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无数根银针,密密麻麻扎在咏春堂残破的屋檐上。
林渊蜷缩在神像后的阴影里,右臂的骨裂处传来一阵阵钝痛,每呼吸一次,那种痛感就顺着神经末梢爬遍全身。这是他的身体在提醒他还活着,或者说,还允许活着。
“这小崽子肯定往这边跑了!”脚步声混杂着金属撞击声,越来越近。
林渊屏住呼吸,手指下意识地抓紧身下的青石地面。粗糙的石纹刺入指尖,那是一种尖锐而真实的触感,比疼痛更让人清醒。他想起三天前,同样的触感——当时陈瞎子把他推下那口枯井时,掌心的温度和此刻冰冷的石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搜!老祖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个身影从雨幕中显现。为首那人全身笼罩在一套重型铁甲中,雨水打在甲片上飞溅起水花。那是金刚门的铁卫。
林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为首那人铁甲上有一道裂纹,从左胸延伸到肋下,形状像一条蜿蜒的蛇。
他很清楚那道裂纹是怎么来的——四天前的那个夜晚,陈瞎子在紧要关头拼死使出了“寸心连环术”,十二记寸拳,每一记都精准地打在铁甲最薄弱的接缝处。铁卫当时被打飞三丈远,撞断了两根廊柱,当他爬起来时,胸口就多了那道蛇形裂痕。
“在这里!”为首的铁卫忽然转身,头盔上内嵌的那双电子眼泛起红光,直直对准神像后的阴影。
林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右臂的骨裂让他在这种暴雨中根本跑不过铁卫。而且,陈瞎子临死前说的话就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渊儿,记住——该跑的时候跑,该死的时候,寸劲出。”
他深吸一口气,从神像后缓缓站起。
铁卫的重型机械履足砸在积水的铺装路面上,闷响裹挟着四溅的水花,足掌边缘的防滑齿瞬间将地面压出浅坑。混着砂砾的冷水珠斜斜扫过,狠狠拍在林渊脸上。冰冷,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1024号实验体,请随我回去。”铁卫的声音经过电子合成,冰冷得像金属摩擦,“你的基因序列需要重新校准。”
“基因序列?”林渊冷笑,右臂的痛感让他额角渗出冷汗,“我还以为你要说我是咏春堂的弟子。”
“咏春堂?”铁卫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那个破道场昨天就被查封了。你师父陈瞎子,也就是克隆体零号,已经报废了。”
林渊的呼吸猛地一窒。
克隆体?零号?
这些字眼像冰锥钉进脑海,偏生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他恍惚记起,小时候陈瞎子酒后常会自言自语,那句“我是零号,你是一千零二十四号”,当年他只当是师父的醉话,现在——
“你在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最清楚。”铁卫向前一步,机械臂上的液压系统发出低频的嗡鸣,“你的记忆芯片植入时间是十八年前,植入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七。剩下的百分之三,就是你要找回的'真相'。”
记忆芯片?植入完成度?
林渊只觉得天旋地转。十八年前,他被陈瞎子在雨夜的巷子里捡到,那时候他才四岁。师父说他无父无母,是咏春堂唯一的传人。现在却有人告诉他,那一切都是——
植入的?记忆?
“我不信!”林渊嘶吼一声,左脚蹬地寸步前压。
这是咏春堂最基础的步法——寸步。看似只跨出一步,实则重心在毫秒间完成了两次转换。陈瞎子教他的时候说过:“寸步者,寸劲之根。步不对,拳无力;步对了,拳如刀。”
但今天,他的寸步出了问题。
右脚刚一爆发劲力,骨折的右臂就被扯得钻心疼,整个人瞬间卸了劲,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右歪倒。铁卫看准时机,机械臂如鞭影般击来——
林渊本能地想拧身闪避,可那股钻心的剧痛瞬间攥住了全身,肌肉骤然痉挛,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
砰~!
