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的白光灯管发出细密的电流声,刘子印把烟按灭在窗台上。
屏幕里,田科正站在财务部门口,手里捏着那只牛皮纸信封。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点弧度——那弧度刘子印太熟悉了,三年前他们一起进公司时,田科拿到第一份项目奖金,就是这副表情。
“田科。”刘子印按下通话键,声音放得很平,“别玩火。”
田科抬起头,准确无误地望向镜头。他知道监控在哪,一直都知道。
“石榴裙安琪会替我灭火的。”他说,把信封塞进西装内袋。
刘子印沉默了几秒。屏幕上的田科没有走,似乎在等什么。十五楼落地窗外是七月底阴沉的天,低气压把整座城市压成一张褪色的底片。
“别让石榴裙为难。”刘子印说,“都是夹着尾巴做人的。”
田科笑了一下,那种笑不达眼底。
“夹久了,尾巴会麻。”
他转身推门进去了。
刘子印把耳机摘下。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三十五岁,下颌线还没松,眼睛里有他自己不想辨认的东西。
五点整,樊成从大会议室出来。
他把文件夹搁在办公桌上,没急着打开,先抬眼看了看窗边的安琪。她今天穿了件雾蓝色衬衫,袖口挽得很整齐,正低头核对报表,露出一小截细白的手腕。
“这个世界有个潜规则。”樊成忽然说。
安琪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
“聪明点你就有西瓜吃了。”
笔停了。安琪抬起眼睛看他,三十五岁的女人,保养得体,眼尾有细纹,神情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
“樊经理,”她说,“明晚我会化妆的。”
樊成点点头。他拉开抽屉,拿出一盒没拆封的湿巾,推过桌面。
“想洗手就去洗吧。”
安琪接过来,指尖碰到纸盒边缘,停了一秒。她没说话,起身往茶水间走。门在她身后轻轻阖上。
樊成点了一支烟。
星元赏A座,顶楼西侧是全公司视野最好的吸烟区。
何天健靠在落地窗边,看脚下车流把晚高峰堵成一条发光的死河。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
“阿俊,”他说,“让我用以守为攻灭你吧。”
李俊站在三米开外。他今年二十九,是部门里升得最快的一个,此刻衬衫领口微敞,喉结滚动了一下。
“动手吧。”李俊说,“鸟尽弓藏。”
何天健终于转过身。他比李俊矮半个头,但李俊从来不觉得俯视过他。
“下辈子夹着尾巴做人。”何天健弹了弹烟灰,“不累。”
李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砂纸打磨过木头。
“您夹了一辈子,累不累?”
何天健没答。他把烟蒂按进灭烟沙里,捻得很深。
车库在B2层,空气里有混凝土和轮胎的气味。
樊成从电梯出来时,田科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倚着一根立柱,西装搭在手肘上,领带松了两指宽。
“夏季一过,”樊成走近,“该卸磨杀驴了。”
田科没接这话。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纵横的管线。
“我明晚会跳楼的。”
樊成的脚步顿了一下。
“用你的人头让我立威吧。”他说。
田科低下头,对上他的视线。二十七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点没被完全磨掉的锐气。但眼神已经老了。
“职场好残忍。”田科说。
樊成没有回答。他走过田科身侧,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叩出清晰的回响。
走出去很远,他听见田科在背后说:
“樊总,安琪姐的湿巾,是你买的吗?”
樊成没有停。
刘子印走进樊成办公室时,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灯火从落地窗透进来,在地毯上切出明暗交界。
“田科死了。”刘子印说,“我用激将法杀的。”
樊成坐在皮转椅里,面朝窗外,只能看见他半张侧脸。
“你该借坡下驴了,”樊成说,“都是聪明人。”
刘子印没坐。他站在门边,手垂在身侧。
“不得已而为之。”他说,“请谅解。”
樊成转过椅子。五十岁的人了,保养得当,鬓角只有几根白丝。他看着刘子印,像在看二十年前站在同一扇门边的自己。
“你谅解他,”他说,“他谅解你。然后呢?”
刘子印没有回答。
窗外不知哪里在施工,极远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樊成垂下眼睛,把面前那份牛皮纸信封推到了抽屉最底层。
监控室的灯还是那几盏。何天健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坐在角落那张转椅上,脚搭着桌沿。
“多向我学习,”他说,“以守为攻,稳坐钓鱼台。”
刘子印关上门。他没开灯,屏幕的幽光把两个人的脸照成青白色。十六格画面里,格子间空空荡荡,只剩清洁工推着车走过走廊。
“软硬结合,明退暗进,”刘子印说,“也可以游刃有余。”
何天健把脚放下来。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
“子印,”他叫他的名字,很少这样叫,“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刘子印看着他。
“该玩社会了。”何天健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屏幕上,清洁工把最后一盏灯关掉,走廊陷入黑暗。
刘子印忽然问:“安琪知道吗?”
何天健没有回答。
八月九号,立秋。
安琪到得很早。她化了淡妆,唇色比往常深一分,坐在接待台后,脊背挺直。
九点二十五分,樊成从电梯出来。他路过接待台时脚步放慢,但没有停。
“明晚”已经过了。
安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下头,手指摸到抽屉里那盒没拆封的湿巾。塑料膜完好无损,边角被她的指腹磨得有些毛糙。
她把抽屉轻轻推回去。
十点整,刘子印交出了门禁卡。
人事的小姑娘不敢看他,盯着桌面,说刘总您的补偿金会分两笔打。刘子印说好。
他乘电梯下到车库。B2层的柱子边空空荡荡,只有一辆积灰的共享单车歪在那里。
刘子印站了一会儿。七月底那天的对话他没有亲耳听见,但田科说了什么,樊成回了什么,公司里有十七种版本。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他走出车库大门时,正午的阳光劈头盖下来,晃得他眯起眼。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何天健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保重。”
刘子印把手机屏幕按灭。街对面有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启事。
他把那张脸从车窗里拿出来,看着它,像看一个不太熟的故人。太阳很大,他眯起眼,那故人也眯起眼。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斑马线走去。
红灯在倒数。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他没有回头。
二十六。
二十五。
樊成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小黑点穿过马路,消失在街角。
他的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安琪发来的离职申请停留在已读状态,他还没有点通过,也没有点驳回。
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他的脸。五十岁了,头发还很黑,下颌线也还在。他看着那张脸,觉得陌生。
十六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栋楼时,有人对他说:夹着尾巴做人,不累。
他夹了很多年。
尾巴还在,但他已经忘了它长什么样子。
楼下,信号灯变绿。车流缓慢地动起来。
樊成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远处那座总在施工的楼盘,今天终于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