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竹林间晨雾未散。雾霭深处,一缕笛声缓缓飘来,清细不腻,却裹着几分凄冷。
对岸亭中,端坐一位白发老者。身旁小侍躬身煮茶,水汽袅袅。老者轻抚长须,低声自语:“今日天气不妙啊。”他缓缓摇头,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又轻轻叹了一声。
林中笛声未绝,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踏碎了一林寂静。
竹梢之上,红衣女子身形一怔,笛声戛然而止。
她一身艳红如焰,面覆红面具,怀中紧抱长柄,似已在竹上静卧整夜。眉头微蹙,指尖抚过冰冷的长柄,眸底骤然凝起凛冽杀气。余光淡淡扫向马蹄来处,待人马临近,她身形一纵,轻飘飘落在队伍之前。
抬手轻拂裙摆微尘,红色面具下,传出一声细腻柔美的嗓音:
“我等得好苦啊。”
马背上的公子身姿翩翩,神色却带着几分急促与不安。他紧攥刀柄,缓缓拔出长剑,寒光映着晨雾。
红衣女子见他拔剑,面具之下,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声音依旧柔婉,却字字如冰:
“白公子呀,白公子,您今日,怕是走不出这片竹林了。”
白公子长剑出鞘,寒光刺破晨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紧绷:
“你究竟是谁?埋伏在此,意欲何为!”
红衣女子轻笑一声,柔媚里淬着冷意: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要你留在这里。”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湿土,身形如红ò云骤起,怀中长柄直刺而出,势如流星。
白公子心头一紧,横剑急挡,只听“当”的一声震响,长剑险些脱手。
一股霸道劲力顺着剑身袭来,他连人带马被逼得连退数步,马蹄慌乱踏碎竹影。
女子凌空旋身,红衣翻飞如血蝶,长柄再递,招招直取要害。
雾色之中,一红一白骤然缠斗,杀气瞬间漫遍整片竹林。
对岸亭中,老人闭目轻叹:
“恩怨一落,刀兵便起啊……”
白公子被那一记震得气血微翻,不敢再轻敌,手腕一拧,长剑挽出三朵剑花,虚实难辨,直刺女子肩颈三处要害。
这一剑快如闪电,带着名门公子的沉稳功底。
红衣女子一声轻笑,长柄在指尖骤然旋出一圈寒芒,只听叮叮叮三声连响,剑招尽数被挡开。
她借力后翻,足尖在一根竹枝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红云倒掠。
白公子趁势前追,剑势刚要递出,却见女子长柄忽然一沉,以柄为锥,如毒蛇出洞,直戳他持剑的手腕。
这一招又快又刁,完全不按常理。
白公子大惊,急忙撤剑回防,却还是慢了半分——
长柄擦着他手背划过,立刻带出一道血线,剧痛瞬间蔓延。
“啊——”
他闷哼一声,长剑险些拿捏不住。
红衣女子已然落地,红衣一旋,稳稳站在雾中,长柄斜指地面,滴滴水珠混着细血珠落在泥土里。
面具下的声音依旧柔美,却冷得刺骨:
“白公子,你的剑,慢了。”
手背吃痛,白公子脸色骤变,却也被激起了几分傲气。他咬牙强忍剧痛,手腕翻转,长剑骤然变招,以缠字诀缠住长柄,意图夺械。
红衣女子早有防备,长柄在手中一转,如灵蛇摆尾,瞬间挣脱剑缠,随即横扫千军,直逼白公子腰侧。
白公子急忙沉腰侧身,堪堪避过,衣摆却已被凌厉劲风扫中,裂出一道口子。
不等他回气,女子已如影随形,长柄竖劈而下,势大力沉。
白公子横剑硬接,“铛”的一声巨响,他双臂发麻,虎口剧痛欲裂,整个人被震得在马背上连晃数下,险些跌落。
红衣女子趁势欺近,红影一闪已至马前,长柄尖端直指他咽喉,寒气逼人。
面具下,她语气柔得像水,杀意却冷如冰:
“白公子,这第三招,你输了。”
白公子虎口剧痛,长剑几欲脱手,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咬牙,弃守为攻,长剑借着坠势斜劈而上,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逼向女子心口。
“疯了。”
红衣女子一声轻嗤,身形骤然后仰,红衣如蝶展翅,堪堪避过剑锋。
就在白公子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刹那,女子腰身一拧,凌空回转,长柄如毒龙出洞,直刺他心口。
白公子瞳孔骤缩,已来不及回防。
噗嗤——
长柄锐锋贯胸而入,鲜血瞬间溅湿她鲜红的衣袂。
“你……”
白公子话音未落,便软软倒在马背上,随即重重摔落在地,再无气息。
红衣女子缓缓收回长柄,血珠顺着锋刃滴落,融入雾中泥土。
她垂眸看着地上的尸体,面具下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第四招,送你上路。”
四周骑兵瞬间哗然,拔刀围上,杀气冲天。
对岸亭中,白发老人猛地睁开眼,茶盏在指尖微微一颤:
“终究……还是死了啊。”
房间里的灯光微亮,女子摘下面具,露出精致而柔美的脸颊,换上一身青绿色衣裳。她盘腿坐在床上,闭目调息,缓缓运转内息,片刻后才轻轻睁开眼。
身旁婢女见她醒转,连忙上前,柔声道:“姑娘,有一封信。”
她伸手接过信,指尖微凉,拆开只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下一刻,她抬手将信纸凑到床边火炭上,火苗一卷,字迹瞬间化为灰烬。
灰烬飘落,女子唇角微微一扬,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天真。”
客栈里酒香飘溢,人声嘈杂。
忽然有人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惊心动魄:
“江湖的风浪,要在此掀起了……大战半个江湖高手的楚烬现身了。”
“她已经五年没有消息,如今一出现,第一件事便是杀了白公子!”
话音一落,客栈里的热闹戛然而止。
喝酒的停了杯,说话的闭了嘴,连跑堂的都顿住了脚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此女子,十六岁便孤身闯荡江湖,入了那自在阁。
她从不算正经刺客,却接过无数要命的刺杀任务,出手从无一次失手。
可三年前,她忽然人间蒸发。
无人知晓她去了哪里,无人见过她的踪迹。
江湖上传言纷纷:
有人说她当年刺杀前朝太子时重伤难愈,早已废了一身武功;
有人说她厌倦杀戮,隐姓埋名,老死山林;
更有人说,她早就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谁也没有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归来。
这一次重现江湖,
无人知晓她为何出现,
无人知晓她接了谁的命令,
更无人知晓,她为何偏偏要杀白公子。
只知道——
那个让整个江湖都闻风丧胆的楚烬回来了。
风浪,自此而起。
“老爷!老爷!公子他……公子遭人暗算了!”
小厮踉跄着冲进院中,扑到老人身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人眉头猛地一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压低声音厉声喝道:
“小声点!”
他顿了顿,语气冷硬,却带着一丝早已预料到的疲惫:
“尸首呢?”
他并没有太过惊讶,仿佛心底早有预感,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当真真切切听到死讯时,那股压不住的悲痛,还是狠狠攥紧了他的心。
直到看见那具尸首上致命的伤口,老人骤然沉默,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只一眼,他便看清了出手之人的狠辣与利落,也瞬间明白了,为何自家公子武功不弱,却终究没能活着走出那片竹林。
老人周身气息愈发凝重,如临大敌。
他分明是要迎接一场生死硬仗,可眉宇间,却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
那是一种,隐隐觉得……这一战,他恐怕赢不了的恐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