铁臂击中他的左肩,整个人被击飞三丈远,他整个人重重摔在碎石堆上。
嶙峋的石棱狠狠硌进后背的皮肉,坠落的冲击力撞得他胸腔一闷,尖锐的痛感顺着脊椎炸开,瞬间让他几乎窒息。身体右倾的瞬间,他本能地伸右手去撑地,掌心结结实实拍在尖利的碎石上,一片薄而锐的石片顺着发力的力道,直直斜嵌进了他的右掌心。
鲜血涌出,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林渊指尖甚至没抖一下,只垂着眼,冷定定地看着掌心那块碎石。
锯齿状的石棱深深嵌进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像枚扎进去的倒刺,越动,就往骨头里钻得越深。
“1024号,你的战斗数据令人失望。”铁卫慢慢走近,“你的身体发育曲线已经偏离了标准曲线百分之十五。再这样下去,你会被判定为——”铁卫顿了一下,“劣质品。”
劣质品?
林渊的瞳孔放大了一些。他想起三年前,金刚门第一次派人来的时候,说过同样的话。当时陈瞎子挡在他身前,说:“这孩子是我的徒弟,不是你们的实验体。”
然后就是一夜的血战。
三天前,又是同样的情景。
林渊忽然笑了,唇角一点点勾起,牵得肩伤裂痛更甚。
“你在笑什么?”铁卫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困惑的语气。
“笑你们。”林渊撑着身体慢慢站起,掌心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每次来都要复读一遍这套废话。你们这些人的台词,是不是也植入在了记忆芯片里的?”
铁卫的机械臂迅速抬起,这一次,对准了他的脑袋。
“看来,你的心智模块也需要强制重置。”
红色的激光瞄准点在林渊眉心闪烁。
雨,下得更大了。
林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陈瞎子教过他一句话,说是一千年前一个叫李小龙的武者说的:“Be water,my friend。”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至柔,却无坚不摧。
咏春拳的核心,就是不顶不丢、随曲就伸。但陈瞎子又加了一句:
“水能冲刷一切,但寸劲,能让水停止流动。”
寸劲!寸杀!
林渊睁开眼睛,看着铁卫那道蛇形裂痕。
那道裂痕,在雨水中闪着银光。
他忽然想起陈瞎子临死前最后那一招——那不是普通的一招,而是师父拼尽全部生命力使出的一击。当时林渊只看见了一道蓝光,然后铁卫就飞了出去。
那道蓝光?是什么?
“1024号,还有三秒。”铁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三...”
“二...”
“一...”
林渊动了。
不是逃跑。
是向前冲。
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不是铁卫的动作,不是雨滴,甚至不是眼前的一切。他“看见”了一道光。
丹田炸响!一道光破体而出,不是流水,是凝实如钢的劲流——韧得斩不断,烈得烧经脉!
过脊椎!节节震响!
冲右臂!筋脉鼓胀!
势如破竹的奔涌,骤然停死。卡在了一个他从未察觉的节点。
那是一道屏障。
一扇锁了他半生、封死了所有力量的,铁门?
陈瞎子说过,这道门叫“双骨门”。什么时候打开它,什么时候就能——
“觉醒。”
觉醒。
林渊的左拳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
这是咏春堂最基础的一拳,叫“日字冲拳”。陈瞎子教他练了整整三年,每天一千拳,雷打不动。但今天这一拳,和以往任何一拳都不同。
因为他的右臂骨裂处传来一股灼热感。
那不是痛,而是——能量。
某种一直沉睡在他体内的东西,醒了。
铁卫的合金机械臂迎着他的左拳而来,眼看就要撞上。
然后,林渊做了一个动作——
他的右臂,那只几乎动不了的骨裂的手臂,忽然向前一送。
只是轻轻一送,像是要推开一扇门。
但在那一瞬间,他的身体里传来两道声音。
一道是骨骼的咔嚓声,另一道是——某种金属的共振声。
铁卫的动作忽然停滞了。
那道红色的激光瞄准点在林渊眉心闪烁,但铁卫的机械臂却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锁住了。
“这是——”铁卫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恐。
林渊自己也愣住了。
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只记得右臂一送,然后——
然后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真的碎,而是——
某种束缚,打开了。
雨幕中,他的右臂忽然泛起一道幽蓝的光。那光不是来自外面,而是从他体内渗出来的,像是骨骼本身在发光。
“你——你居然——”铁卫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就向后飞了出去。
和三天前陈瞎子击飞他时一模一样。
砰!
