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已经三年没和人对视过了。
不是社恐，是怕。
怕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早上七点，闹钟准时响起。他闭着眼摸到手机，划掉提醒，又在床上躺了三分钟。窗外天还没全亮，十一月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点煤烟味。这个老旧小区的供暖不行，他早习惯了。
起床，洗漱，烧水泡面。租来的单间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转个身都费劲。但他不挑，一个月八百块，能睡觉就行。
八点差十分，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羽绒服，背上帆布包，出门。
楼道里碰见三楼的刘阿姨，手里提着菜篮子，应该是赶早市。沈默侧身让过，低头看地。
“小沈啊，今天这么早？”刘阿姨笑着招呼。
“嗯，上班。”他说，目光始终盯着自己脚尖。
走出单元门，外面的冷风灌进脖子，他缩了缩，加快脚步。一路上，他保持着固定的姿势：微低头，视线落在地面三米开外。这姿势练了三年，已经成了本能。
路过早餐摊，油炸的香味飘过来，肚子叫了一声，但他没停。泡面管饱，省一顿是一顿。
八点二十五分，他走到社区图书馆门口。老陈已经到了，站在大门边抽烟，看见他，掐了烟头，咧嘴一笑。
“又踩点。”
沈默抬头看了老陈一眼，两秒，又低下去。和老陈对视，他没那么怕。老陈六十多了，眼神浑浊，脸上永远挂着那种没什么心事的笑。三年来，他偷偷看过老陈很多次——什么都没看见。
“打卡，打卡。”老陈催他。
他掏出工作证，在门禁上刷了一下，滴，八点二十八分。刚好。
图书馆九点才开门，但员工得提前进来整理。沈默换好工作服，推着装书的小车开始归架。社区图书馆不大，两层，藏书也就两万多册，但每天来借书的人不少，尤其是周末。他的工作就是把读者还回来的书按编号放回原位，偶尔帮人找找书。
这工作最适合他。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抬头，只需要看数字。
九点整，门开了。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头，直奔报纸区。然后是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找绘本。然后是几个学生，做作业的做作业，玩手机的玩手机。
沈默在书架间穿行，把书一本本插回去。《活着》放A区第三排，《百年孤独》B区第二排，《小王子》……
他顿了顿。《小王子》这本书最近很火？怎么还回来这么多本。
正想着，门又被推开了。
“妈妈，我要看《小王子》！”
一个脆生生的童声。
沈默没抬头，继续手里的活。脚步声走近，停在他身侧。
“叔叔，能帮我找《小王子》吗？”
他不得不低头看了一眼——一双粉色的棉鞋，上面印着小兔子。他垂着眼：“等一下，叔叔帮你查。”
他在工作电脑上敲了几下：“在的，B区第三排，右手边。”
说完，他继续理书。但那脚步声没走。
“叔叔，你为什么一直低着头呀？”
他僵了一下。
“叔叔脖子疼。”他随口编。
“那我蹲下来跟你说话！”
她真的蹲下来了。
沈默的余光里出现一张小女孩的脸，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眼睛黑亮黑亮的。她蹲在他旁边，仰着脸，认真地等着他回答。
他不能再低头了。
他转过头，看向她。
一秒。两秒。三秒。
画面来了。
——
阴暗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小女孩坐在床上，大概三四岁，穿着粉色的睡衣，抱着一个小熊玩偶。
门开了，一个人影走进来。逆光，看不清脸。但沈默知道，是个男人。
“乖，别哭。”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女孩在发抖，抱着小熊的手在抖。
“叔叔陪你玩，好不好？”
画面消失。
——
沈默的手指在发抖。
他低下头，攥紧手里的书，骨节发白。
“叔叔？”
小女孩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小王子》在那边，阿姨带你去找。”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整理书架的同事。
小女孩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叔叔你不能带我去吗？”
“叔叔……还有事。”
“好吧。”小女孩站起来，跑向那边，“妈妈，妈妈，我找到书啦！”
一个女人从书架后面走出来，牵起她的手，对沈默的方向点点头，然后走向借阅台。
沈默低着头，继续理书。他的手还在抖。
借书的过程大概五分钟。他一直低着头，直到那脚步声离开图书馆，门关上。
他把手里的书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画面。
阴暗的房间。发抖的小女孩。男人的声音。
那孩子现在七岁。画面里她三四岁。那就是三年前。
三年前，发生过什么？
他不知道。他也不敢想。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刚才看见的，是真的。
——
晚上十点，图书馆关门。沈默收拾好东西，和老陈打了个招呼，往外走。
“路上慢点啊。”老陈在门口抽烟，冲他摆摆手。
他点点头，没抬头。
回到家，他煮了包泡面，随便吃了两口，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阴暗的房间，发抖的小女孩，男人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女人办借书证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证件。
名字：林暮雪。
职业：社区医院心理科医生。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搜了一下那个名字。
第一条新闻是三年前的：
他点进去，新闻很短，没写后续。下面评论寥寥几条，大多在骂“证据不足就是没证据”“诬告吧”。
他继续翻，在一条转发里找到另一个链接——
“女子离婚后独自带女，前夫至今逍遥法外”
发帖时间：两年前。
帖子已经锁了，打不开。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凌晨三点，他还没睡着。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该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能说。
说了，没人信。
说了，自己会消失——三年前那个梦里的声音是这么说的。
但那个画面还在转。
阴暗的房间。发抖的小女孩。男人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画面还在。
——
第二天早上，他没去图书馆。
他请了假。
然后，他出门，往社区医院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再看那个女人一眼。
