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卿,你说,北海的风这么大,我怎么才发现呢?
又冷……又干燥,原来即便这么多年我还是没能适应这里的生活啊。
昨天看小通国舞剑,十三四岁的孩子总想逞强,结果摔了一跤,落得灰头土脸,逗得我哈哈大笑。回头一看,公主笑着笑着哭了,说上一次见我发自内心地笑还是和苏公子宴欢的时候。
啊………那诚然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前段时间陛下派霍将军来召我回去了,我拒绝了他,估计传回京后好多人都在骂我吧。没事,没事,骂吧,不骂才是奇怪呢。你也骂我几声,大点声让我听到,这样说不定还能稍稍减弱一下我的愧疚。
我也想去啊………这异国他乡,怎么能算家呢?从你回去后连个可以畅谈的人都没了。可是我不敢啊——回去后,我如何面对先帝,如何面对先祖父,如何面对族人,如何面对旧友,如何面对亡母亡妻子,如何面对我大汉百姓,以及,如何面对你。
我最近病了,感觉自己可能不久于世了。像我这种人,注定活不了多久了,就让我带着愧疚慢慢死去吧。
可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啊苏子卿。
总觉得能前要找个人捣心捣肺地好好聊上一阵子,思来想去也只有你了。正好小通国马上就要回去了,让他带上了。估计会是又臭又长啰里巴嗦,但算我求你了,你把它看完再扔行吗?就当是满足我这个曾经的友人的最后一个愿望了。
我也不知道现在我还配不配做你的友人了。算了,别让我污了你的名节。
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是被公主叫醒的,她看我一直在哭,担心是不是病情又严重了。我强撑着坐起来,感觉胸口湿湿的,低头一看——是泪,沾湿了衣襟。我苦笑一声,跟她说没事,随后把她楼进怀里,哄着她睡。公主是多么知书达理温柔娴雅的人啊!既使是放在长安也决不会比那些世家小姐逊色。可是,我是个孬种,配不上她。
纸短情长,但我现在真的好想和你说说我昨天都梦到什么了呀!
我梦到了我的过去,就好像真正回去了一样,人们都说这是将死的预昭,但若是真能回到过去,死,也值了。
我梦到了第一次进宫封官的时候、那时候才多大,十几岁吧,按着剑,对着先帝拜三拜谢主隆恩。最后一次拜完刚抬头,便和你双双相视,你看着我,微微一笑,我愣在那了。阳光洒在你身上,照着你整个人都在发光,如身披黄金袍。先帝看我一动不动,回头看了一眼你,哈哈大笑,扶起我,把你介绍给我,我才知道你是苏伯父家的二公子,名武,字子卿。我们一见投缘相谈甚欢,在帝的见证下结为异姓兄弟。那天问家后,我反复念叨“苏武”这两字很久,总感觉苏伯父这个名字起得不好——如此温文尔雅的公子,怎能叫“武”呢?
现在看来,你完全担得起这个名字。
而后,我又梦到了你临出使匈奴之际。
那天的前三天,我正好回京述职,先帝说这也是巧了,就安排我为你送行。
临行前两天我拉着你,跑到了浩然亭喝酒来着。我偷来了两坛父亲珍藏多年的米酒,和你对饮了好几杯。我也真是的,明明酒量那么小,却偏爱喝酒,几杯下去,就醉得不成样了。你看着我的眼,劝我别喝了,可我不听。最后,我倒在你怀里,嘟囔了一句话:
“苏子卿……你给我活着回来……”
第二天我是近响午才醒的。一问侍仆,他说是昨天傍晚你抱我回来的,他说你把我抱到床上后,在床边坐着看很久才走,走时,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我脸瞬间红了,没醒的酒,也是醒透了。
送行那天,我一路把你送至-高阙塞。最后一杯践行酒下肚后,我竟鬼使神差地拉住你的袖角。你一愣,我也一惊,赶忙收手,不知所措地低着头,看着我的窘样,你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又不是不回来了。多大人了,还腻腻歪歪的。”
接着,我梦到了我投降匈奴之后。
我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件事,好几个晚上只是醉酒无言,有一次试图逃走却被发现,抓回来后,软禁。单于想让我去劝降你,我拒绝了——你还在坚守而我已成国贼,我又有何脸面劝降你呢?听闻子长因为我辩解而受大辱,烦请于卿帮我向他道歉。子长之义武死不能报。
再后来,我娶了公主,先帝误信谣言杀了我全家。消息传到我耳中时,公主说,我无力地跪坐在地上很久。我又喝酒了,喝了个烂醉。那天晚上,我醉地让公主拦都拦不住,冲进单于帐内,一掌拍在他案上,跟他说,我问意去劝降你。
劝降只是个借口,我在异乡待久了,想找人聊聊天,于是,我便胆战心惊有些害怕地去找你了。
时隔八九年,北海一折腾,你瘦了不少,面容也有些憔悴。我看着你,心里一阵痛,解下外袍围在你身上,将你拉进帐内。我哭了,或许是心疼你,或许是为自己感到愧疚。
到这是我被公主喊醒的地方。果然是执念太深放不下,再睡着时又梦见你了。
不过这次是被吓醒的。
我梦到了那个你让我最痛苦的时刻。
那是我最后一次与们对饮,我一箩筐向你说了很多劝降的话。说了什么呢……我现在也想不得了,但我记得,你对我说了什么。
你一张嘴,喊了我一声“王”。
酒杯毫无征兆地从我手中掉落。
原来在你眼里,我已经是一个匈奴人了吗?原来你也把我看作叛国贼啊……
直到那时我才醒悟,从我投降的那一刻起,苏武和李陵,就不是朋友了。苏武将来一定会以一个坚韧不屈、忍辱负重的形象出现在青史上。而李陵呢?注定会被列入佞臣传、奸臣传、小人传中遗臭万年。
你早已在心中把我们的界线划分得那么清楚了.我唯一的念想也消失了。
我是那么渴望能和你回到很久很久之前,找到我还在长安时的感觉……
现在告诉你也无妨了。那天分离后,我独坐在席上,抽出小刀朝着自己刺了好几下,笑着,如痴一般地狂笑着。一口血吐出,昏了过去。
再有意识时,公主哭得像个泪人一样伏在我床边,大夫把着脉,说我是心病。单于立在一旁,先是骂我想让公主守寡,又气得想去杀了你,幸亏公主拦住。
也正是从那日起,落下的病根。大家都劝我想开一点,可我想不开啊,我陷入了一个既想回去又不敢回去的田地。
到这,也差不多了,估计你也看烦了,子卿,子卿,我不剩多久了,没能再见你一面,我其实挺难受的,但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意的事呢?我又怎配如意地死去呢?
你千万不要太在意我的死,是我活该。
子卿,子卿,我还有点舍不得你呢……
求你了,不要把我忘了,我不想孤独地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