铁卫狠狠砸在墙上,蛇形裂痕瞬间炸成蛛网,眨眼爬满整块胸甲。
紧接着,甲片开始——
从内部崩解。
表皮分毫未损,内里寸寸成粉。
这,就是——
寸杀。
林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块嵌入的碎石已经被震了出来,伤口处没有流血,而是泛着一层奇异的蓝色光晕。
“双骨寸杀...”他喃喃自语,“师父说过,这招是禁忌。”
“禁忌?”
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冷冷的,带着某种嘲弄。
林渊猛地回头。
雨幕中,又出现了两个身影。
这次不是铁卫,而是——
两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同样十六七岁的年纪,同样的寸头,同样的右臂骨裂。
甚至连他们脸上那抹茫然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1024号,1025号,1026号。”其中一个人开口了,声音和林渊一模一样,“欢迎来到——真实世界。”
林渊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们——是克隆体?
“什么意思?”林渊的声音在颤抖。
“什么意思?”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少年笑了,“意思是,你是1024号实验体,是我们中的一员。而那个什么陈瞎子——”
少年的笑容更加嘲弄了。
“他是我们的看守。看守我们这些——”
“被抛弃的怪物。”
雨还在下。
林渊只觉得浑身冰冷,比刚才跌在碎石堆里还要冷。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道幽蓝的光渐渐暗下去,然后消失不见。
但掌心的伤口还在,那块碎石不见了,血还在流。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这就是——
真相吗?
他的记忆植入度百分之九十七,剩下的百分之三是什么?
那个“看守”陈瞎子,到底是师父,还是——敌人?
雨幕深处,一个模糊的影子慢慢走近。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走近了,林渊才看清,老人的眼睛是瞎的。
但那双瞎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孩子。”老人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有些真相,不如不问。”
“你是谁?”林渊警惕地后退半步。
“我是谁不重要。”老人顿了顿,“重要的是,你要问自己——”
“你的选择,是你自己的,还是——”
“被别人写好的?”
林渊愣住了。
选择。被别人写好的。
这是什么意思?
“想知道?”老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深意,“那就来找我吧。在——”
“连枢阵的尽头。”
连枢阵。
林渊知道那个地方。尘界最神秘的一个宗门,据说他们掌管着所有的——
交通枢纽。
连天,连地,连人,连魂。
“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林渊问。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离去。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荡:
“因为——”
“选择即被选择的囚徒。”
林渊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冲刷。
掌心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血痂像一层硬壳,紧紧裹着那处伤。
右臂的骨裂处传来阵阵钝痛,但那种灼热感还在,像一簇火苗,在体内某个深处燃烧。
那是——
他的力量?
还是——
被植入的某种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找到真相。
无论那真相是什么。
雨水在掌心汇聚,沿着指缝滴落。
一滴,两滴。
每一滴,都像是一个句号。
终结着他过去的全部认知。
选择。
被选择。
囚徒。
他到底是哪一个?
雨,越下越大。
林渊站在雨中,像一座被遗忘的雕像。
而他掌心的那道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某种奇异的——
蓝光。
那是他体内某种东西苏醒的标志,也是他从此踏上——
不归路的开始。
远处,那两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克隆体”还在看着他,眼神空洞,像两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1024号,你不会成功的。”其中一个人说,“我们失败了那么多次,你凭什么以为—你可以?”
林渊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凭什么?”
他抬起右臂,那道蓝光再次亮起。
“就凭——”
“我选择。”
“选择即被选择的囚徒?”
林渊重复着老人的话,声音在雨中渐渐消散。
“不。”
“选择——”
“就是我。”
雨幕深处,那道蓝色的光,越来越亮。
而林渊的影子,在光中渐渐被拉长,直至——
消失不见。
只留下掌心那道伤痕,像一枚印章,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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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