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突破瓶颈,她闭关扮演痴情人数百年。
剧本是,不惜一切代价,只为感化那位冷漠无情的剑仙。
她夜夜为他暖榻,日日为他折梅,甚至剜心取血为他疗伤。
他始终冷若冰霜,而她演的深情不悔连自己都快信了。
直到她功法大成,准备功成身退回归魔域。
他却一剑挑断她的去路,赤红着眼问:“撩完就跑?”
她诧异看着他手中与她同出一源的魔功心法:“你也在……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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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渊的冷,是能浸透骨缝、冻凝神魂的那种。
殷无咎斜倚在冰玉榻上,指尖无意识捻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玄冰。榻边小几上,一盏掺了北冥寒魄的冷酒早已没了热气,冰晶在杯沿蔓开细密的花。殿外,终年不息的罡风卷着极光与碎雪,在深紫色的天幕上撕扯出无声的狂啸。
这里是北境极地,寒渊剑宫,天下至寒至寂之地。也是当世第一剑仙,玄微仙尊的道场。
更准确地说,是她殷无咎,魔域第七殿主,“千面”殷无咎,为了突破“万相天魔功”最后一重“化虚”瓶颈,为自己精心挑选的“戏台”。
她扮演的角儿,是个情深不寿、痴心错付的倒霉炉鼎,名唤“云殊”。任务是,用尽一切手段,感化这位以无情道称尊、据说心比这寒渊冰魄还要冷上三分的剑仙。
指尖的玄冰无声化为齑粉。殷无咎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诮。感化?她自己都不信这套鬼话。但她信“万相天魔功”。此功法诡谲,讲究“极情反虚”,需得将一种情绪或角色演绎至极致,勘破其虚妄,方能打破心障,窥见更高的“无相”之境。他卡在“化虚”门前数百年,演过枭雄,扮过浪子,甚至化身悲天悯人的圣人,却始终差那最后一点“真心”。
这次,她选了“痴情”。
对象,则是这天上地下,最难打动的一块冰。
殿门无声滑开一线。更凛冽的寒气裹挟着一道颀长身影卷入。来人一袭素白道袍,广袖流云,纤尘不染,唯有衣摆与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霜雪纹路,行走间似有细雪飘零。眉目清绝,如远山覆雪,眼瞳是极淡的琉璃色,映着殿内幽蓝的冰晶冷光,空寂得不见半分人气。
玄微仙尊。
他甚至未向榻上投来一瞥,径直走向殿中唯一的蒲团,拂衣坐下,周身气机与这寒渊殿、乃至殿外无边风雪融为一体,寂然如万古玄冰。
殷无咎,不,此刻是云殊,立刻从榻上起身。动作因“久候寒榻”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凝滞与微颤。她赤足踩在冰玉地面上,足踝纤细苍白,快步走到玄微身前,手中已捧着一个温玉盏。盏中是万年暖玉髓调和离火精粹熬成的羹汤,氤氲着与这冰殿格格不入的温润热气。
“尊上,今日风雪尤厉,饮些暖身的吧。”声音放得低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眼神专注地落在玄微没有表情的侧脸上,那目光里的温度,比手中的玉盏更烫人。
玄微眼睫未动,唇瓣微启,吐出一个字:“不。”
声线平稳无波,比殿外的罡风更冷,更利,直接斩断所有后续的可能。
云殊捧着玉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但她脸上迅速掠过一丝受伤,随即被更深、更执拗的温柔覆盖。她默默将玉盏放在蒲团边触手可及的位置,低声道:“那……我放在这里,尊上若是需要……”
话未说完,玄微周身气息微沉。那玉盏连同其中热气腾腾的羹汤,瞬间被一层薄冰覆盖,冻结在原地,连同云殊未尽的话语,一起被封存在冰冷的死寂里。
云殊似乎被这毫不掩饰的拒绝刺得一颤,抿了抿唇,不再言语,只是默默退开几步,却没有回到冰榻,而是在蒲团不远处的一个角落抱膝坐下,将自己蜷缩起来,目光却依旧固执地、一瞬不瞬地落在玄微身上。
