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三年,中元节。
那年,城中人人羡慕的权臣妻林月见四十三岁,却被妾室下毒,病倒在床,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她有三子一女,皆跪地在前。
尽管她不甘心,尽管她有很多的放不下,可是油尽灯枯之势,已成定局。
林月见弥留之际,不断重复着夫君的名字,“慕怀......慕怀。”
长子林玉山握住娘亲的手,含泪哭诉道,“二弟去小娘房里叫爹了,您再等等。”
雕花窗棂外,人影憧憧,却不愿踏入房门一步,
“腌臜老货,哪一点比得上兰儿,让我看什么?死后再告诉我!”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往日誓言音犹在耳,可惜世事多变,崖上采花的赤诚少年终究变成了薄情寡义,老谋深算的权臣。
可叹她将门虎女,一生刚烈,却不屑后宅争斗,被困在这闭塞之地十几年,连子女都受尽妾室委屈。
眼看着孩子都长大,她坚持在心底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罢了”她放了手。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玉梳从手中滑落,碎了这份情缘。
血月当空,彼岸花开。
一双素手点燃赤莲花灯,一缕芳魂应召落黄泉。
烛火如豆,微弱的青色光线,照亮方寸之地。
红衣美人幽幽开口,“月见,你可还记得我?”
月见?芳魂依稀记得自己是叫这个名字。
那女人长得极美,眉心落红,邪魅妖冶,不似凡尘女子。
若是能见她一眼,定会终身不忘。可是林月见却没有丝毫印象。
“我记不得了,抱歉了,姑娘。”
那女子盈盈笑道,“我本是黄泉接引使者,曼殊沙华。多年前,一家富户因我盛开在荒野怨我不吉,便要放火烧原。亏你用银子买下那块地,才免我灭顶之灾。”
“哦,是这样”若不是那女子提醒,她还真未必想得起来。她自幼随父征战沙场,对于赏花作诗之事,一点不通。慕怀素来爱花,他娶了妾室后,他们的感情也如流沙逝于指缝,渐渐消散。那片红是她最后挽回郎君心意的筹码,只可惜慕怀从未给过她二人独处的机会。
生死无常,是非恩怨皆在红尘人世里,哪能将罪孽怪在花的身上?
曼殊沙华幽幽说道,“你随父征战沙场,虽说保家卫国,战功赫赫,却也难免有无辜命丧你手。这一世抑郁而终,也是因果循环。”
“我倾慕年少时的慕怀,嫁他做妻,风雨飘摇二十载,从未后悔过。只想不到人心易变,他功成名就之际,却知他深爱的另有其人。若命运使然,我也坦然接受。只愿下辈子不再相见,相知,相爱。”
她说得伤心,曼殊沙华也轻轻地叹。
曼殊沙华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割开手指,血滴落入赤莲灯,烛火将灭时突然跳出万千华光,如万条悍然惊醒的赤练蛇,蜿蜒吐着信子,填入傲君心口。
“你我皆是苦命人,你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你与慕怀缘分未断,然而世事或许可改。曼殊沙华愿以精血为祭,为你保住前世记忆。下一世轮回,望你多积阴德,修成正果。那时我们再相见......”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华光也随风湮灭。
风云变换,朝代更迭。
大穆君主老年多思多疑,杀戮成性,他死后,宦官当道,内忧外患共存,新君主五年换了三个,一个比一个残暴离谱,赋税加重,百姓易子而食,民不聊生。
三皇子李恒带领四十万禁军直攻皇城。宦官皆被屠戮殆尽,皇帝自缢在歪脖树下。在众人拥护之下,李恒成为了新一任君主,定都金州。谋士王念授封为宰相,武将秦泽授封为一品大将军。
新朝建立,百废待兴。百姓的日子虽然不算富足,但免于战争,已是知足。
萧月见转世重生做了宰相王念之女王傲君,一出生眉间变有一朵彼岸花,府中人皆道不详,母亲更是厌恶不肯看上一眼。
在外人看来,王傲君风光无限。她的衣服光华璀璨,她的首饰灿烂无暇,软轿走过闹市,未见真容,都会掀起一阵惊叹。
可在这座闭塞的深宅大院内,王傲居从小就被母亲扔给了侍女秋娘看养,为了不让外人说闲话,秋娘日日都会用花钿遮住王傲君眉间道胎记。
祖母年迈,母亲不管,父亲常年不在家,宅子里的丫鬟婆子也渐渐势力了起来。冬日下了雪,婆子们偷了碳,秋娘和她们理论,竟被他们推了个跟头。
傲君心疼秋娘,和侍女争执起来,侍女竟然把傲君偷偷绑起来用针扎。
王傲君虽年幼,也隐隐明白,这多半是因为自己不受母亲喜爱的缘故。她为此日日对母亲献殷勤,送画的寿桃,送她亲手做的长寿面,却换不来母亲一眼。
终究还是无用。
索性,父亲还是惦念她的。每年她的生辰,父亲都会下山陪她,给她买各种好玩的玩意儿。这一天也是王傲君一年中最为盼望的一天。
八岁那年,她向父亲提出了这一生中,第一个请求。求父亲将她送出宅院,无论是去哪儿都好,总之她不愿被困在这座深宅里。
父亲沉思片刻,欣然应允。王傲君被送去了桃花坞,与父亲的结拜兄弟,拜了天下第一神医风无眠为师。
风无眠医术高明,喜欢游戏人间,带着小傲君从漠北走到南疆,品人间苦乐,看世间百态。王傲君学得风无眠一身医术的同时,更喜欢上了这种逍遥快活的生活。
直到王傲君18岁那年,收得一封家书。信中说,祖母年事已高,时常挂念傲君,枉她尽快回府,侍奉膝前。
王傲君拜别师父,挎着包袱下山。估摸着日子,在母亲寿辰那日,她定要赶到。
腊月初六,路上的草木已结了霜。王傲君一路腿儿着,赶了一夜的路,终于在母亲寿辰当天,赶到了金州城门口。王傲君抬头,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那块烫金字牌匾,十年光阴,似乎只是眨眼之间。
“小姐?小姐?”
王傲君闻生望去,之间一个头发枯黄,面容干瘦的老妇,正泪汪汪地看着自己。
“你?”王傲君歪头去辨,“秋娘?”
“是啊,娘子,你总算回来了。”
秋娘瞧见自己没认错人,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颤巍巍地将王傲君抱在了怀里,“娘子,你总算回来了。在外面有没有受委屈啊?”
“别哭了,秋娘,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