还有余温。
我挣动触角,把头转向门的方向。
她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许多巨物的足音,渐渐远去。
巢穴安静了。
新的巢穴没有等来。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身体挪向那块织物,那里还保留着她压出来的凹痕。
我把头埋进去。
没有盐分。
只有一阵正在消散的温热。
我知道,我的一生就要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