那姿态,像一只被遗弃在风雪中,却仍试图靠近唯一热源的小兽。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无处不在的寒气流动的微响。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戏,总要演足。
梅林是寒渊唯一有“活物”生气的地方。数百株异种寒梅扎根于玄冰之中,虬枝铁干,花开时如霞似血,冷香袭人。玄微每月初七,会在此练剑。
今日正是初七。
云殊天未亮就候在梅林边缘。她穿着单薄的素色衣衫,冻得唇色发青,却仔细挑选着枝头最艳、形态最完美的那几朵梅花。指尖被梅枝上的冰凌和尖刺划破,沁出细小的血珠,很快凝结成冰。她恍若未觉,专注地折下一枝,又小心拂去花瓣上的碎雪。
玄微的剑光,便是在此时亮起的。
没有声音。只有一道纯净至极、冰冷至极的亮白色弧光,掠过梅梢,掠过虚空,所过之处,空间似乎都被冻结、割裂,留下淡淡霜痕。那剑意纯粹而浩瀚,是摒弃了所有情绪与杂质的“无”,是天地至寒的具现。
很美。也很……乏味。殷无咎漫不经心地评价着,手上动作却无比轻柔,将折下的梅花拢在怀中。
玄微收剑,静立梅下,周身剑气未散,整个人似与手中那柄名为“寂灭”的长剑融为一体,成了这冰天雪地中另一件无情之物。
云殊这才捧着梅花,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她发梢肩头落满碎雪,脸颊鼻尖冻得通红,唯有怀中的红梅,艳得惊心动魄。
“尊上,”她仰起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在严寒下有些僵硬,“今年的梅,开得真好。我挑了很久,这枝最好看……”
她举起梅花,递向玄微。
玄微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或者说,穿透了她,落在她身后的某片虚空。那琉璃色的眼瞳里,没有梅,没有雪,也没有她。
“无用之事。”他淡淡道,转身便走。
云殊举着花枝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掉,血色褪尽,比雪更白。她怔怔看着玄微毫无留恋的背影,许久,才慢慢收回手,将脸颊轻轻贴在冰冷的花瓣上,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沾染了细碎的冰晶,似泪。
戏,要演得逼真,有时便需假戏真做。
玄微练的是无情道,求的是斩断尘缘,太上忘情。心魔劫,外魔侵扰,几乎是必经之途。只是无人料到,强如玄微,他的劫数会来得如此猛烈而……蹊跷。
那一日,寒渊殿内魔气冲天,玄冰崩裂。玄微盘坐于风暴中心,面色惨金,眉心一道殷红裂痕不断开合,周身剑气紊乱,与体内一股紫黑魔气疯狂冲撞。他似乎在极力压制什么,唇角不断溢出带着冰碴的暗红血沫。
殿外禁制已被触发,剑宫弟子慌乱集结,却无人敢闯入这恐怖的气场核心。
只有云殊。
她甚至没有犹豫。或者说,她“扮演”的那个云殊,绝不会犹豫。
她冲了进去。
狂暴的剑气与魔息瞬间将她素白的衣衫割裂,在身上留下无数细密的血口。她踉跄着,扑到玄微身前,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按在玄微冰冷刺骨的胸口。
“尊上……凝神!”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也不知是演的,还是被这恐怖的威压激出的本能恐惧。
她闭上眼,运起一门极其偏门、甚至堪称禁忌的疗伤秘法——以身为媒,以心血为引。指尖亮起一点微弱却纯粹的金红光芒,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心口。
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灰败。一滴、两滴……凝聚了本源生机的心头精血被强行逼出,顺着她的指尖,渡入玄微体内。
那金红色的血液,似乎对那肆虐的紫黑魔气有奇异的克制与安抚之效。玄微体内狂暴冲撞的气息,竟真的渐渐平复下来,眉心的裂痕也开始缓缓弥合。
整个过程,玄微始终紧闭双目,未曾看他一眼。唯有在她指尖刺入心口、精血渡入的刹那,那浓密如寒鸦翎羽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仅此而已。
当最后一丝魔气被压下,玄微的气息重归平稳寂冷。云殊却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暗红的血,身体软软向后倒去,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她似乎看到玄微睁开了眼。
那双眼,依旧空寂,无悲无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倒下,如同看着殿外一片被风吹落的雪花。
果然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啊。昏迷前,殷无咎心底那点属于“殷无咎”的冷嘲,终于浮了上来。
……
光阴倥偬,如寒渊永不间断的风雪,吹过百年。
殷无咎盘膝坐在冰榻上,周身气息缥缈不定。她的面容依旧年轻昳丽,属于“云殊”的温顺眉眼间,却沉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漠。不是玄微那种剔透冰冷的“无”,而是一种阅尽千帆、洞悉虚妄后的“空”。
百年痴缠,夜夜暖榻是假,剜心取血是真(虽然对她这等修为,那点精血不算什么,但痛是真的痛);日日折梅是假,冷眼看他背影远去是真;情深不悔是假,将他每一次细微反应、每一次气息波动都刻入功法推演、反复咀嚼剖析是真。
她演得太过投入,有时午夜梦回,竟会恍惚,分不清自己是殷无咎,还是那个傻乎乎捧着真心任人践踏的云殊。
但“万相天魔功”的运转,却日益圆融流畅。那层横亘在“化虚”之前的无形壁障,在无数次“痴念”的极致演绎与随之而来的“勘破”中,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
今夜,便是功成之时。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魔功如潮汐般奔涌,向着某个临界点发起最后的冲击。神魂深处,象征着“云殊”这个角色的一切执念、情愫、悲喜,正在迅速褪色、剥离,化为最精纯的资粮,融入那浩瀚的“无相”本源。
快了……就快了……
殿门处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是玄微回来了。他今日似乎去了更远的冰原深处,身上带着未散尽的凛冽寒意,比往日更重几分。
云殊(或许此刻,她已一半是殷无咎)如过去千百个夜晚一样,从榻上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轻声问:“尊上,今日可还顺利?”
声音依旧柔顺,眼神却不再如往常那般灼热专注,而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地,掠过玄微冰雪雕琢般的侧脸。
玄微似乎顿了一下。极其细微的停顿,若非殷无咎百年观察已成本能,几乎无法察觉。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无视或冷斥,而是缓缓转眸,对上了云殊的视线。
那琉璃色的眼瞳,依旧空寂,深处却仿佛有极细微的冰纹,一闪而逝。
“尚可。”他答道,声音比殿外的风更冷,却奇异地多了一丝……滞涩?
殷无咎心念微动,面上却分毫不显,依旧是云殊式的、带着些许卑微满足的笑容:“那就好。”
她回到冰榻,背对着玄微的方向躺下。体内魔功的运转已至关键时刻,澎湃的力量在经脉中呼啸,几乎要破体而出。她需要集中全部心神,完成最后那一步“化虚”。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唯有寒渊永恒的風吟。
冰榻上,殷无咎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那股属于“云殊”的、温顺而略带哀愁的气场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虚无。她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眼底深处,一点暗金色光芒亮起,旋即化为漩涡,将百年扮演沉淀下的所有“痴情”假面尽数吸入、绞碎、化为纯粹的力量!
“万相归虚,天魔无相……”
无声的诵念在神魂中响起。那层最后的壁障,应声而碎!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极致的“空”与“静”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来。仿佛她这个人,连同她百年来的所有痕迹,都要从这世间“化去”。
成了。
殷无咎缓缓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修长白皙、此刻却仿佛萦绕着淡淡虚影的手掌。嘴角,一抹属于魔尊殷无咎的、恣意而冰冷的笑意,终于毫无保留地勾起。
戏,该落幕了。
她无需再掩饰什么。百年瓶颈已破,前方大道坦荡。这寒渊剑宫,这冰冷剑仙,这“云殊”的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是功成路上必要踏过的枯骨与尘埃。
她甚至懒得去看蒲团上那个似乎仍在入定的白色身影。袖袍一拂,身化一道若有若无的淡黑色烟气,如鬼魅,如轻梦,径直朝着殿门飘去。那速度看似不快,却仿佛能无视空间阻隔,一步便要跨出这困了她百年的牢笼。
然而——
就在那缕烟气即将触及殿门高大冰冷的玄冰门框的刹那!
一道剑光,毫无征兆地亮起!
不是玄微平日那纯净冰冷的“寂灭”剑意。这道光,是炽烈的白,白到极致,反而透出一种焚尽一切的疯狂与暴戾!它太快,太厉,出现的角度太刁钻,仿佛早已算准了他离去的每一步,蓄势待发,只为这石破天惊的一击!
“嗤——!”
剑气撕裂空气的尖啸迟了半拍才响起。那道淡黑色烟气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硬生生斩断、逼停!
烟气重新凝聚,化作殷无咎的本体,略显踉跄地出现在殿门内三步之遥。她猛地抬头,一向从容含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错愕,以及一丝被冒犯的冰冷怒意。
只见原本在蒲团上静坐的玄微,不知何时已站起,手中“寂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兀自震颤嗡鸣,残留着那暴烈一剑的余威。他依旧是那身素白道袍,依旧是那冰雪之姿,可周身的气势,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那空寂的琉璃色眼瞳深处,仿佛有冰层碎裂,翻涌出殷无咎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赤红!那赤红并非走火入魔的混沌,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终于喷薄而出的炽烈情绪,烧得他眼角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可那过于用力的指节,却透出青白的色泽。
殿内死寂。
唯有两人之间,无形的气机在疯狂碰撞、挤压,冰冷与虚无,炽烈与死寂,两种截然相反又同样可怕的力量在对峙,激得殿内冰晶簌簌落下。
殷无咎眯起眼,缓缓拭去唇角因方才剑气冲击而溢出的一丝血迹,那动作优雅却危险。她盯着玄微眼中那抹刺目的红,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玄微仙尊,”她开口,声音已彻底褪去了“云殊”的柔软,恢复成本身的清越与漠然,带着魔域特有的、漫不经心的残酷腔调,“这是何意?百年相处,临走都不给个体面?”
玄微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殷无咎,那目光像烧红的烙铁,又像濒死野兽的獠牙,一寸寸刮过殷无咎的脸,仿佛要将她此刻这副全然陌生的、属于魔尊的傲慢神态刻进骨子里。
良久,他才从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缝间,一字一字,挤出一句嘶哑得不成样子的话,裹挟着百年风雪也未能冷却的滔天怒意,与某种更深沉、更可怕的东西:
“撩、完、就、跑?”
殷无咎眉梢猛地一跳。
撩?跑?
这词从这位无情道至尊口中吐出,荒谬得让她几乎想放声大笑。可玄微眼中那几乎凝为实质的疯狂与痛苦,却让她笑不出来。
不对。
有什么地方,彻底不对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玄微微微颤抖的左手——那只并未握剑的手。此刻,那修长如玉的指尖,正萦绕着一缕极淡、极细,却与殷无咎周身刚刚平息的“万相天魔功”本源气息,隐隐呼应、同出一源的……
紫黑色魔气。
殷无咎脸上的血色,在那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她瞳孔骤缩,仿佛看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最荒诞绝伦的景象。
“……你……”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也在……演我?”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某种山崩地裂前的死寂。
玄微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殷无咎,眼中赤红翻涌,那里面映出的,不再是空寂的冰雪,也不是冰冷的剑锋,而是殷无咎自己那张写满震惊与……了悟的脸。
寒渊殿外,风雪呼啸依旧。
殿内,一场持续了百年的戏,似乎刚刚,才真正揭开了猩红的幕布。
而戏中人,皆在局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